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裏卻格外清晰。
紀國綱饒有興趣地看向她。
“哦?小姑娘,你說說,怎麽合適了?”
沈青禾臉頰微紅,但眼神卻很堅定。
“於濤走了,廠裏不能沒有管事的。”
“牧野哥有文化,懂技術,腦子又活,這次廠裏能揭發於濤,都是牧野哥的功勞。”
“讓他當副廠長,肯定能幫徐廠長把廠子管好。”
紀國綱聽完,哈哈一笑。
“說得好!”
他又問徐河源。
“於濤之前是分管哪一塊的?”
“主要是後勤、采購這攤子。”
徐河源老實回答。
紀國綱搖搖頭。
“後勤油水多,容易出問題。”
“我看這樣,小徐同誌技術出身,就主抓生產和技術革新這一塊。”
“後勤采購,也由他暫時兼管起來,你這個廠長要多監督。”
“至於你擔心的,父子兩人當正副廠長不合適……”
紀國綱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現在是什麽時期?改革開放,就是要打破常規,不拘一格降人才!”
“我們搞改革開放,講的是任人唯賢,舉賢不避親嘛!”
“隻要能把廠子搞好,讓工人有飯吃,有錢賺,誰有能力誰就上!”
紀國綱一番話,擲地有聲,直接給徐牧野的任命定了調子。
徐河源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顧慮咽了回去。
紀國綱站起身。
“好了,事情就這麽定了。”
“至於於濤和吳光輝的問題,你們放心,組織上一定會嚴肅處理,絕不姑息!”
“等組織的紀律處分下來之後,司法機關也會跟進,該承擔什麽法律責任,就承擔什麽法律責任。”
他拍了拍徐河源的肩膀。
“老徐,回去之後,安心搞生產。”
“市裏會支持你們紅旗廠渡過難關的。”
送走紀國綱,徐河源站在市委大院門口,還有些恍如夢中。
這就……定了?
牧野真的要當副廠長了?
他看著身旁依舊平靜的兒子,忍不住擔憂道。
“牧野,紀副市長說的……不會是場麵話吧?”
“這副廠長的任命,哪有這麽容易……”
徐牧野笑了笑。
“爸,放心吧。”
“紀副市長是說到做到的人。”
前世,正是紀國綱在他蒙冤入獄十年後,頂著壓力重查舊案,才最終幫他翻案。
這樣一位剛正不阿的領導,絕不會信口開河。
“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盡快把這個消息傳達下去,穩定人心。”
徐牧野提議道。
“開個會吧,把廠裏的主要幹部都叫上,宣布紀副市長的指示。”
紅旗汽修廠的小會議室裏,氣氛有些凝重。
廠裏的幾個車間主任、技術骨幹、工會主席等核心成員都到齊了。
徐河源清了清嗓子,將紀國綱視察以及關於於濤、吳光輝的處理決定簡單說了一下。
當他宣布,根據紀副市長的指示,決定任命徐牧野同誌擔任紅旗汽修廠副廠長,主抓生產技術,兼管後勤采購時,會議室裏頓時像炸開了鍋。
“什麽?讓徐牧野當副廠長?”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車間主任猛地站起來,滿臉的不敢置信。
“徐廠長,您沒搞錯吧?”
“他才多大?二十出頭!嘴上毛都沒長齊呢!”
“是啊,廠裏這麽多老師傅,論資曆,論經驗,哪個不比他強?”
另一個技術科的負責人也陰陽怪氣地說道。
“就算於濤犯了事,要提拔新人,也該有個先來後到吧?”
“讓他一個剛畢業一年多的毛頭小子當副廠長,管我們這麽多人?這不是開玩笑嘛!”
反對的聲音此起彼伏,不少人臉上都帶著明顯的不服氣和質疑。
徐河源被眾人質問得臉色通紅,想要解釋,卻發現自己的聲音被淹沒在嘈雜的反對聲中。
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這個廠長的威信,在某些時候是如此脆弱。
“都靜一靜!”
徐河源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
“這是紀副市長親自定下來的!”
“你們誰有意見,可以去找紀副市長提!”
“紀副市長說了,改革開放,就是要不拘一格降人才!誰有能力誰就上!”
搬出紀國綱這座大山,會議室裏瞬間安靜了下來。
反對的聲音消失了,但空氣中彌漫的不滿和懷疑卻更加濃鬱。
許多人低下頭,不再說話,但那緊抿的嘴唇和閃爍的眼神,無聲地表達著他們的不服。
徐牧野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心裏平靜如水。
他知道,光靠領導的任命是壓不住這些老油條的。
想要真正坐穩這個位置,讓所有人信服,就必須拿出實實在在的成績。
讓他們看到,自己不僅有後台,更有能力帶領大家走出困境,賺到真金白銀。
散會後,徐河源憂心忡忡地看著兒子。
“牧野,你看這……大家都不服氣啊。”
“你這個副廠長,怕是不好當。”
徐牧野眼神銳利,嘴角卻帶著一絲自信的笑意。
“爸,我知道。”
“想讓他們服氣,很簡單。”
“做出成績來,幫廠裏賺錢,讓大家的工資能漲上一大截,比什麽都管用。”
徐河源精神一振。
“你有想法了?”
徐牧野點點頭。
“有。”
他目光投向窗外空曠的車間。
“我們不能守著這個老廠子等業務上門了。”
“我們要主動走出去,把咱們的活,拿到外麵去幹!”
“我的想法是,在市裏人流量大、交通方便的地方,先開幾間小型的修車鋪,把業務拓展出去。”
徐河源皺起了眉頭。
“開修車鋪?這倒是個路子。”
“不過,現在廠裏業務主要是修大車、公車,開小鋪子,修什麽為主呢?”
徐牧野眼中閃過一絲光芒,說出了一個讓徐河源,乃至後來所有聽到這個想法的人都大跌眼鏡的答案。
“修摩托車。”
“什麽?!”
徐河源懷疑自己聽錯了。
“修……修摩托車?”
“那玩意兒……能有多少活?能賺幾個錢?”
在1986年,摩托車雖然開始在一些大城市出現,但遠未普及,更別提形成規模化的維修市場了。
國營大廠去開鋪子修摩托車?這聽起來簡直像個笑話。
徐牧野的這個想法,很快就在廠裏的幹部和技術骨幹中傳開了。
嘲笑聲、質疑聲、反對聲,幾乎是一邊倒。
“哈哈哈,修摩托車?徐副廠長真是異想天開!”
“我看他是大學生書讀傻了吧?放著卡車、轎車不修,去修那小玩意兒?”
“這要是傳出去,我們紅旗廠的臉往哪擱?”
“瞎胡鬧!純粹是瞎胡鬧!”
就在一片反對聲中,一個溫吞卻堅定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覺得……可以試試。”
說話的,正是平時不聲不響的技術骨幹,蔣行川。
他推了推眼鏡,看向徐牧野。
“牧野這想法,雖然聽著有點怪,但未必不可行。”
“現在市麵上騎摩托的人是少,但以後肯定會越來越多。”
“咱們提前布局,沒什麽不好。”
他身後跟著的幾個年輕徒弟也紛紛點頭附和。
“對,蔣師傅說得對!”
“我們跟著蔣師傅學了不少修摩托的手藝,開個鋪子沒問題!”
“徐副廠長,你要是真幹,我們幾個,跟你幹!”
蔣行川和他徒弟們的支持,像是一股清流,注入了這潭死水。
雖然反對的聲音依舊很大,但至少,不再是徐牧野一個人在戰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