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玲的事情,終於塵埃落定。
海陽工學院那邊,周文海院長親自打了招呼,破格接收。
隻等河東大學那邊的學籍檔案轉過來,韓玲就能成為一名新的大學生,在一個全新的環境裏,重新開始她的人生。
這天下午,沈青禾特意燉了雞湯,給韓玲補身子。
看著韓玲蒼白的臉頰上,終於有了一絲健康的紅暈,眼裏的光也重新亮了起來,徐牧野懸著的心,也徹底放回了肚子裏。
他知道,這個女孩的人生,已經拐上了另一條,充滿希望的軌道。
而他自己,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紅旗廠的未來,像一幅宏偉卻又艱巨的藍圖,在他的腦海裏,日夜不停地鋪展著。
夜色,漸漸深了。
海陽市老城區的某個角落,一間不起眼的辦公室裏,燈火通明。
空氣中,混雜著茶葉的清香,還有各種打包貨物的紙箱子散發出的,那種獨特的,略帶黴味的氣息。
秦棟梁靠在自己的老板椅上,手裏把玩著兩個油光鋥亮的文玩核桃,嘎吱作響。
他看著坐在對麵,眉頭微鎖的徐牧野,慢悠悠地吐出一口茶氣。
“三百萬?”
秦棟梁把核桃往桌上一放,發出一聲悶響。
他探過身子,眼神裏帶著一絲審視。
“牧野,你這胃口,可真是越來越大了。”
徐牧野的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幕上,眼神卻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遙遠的未來。
“秦哥,這不是胃口大。”
“是形勢逼人。”
他收回目光,看向秦棟梁,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紅旗廠現在生產的輪轂軸承和減震器,質量在國內算是一流。”
“但這個一流,是建立二手設備的修修補補,還有我有針對性的改動,以及廠裏師傅的手藝,還有我們現有的這批舊設備上的。”
“產量,是最大的瓶頸。”
“市場需求越來越大,光靠我們現在這點產能,連海陽市都喂不飽,更別說走出去了。”
“明年,我必須對生產線進行全麵的技術改造。”
“引進更先進的設備,提高效率,也提高質量的穩定性。”
“這三百萬,是最低的門檻。”
徐牧野把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秦棟梁心上的一記重錘。
秦棟梁沉默了。
他不是不懂技術,但他更懂錢。
三百萬,在1988年,是一個足以讓絕大多數人暈眩的天文數字。
他辛辛苦苦,黑白兩道通吃,一年到頭,能落到手裏的純利,也遠沒有這麽多。
徐牧野這是要在一年的時間裏,除了現有的生產經營,再憑空變出三百萬來。
“牧野,我知道你本事大,腦子活。”
秦棟梁重新拿起核桃,聲音沉了下來。
“但是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你現在的攤子鋪得已經夠大了,又是汽修,又是配件,還要管著一個幾百人的大廠。”
“步子邁得太大,容易扯著蛋。”
“這事兒,急不得。”
他語重心長地勸道。
“咱們可以慢慢來,今年先賺點,明年再投一點,用個三五年的時間,把設備換完,不是更穩妥嗎?”
徐牧野搖了搖頭。
“秦哥,市場不等人。”
“三五年後,風口早就過去了。”
“到時候,全國的汽車配件廠都反應過來了,我們再想追,就晚了。”
他知道,秦棟梁說的是老成持重之言。
但他的腦子裏,裝著未來幾十年的發展脈絡。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未來幾年,對於中國的製造業意味著什麽。
那是稍縱即逝的黃金窗口。
抓住了,就能一飛衝天。
錯過了,就會被時代的浪潮,拍死在沙灘上。
辦公室裏,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隻有牆上的掛鍾,在滴答滴答地走著,記錄著時間的流逝。
秦棟梁緊鎖著眉頭,手指在桌麵上煩躁地敲擊著。
他知道徐牧野說得對。
可這錢,從哪兒來?
靠銀行貸款?
紅旗廠現在雖然不是個爛攤子了,可三田那邊的單子還沒交付,這種情況,銀行的人躲都來不及。
靠他自己?
他把全部身家都掏出來,也湊不夠這個數。
突然。
秦棟梁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像是想起了什麽,一拍大腿。
“哎!我怎麽把這茬給忘了!”
他看著徐牧野,眼神裏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你上次不是說,你們廠裏為了買斷那批廢舊設備,搞了一次員工集資嗎?”
“我聽說,大家夥兒的積極性,高得很呐!”
徐牧野點了點頭。
“是,集資很順利。”
秦棟梁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一個天大的秘密。
“那……這次要更新設備,這麽大的好事,是不是還能再搞一次?”
“讓大家再湊一湊,有錢出錢,有力出力!”
“這叫什麽?這叫眾人拾柴火焰高!”
秦棟梁的這個提議,像是一道閃電,瞬間劃破了徐牧野腦海中的迷霧。
員工集資?
一個念頭,如同雨後春筍般,瘋狂地冒了出來。
不。
不僅僅是員工集資這麽簡單。
那是一種更徹底,更先進,更能夠將所有人的利益,都牢牢捆綁在一起的模式。
股份製改革!
這個在未來幾十年裏,響徹中國經濟領域的詞匯,清晰無比地,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他記得很清楚,八十年代中期,已經有少數城市,少數企業,在國家的默許下,開始進行股份製試點了。
那是一場偉大的變革。
它將徹底改變國有企業“大鍋飯”的僵化體製,將企業的命運,與每一個員工的切身利益,緊密地聯係在一起。
如果……
如果紅旗廠,能夠成為海陽市第一個,進行股份製改革試點的企業。
那不僅僅是解決了三百萬的資金缺口。
更重要的是,它將為紅旗廠,注入一股前所未有的,強大的內生動力。
當每一個工人,都成為工廠的股東。
他們就不再是簡單的打工人。
他們會把工廠的每一顆螺絲,都當成自己的財產去愛護。
他們會把產品的每一個瑕疵,都當成自己的恥辱去改進。
那種爆發出來的生產熱情與創造力,將會是驚人的。
徐牧野的心,砰砰地劇烈跳動起來。
他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亮得讓對麵的秦棟梁,都感到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