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牧野沒有去扶他,隻是居高臨下地,用一種極度冰冷的眼神看著他。

“一時糊塗?”

徐牧野的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整個車間的機器轟鳴聲。

“他找人綁架我的時候,是一時糊塗嗎?”

“他把我未婚妻的清白,當成陷害我的工具時,是一時糊塗嗎?”

“他用那麽下作的手段,拍下那些照片,想要毀掉我一輩子的時候,他也是一時糊塗嗎?”

徐牧野每問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

陳強的臉色,就更白一分。

“陳強,我告訴你。”

徐牧野指著他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說道。

“有些人,不值得同情!”

“有些錯,永遠不能被原諒!”

“你現在,立刻,從我的工廠裏滾出去!”

“以後不要再讓我看到你!”

“如果你再敢替他求情,插手這件事,別怪我連你一起送進去!”

徐牧野的斥責,如同重錘,狠狠地砸在陳強的心上。

他被罵得狗血淋頭,體無完膚。

在紅旗廠幾百名工人鄙夷的注視下,陳強連滾帶爬地,狼狽逃出了車間。

……

夜,深了。

徐牧野家的門口。

一道纖瘦的身影,在路燈下,站了很久很久。

是韓玲。

她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但臉色依舊憔悴得嚇人。

她知道,她父親這次,徹底完了。

綁架,栽贓陷害,數罪並罰,沒有十年八年,根本出不來。

她想來求求徐牧野。

可她站在這裏,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她有什麽資格求情?

她也是幫凶。

就在她猶豫不決,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

門,開了。

開門的,是沈青禾。

她看到門口的韓玲,愣了一下。

韓玲看到沈青禾,內心更是五味雜陳,下意識地低下了頭。

那個差點就被自己父親的陰謀,傷害得最深的女人,此刻就站在她的麵前。

沈青禾看著韓玲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終究還是心軟了。

但她的態度,卻無比的堅定。

“你走吧。”

沈青禾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有些事,錯了,就是錯了。”

“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抹平的。”

“你父親,他應該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韓玲的身體,微微顫抖著。

她抬起頭,眼眶通紅,看著沈青禾。

“我……”

她想說些什麽,喉嚨卻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她知道,沈青禾說的,都是對的。

沈青禾的話語很輕,卻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紮在韓玲心上。

“你走吧。”

那扇門,仿佛隔開了兩個世界。

門裏,是安穩與光亮。

門外,是她無盡的黑暗與深淵。

韓玲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血。

她想轉身。

她想逃離這份審判。

可她的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步也挪不動。

就在她即將被絕望徹底吞噬的瞬間,那扇準備關上的門,停住了。

沈青禾看著路燈下那個單薄、顫抖的背影,看著她那張毫無血色、被淚水浸透的臉,心底最柔軟的地方,終究還是被觸動了。

她歎了口氣,將門又拉開了一些。

“進來吧。”

聲音裏,沒有了之前的冰冷,隻剩下一種複雜的,帶著憐憫的無奈。

韓玲猛地抬起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被沈青禾拉進了客廳。

屋子不大,卻收拾得一塵不染。

空氣裏,飄散著一股淡淡的飯菜香氣,混合著肥皂的清新味道。

那是一種家的味道。

一種她從未在自己那個富麗堂皇的家裏,聞到過的味道。

沈青禾給她倒了一杯溫熱的水,遞到她麵前。

杯子是那種最普通的玻璃杯,水溫卻剛剛好,暖意順著她的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裏。

沈青禾沒有坐下,隻是站在她麵前,居高臨下,卻又不像審判。

“韓玲,我知道你父親做錯了事。”

沈青禾的聲音很平靜,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打在韓玲的耳膜上。

“但你,還有機會回頭。”

“現在回頭,你的人生還有挽回的餘地。”

“否則,你這一生,都會被你父親的錯誤,被這些陰暗的事情,徹底毀了。”

沒有一句責備。

沒有一句質問。

沈青禾的眼神裏,甚至帶著一絲真誠的擔憂。

這份善良,與她父親的陰毒,她母親的冷漠,形成了如此鮮明的對比。

韓玲再也控製不住,捧著那杯溫水,失聲痛哭。

她看著這個簡單卻溫馨的客廳,看著牆上那張徐牧野與沈青禾並肩而笑的黑白照片,再想到自己那個混亂、肮髒、充滿了算計與交易的家。

內心的防線,徹底崩塌。

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這些天所有的恐懼、委屈與絕望,都哭出來。

沈青禾沒有勸她,隻是靜靜地站在一旁,等她哭完。

許久,哭聲漸歇。

韓玲用袖子胡亂地擦了一把臉,抬起通紅的眼睛,看著沈青禾。

她的眼神裏,不再是迷茫與恐懼。

而是一種破釜沉舟後的決絕。

“謝謝你。”

她站起身,對著沈青禾,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知道該怎麽做了。”

說完,她沒有再多做停留,毅然決然地轉身,拉開門,消失在濃重的夜色裏。

她要回去。

回到那個讓她窒息的牢籠裏去。

不是為了乞求,而是為了砸碎它。

為自己,爭取一個清白的人生。

韓玲連夜搭上了一輛去河東的長途貨車,在淩晨時分,回到了陽光軸承廠。

廠區裏一片死寂,隻有幾盞昏黃的路燈,照著空無一人的道路。

她沒有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向了廠區的招待所。

那是廠裏專門用來接待重要客人的地方,也是她父親韓連心經常宴請賓客的地方。

還未走近,一陣不堪入耳的,男女嬉笑的聲音,就從招待所二樓的窗戶裏傳了出來。

韓玲的心,猛地一沉。

她下意識地躲到了一棵大樹後麵。

招待所門口,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囂張地停在正中央。

那是河東市工業局局長王重山的車。

韓玲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就在這時,招待所的大門被推開。

幾個人影,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

為首的,正是大腹便便,滿麵紅光的王重山。

他的左手,正肆無忌憚地摟著一個穿著時髦,醉眼迷離的女人。

那個女人,是她的母親,陳彩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