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配件廠的車間,一夜之間,從人間變成了某種工業聖殿。

十幾台嶄新的德國機器,帶著克虜伯家族冷硬的徽章,沉默而高傲地矗立在原地。

空氣裏,不再是單一的鐵鏽與塵土味。

一種更複雜,更昂貴的氣味在彌漫。

是德國進口潤滑油清冽的芬芳,是嶄新電路板微弱的焦糊香,是工人們汗水裏混雜著的,一種叫做希望的鹹味。

徐牧野已經三天沒有回過家了。

他身上那件白襯衫,袖口沾滿了黑色的油汙,眼窩深深地陷了下去,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

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戰場上撤下來的士兵,疲憊,卻又帶著一種燃盡一切的鋒銳。

他正趴在一台熱處理爐的控製係統前,手裏拿著一把小號的螺絲刀,正在微調一個比指甲蓋還小的電位器。

他身旁,站著幾個廠裏前些日子聘來的外廠最有經驗的老師傅、工程師,也包括像陸華鋒那樣的後進青工。

其中一個叫徐揚帆的,是廠裏公認的技術大拿,五十多歲,戴著一副老花鏡,此刻正滿臉困惑地看著徐牧野手裏的圖紙。

那份圖紙,是徐牧野自己連夜畫出來的。

在原有德國設計的基礎上,改動了七八個地方。

每一個改動,在徐揚帆這樣的老技術員看來,都匪夷所思,甚至可以說是離經叛道。

“廠長,這個旁路電容的數值,是不是搞錯了?”

徐揚帆扶了扶眼鏡,終於忍不住開口。

“按照德國人的原廠設計,這裏是為了抑製高頻幹擾,用0.1微法就足夠了。”

“您現在改成10微法,大了整整一百倍。”

“這……這不合常理啊,萬一燒了控製板怎麽辦?”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善意的擔憂。

這套設備,是全廠人的**。

容不得半點閃失。

徐牧野沒有抬頭,手上的動作依舊穩定得像一台精密的儀器。

“徐師傅,德國人設計的時候,用的是西門子的控製芯片,穩定性極高。”

“但咱們這條線,是日本人買的破產貨,裏麵的核心芯片,被他們換成了東芝的廉價替代品。”

“穩定性差了不止一個等級。”

“用原來的電容數值,在連續高溫作業下,電流波動會非常大,不出一個月,熱處理的溫度控製就會出現偏差。”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小口徑的子彈,精準地射入徐揚帆的腦子裏。

徐揚帆愣住了。

這些細節,連德國人的說明書上都沒有寫。

這個年輕的廠長,是怎麽知道的?

他難道把機器拆開,把裏麵的芯片型號都看了一遍?

徐牧野擰緊了最後一顆螺絲,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他的目光,掃過眼前這條沉睡的鋼鐵巨龍。

這三天,他不隻是在安裝調試。

更是在進行一場脫胎換骨的,外科手術式的改造。

“還有淬火液的循環泵。”

徐牧野指向流水線的另一端。

“把它的轉速,給我提高百分之十五。”

“冷卻管道的內壁,全部用高壓水槍再衝洗一遍,確保沒有任何雜質。”

“另外,通知肖科長,我們原先訂購的那批GCr15軸承鋼,全部退掉。”

“什麽?”

這一次,不光是徐揚帆,連旁邊站著的肖偉業都驚呆了。

“廠長,那批鋼材可是咱們好不容易才搞到的,質量是國內最好的!”

“退了?那我們用什麽?”

肖偉業急了。

這批鋼材,是生產A級品的基礎。

沒有好的原材料,再好的生產線,也隻是擺設。

“我重新開了一份材料單。”

徐牧野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遞給肖偉業。

“按照這個上麵的配比,去找鋼廠,讓他們給我們定製一批特種鋼。”

肖偉業疑惑地打開紙條。

隻見上麵寫著一串他從未見過的化學元素配比。

除了常規的碳、鉻、錳之外,還多出了兩種極其罕見的稀有金屬元素——釩和鉬。

“這……這是什麽鋼?”

肖偉業徹底懵了。

“一種全新的,更高強度的鉻鉬釩合金軸承鋼。”

徐牧野的眼神裏,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那是屬於另一個時空,領先了整個時代三十年的記憶。

在前世,這種配方的合金鋼,是航天發動機渦輪軸承的專用材料。

其耐磨性和抗疲勞強度,是普通GCr15軸承鋼的三倍以上。

用它來生產汽車輪轂軸承,簡直就是用殲星艦的裝甲,去造一把水果刀。

奢侈。

奢侈到了極點。

也強大到了極點。

“隻要這個配方能實現。”

徐牧野的聲音,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我們生產出來的軸承,壽命,將是南泰三田要求的,三倍。”

寂靜。

整個車間,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呆呆地看著徐牧野。

三倍。

這個數字,已經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範疇。

在他們看來,能達到南泰三田嚴苛的標準,就已經是一個奇跡了。

而現在,他們的廠長,卻說要在這個奇跡的基礎上,再翻三倍。

這不是在造軸承。

這是在造神話。

肖偉業拿著那張薄薄的紙,手卻在微微顫抖。

他覺得手裏的不是一張材料單。

而是一張通往新世界的,藏寶圖。

……

一周後。

紅旗配件廠的質檢室裏,氣氛緊張得仿佛要凝固。

第一批五十套,采用全新工藝,全新材料生產出來的輪轂軸承樣品,靜靜地躺在鋪著紅絲絨的托盤上。

它們看起來,與普通的軸承並沒有太大的區別。

隻是表麵那層金屬光澤,更加深邃,更加內斂,像一汪沉靜的秋水。

徐揚帆親自操作著一台從市計量局借來的,國內最頂級的疲勞測試機。

他小心翼翼地將一枚軸承安裝在測試台上,然後按下了啟動按鈕。

機器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

顯示屏上,代表著轉速、溫度、載荷的各項數據,開始瘋狂地跳動。

這是在模擬汽車在最惡劣的路況下,以一百八十公裏的時速,連續行駛的狀態。

按照南泰三田的標準,軸承必須在這種極限工況下,無故障運行超過三百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