下午三點。

齒輪廠二樓的會議室裏,坐滿了廠裏的中層幹部。

所有人都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不解,觀望,甚至是不屑和幸災樂禍。

當簡秀蓮推開門走進來的時候,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她換了一身幹淨的藍色工作服,頭發重新梳理整齊,隻是臉上的紅腫還沒有完全消退。

她走到會議桌的主位前,站定。

目光,冷冷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那些曾經對她阿諛奉承的,那些在她落難時冷眼旁觀的,那些在背後說她閑話的……一張張熟悉的臉,此刻在她眼裏,卻變得無比陌生。

她沒有說一句廢話。

隻是把那張任命通知,輕輕地放在了桌子上。

“啪。”

一聲輕響,卻像一聲驚雷,在每個人的心裏炸開。

廠裏原本混亂不堪的局麵,因為這個誰也意想不到的任命,暫時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之中。

暗流,卻在更深的地方,開始洶湧。

與此同時,工業局的辦公室裏。

馬保三點燃了那根被他按在煙灰缸裏的煙,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煙霧嗆得他咳嗽起來。

他看著桌上那份徐牧野簽下的責任書,上麵的字跡,鋒利,張揚,透著一股不計後果的狂妄。

他知道,他今天做了一個瘋狂的決定。

讓簡秀蓮上位,隻是把齒輪廠這個快要爆炸的鍋爐,暫時壓了下去。

但真正的麻煩,還在後麵。

他拿起電話,猶豫了片刻,還是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老王嗎?”

電話那頭,依舊是那個中氣十足的聲音。

隻是這一次,馬保三的語氣裏,沒有了絲毫的客氣。

他隻是想告訴對方一件事。

海陽的遊戲,現在換了一個新的玩法。

而他,被迫成了莊家之一。

……

河東市,陽光軸承廠。

寬大奢華的辦公室裏,聞不到一絲煙火氣,隻有從紫砂茶盤上蒸騰起的,名貴大紅袍的醇厚香氣。

這香氣與辦公室主人韓連心的氣質,顯得格格不入。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色西裝,近一米八五的個子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依然顯得極有壓迫感。

那張一表人才的臉上,此刻卻覆蓋著一層陰雲。

他那雙總是透著凶光的眼睛,正死死盯著麵前的一份文件。

海陽市工業局關於陽光軸承廠產品質量問題的內部通報。

字不多,分量卻重得像一塊鉛。

站在他對麵的,是他的獨生女,韓玲。

她穿著一身與年齡不符的米色職業套裙,頭發燙成了時髦的大波浪,臉上畫著精致的妝容。

那張本該清純可愛的臉,此刻卻帶著一絲委屈與不甘。

“爸,那個徐牧野,我查清楚了。”

“他不是什麽海陽市軸承廠的技術員、工程師,他是海陽市紅旗配件廠的廠長。”

“南泰三田的訂單,就是他一手促成的,現在整個海陽市的配套供應鏈,都得聽他的。”

韓連心緩緩抬起頭,目光從文件上移開,落到女兒的臉上。

他的眼神裏沒有責備,隻有一片冰冷的算計。

“這麽說,我們之前的美人計,是送到人家心坎裏去了。”

他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韓玲的臉頰微微泛紅。

“他……他根本就沒上當,還直接把事情捅到了工業局。”

“他還說,我們的軸承有質量問題。”

“簡直是血口噴人。”

韓連心拿起桌上一支派克鋼筆,在指間不緊不慢地轉動著。

筆尖的金屬光澤,像他眼睛裏的凶光一樣,一閃而過。

硬來,現在已經不行了。

徐牧野這個人,不僅油鹽不進,手腕還很硬,直接就把他的軍給將了。

想繼續拿到南泰三田的訂單,就必須換個玩法。

他看著自己的女兒,那張因為委屈而顯得更加楚楚可憐的臉。

一個更加陰毒的念頭,在他心裏成型。

“玲玲。”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溫和起來,甚至帶著一絲慈愛。

“這件事,你辦得很好。”

韓玲有些意外地抬起頭。

“爸?”

“你替爸摸清了對手的底細,這是大功一件。”

韓連心站起身,走到韓玲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對付這種軟硬不吃,又有點小聰明的年輕人,不能用常規的辦法。”

“硬的不行,就來軟的。”

“你之前那套,太直接了,太有目的性,他當然會防備。”

他湊到女兒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像是魔鬼的低語。

“從今天起,你要換個方式。”

“爸要你用‘纏功’。”

“纏功?”

韓玲的眼睛裏,充滿了困惑。

“對,纏功。”

韓連心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像一塊牛皮糖,死死地黏住他。”

“他去哪兒,你就去哪兒。”

“他上班,你就在他廠門口等他。”

“他下班,你就在他家樓下等他。”

“不吵,不鬧,不提訂單的事。”

“你就看著他,對他好,關心他,讓他所有的時間,所有的空間,都被你占據。”

“時間久了,他就會煩,會膩,會受不了。”

“當一個人煩到極點的時候,為了擺脫麻煩,他什麽條件都會答應。”

韓玲聽得目瞪口呆。

她從未想過,自己的父親會教她用這種近乎無賴的手段。

這跟她從小受到的教育,完全背道而馳。

“爸……這……這太丟人了。”

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抗拒。

“丟人?”

韓連心冷笑一聲,眼睛裏的溫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裸的利益。

“跟幾百萬的訂單比起來,麵子算什麽東西?”

“玲玲,你要記住,在這個世界上,隻有贏家才配有麵子。”

“隻要能拿到訂單,你就是我們陽光廠最大的功臣。”

“到時候,誰敢說你半個不字?”

他的話,像一把錘子,重重地敲在韓玲的心上。

她看著父親那張寫滿欲望與野心的臉,心底最後的一絲猶豫,也慢慢被冰冷的現實所取代。

她默默地點了點頭。

為了陽光軸承廠,她願意付出一切。

至於徐牧野吃不吃這一套,那她控製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