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連心感到前所未有的絕望。
深入骨髓的絕望。
緊接著,是更加瘋狂的,如同野火燎原般的嫉妒與怨毒。
他韓連心,在國營體製內摸爬滾打了半輩子,才爬到今天的位置。
憑什麽?
憑什麽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能如此輕易地,就把他踩在腳下?
他不服!
他死也不服!
“嗬嗬……嗬嗬嗬嗬……”
韓連心忽然停下腳步,發出了一陣低沉而詭異的笑聲。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陰鷙,像一條潛伏在黑暗中的毒蛇。
“他以為,他贏了?”
“他以為,有了訂單,有了技術,就能高枕無憂了?”
“太天真了。”
他轉過頭,死死地盯著陳強。
“產品再好,也得運得出去,才叫錢。”
“如果……他的貨,在運往南泰的路上,全部沉到海裏去呢?”
陳強渾身一個激靈,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看著自己姐夫那張扭曲的臉,隻覺得不寒而栗。
“姐夫……你……你瘋了?”
“這可是要殺頭的!”
“殺頭?”
韓連心的臉上,露出一抹殘忍的獰笑。
“我不會自己動手。”
“上江碼頭上,有的是要錢不要命的亡命之徒。”
“武淩風能幫他把生產線運進來,自然也有人,能幫我把他的貨,永遠地留在黃浦江底。”
“我要讓他知道。”
“斷了我的財路,就要用他的命來償!”
可是,他一定會走上江出貨嗎?正常情況不應該是走陸國通關嗎?
但看著瘋狂的韓連心,陳強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
海陽市工業局。
馬保三的辦公室裏,春意盎然。
他親自給徐牧野泡上了一杯頂級的大紅袍,臉上的笑容,熱情得像是盛開的向日葵。
“徐廠長,不,我應該叫你徐總了!”
“你這次,可真是給我們整個海陽市的工業係統,立下了天大的功勞啊!”
“市裏的領導都點名表揚了,說你是我們海陽幾十年不遇的將才,是點石成金的福將!”
馬保三的語氣裏,充滿了諂媚。
一個月前,他還對徐牧野愛答不理。
現在,他恨不得把徐牧野當成親爹一樣供起來。
一旁的交通局長宋新語,雖然沒有馬保三那麽露骨,但眼神裏的欣賞與敬佩,卻是發自內心的。
這個年輕人,用一種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創造了一個商業史上的奇跡。
他已經不僅僅是海陽的福將了。
他可能會成為,這個國家工業振興的,一個希望。
“馬局長,宋局長,你們過獎了。”
徐牧野端起茶杯,神色平靜。
外界的讚譽,對他而言,仿佛隻是清風拂麵,掀不起半點波瀾。
他今天來,不是為了聽表揚的。
“我這次來,是想跟局裏匯報一下,紅旗廠下一步的發展規劃。”
他從公文包裏,拿出幾份文件,遞了過去。
“依托南泰三田的長期訂單,我計劃在未來一年內,將紅旗廠的產能,再擴大三倍。”
“同時,啟動二期工程,上馬兩條新的生產線,分別用於高端汽車變速箱齒輪,和高精度機床主軸的研發生產。”
“另外,我準備收購下遊的幾家包裝廠和物流公司,打通我們自己的產業鏈。”
“最終的目標,是成立一個集研發、生產、銷售、物流於一體的,大型工業集團。”
徐牧野每說一句話,馬保三和宋新語的眼皮,就跟著跳一下。
當徐牧野說完最後一句時,兩個人已經徹底被這個宏偉的藍圖,給震懾住了。
這哪裏是一個小小的配件廠廠長。
這是一個胸懷天下的,商業巨擘的野心。
他們還在為幾千萬的訂單而沾沾自喜。
人家想的,已經是如何打造一個屬於自己的,工業帝國。
格局的差距,宛如天塹。
“我需要局裏,在土地審批、政策扶持、人才引進方麵,給予最大的支持。”
徐牧野放下了茶杯,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們。
“好!沒問題!”
這一次,沒等宋新語開口,馬保三就一拍胸脯,大包大攬了下來。
“小徐……不,徐總!你放心!”
“你要地,我給你地!你要政策,我給你政策!”
“從今天起,你們紅旗廠的事,就是我們工業局、交通局的頭等大事!”
“誰敢給你使絆子,就是跟我馬保三過不去!”
……
夜色,溫柔如水。
徐牧野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客廳的燈還亮著。
沈青禾穿著一件素雅的棉布睡裙,正坐在沙發上,手裏捧著一本書,眼皮卻在不停地打架。
聽到開門聲,她猛地驚醒,眼裏瞬間亮起了光。
“你回來啦。”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慵懶,卻無比動人。
徐牧野的心,瞬間就被這溫柔給填滿了。
連日來的疲憊,仿佛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
他走過去,從背後輕輕地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發頂,深深地吸了一口她發間清新的洗發水香味。
“怎麽還不睡?”
“等你啊。”
沈青禾靠在他懷裏,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
“我聽肖偉業說了,廠裏的事,都成了?”
“嗯,成了。”
徐牧野的聲音很輕。
“成了就好。”
沈青禾沒有再問那些複雜的商業問題。
她隻是安安靜靜地,享受著這份來之不易的溫馨。
過了一會兒,徐牧野從口袋裏,掏出那張畫著紅旗廠未來藍圖的草稿,在她麵前展開。
“青禾,你看。”
他的手指,點在草圖上那個標注著“牧野集團總部”的方塊上。
“等這裏建好了,我就給你留一層,最大,風景最好的辦公室。”
“你喜歡種花,我就給你修一個空中花園。”
“你喜歡看書,我就給你建一個圖書館。”
“以後,我們的家,就安在頂樓。”
“每天早上,我陪你一起看日出。晚上,我們一起看整個城市的燈火。”
沈青禾看著那張潦草的圖紙,看著他眼中閃爍的星光,眼眶,漸漸地濕潤了。
她沒有說話。
隻是轉過身,踮起腳尖,用一個無比溫柔的吻,印在了他那帶著青色胡茬的嘴唇上。
千言萬語,都融化在了這個,帶著淡淡茶香與幸福味道的吻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