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成果歎了口氣,走過來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又看向徐牧野,臉上帶著些無奈。
“這孩子……唉,他爸是我師父,以前也是我們廠的老廠長。”
“後來試一輛報廢車的時候,出了事故,人沒了。”
“他媽生他的時候就難產去了,家裏還有個姐姐,早些年被他爸打跑了,也不知道去了哪裏。”
“這孩子十二歲就在街上混,苦啊。”
朱成果的聲音低沉下去。
“我想讓他來廠裏當個學徒工,跟著老師傅學點手藝,好歹有口飯吃。”
“他不肯。”
“說是學徒工沒錢拿,一幹就是三年,熬不住。”
朱成果搖搖頭,滿是惋惜。
“我也隻能幫他到這兒了,我們雙慶這小廟,也就能管口飯,想掙大錢,那是沒門兒。”
徐牧野聽完,若有所思地看著翟光明。
沉默堅毅,為了活下來什麽都敢幹。
這股狠勁,用對了地方,是個人才。
他從口袋裏掏出紙筆,寫下一個地址和電話號碼,遞給翟光明。
“這是我在海陽的地址和電話。”
“你要是想通了,就來找我。”
“我能讓你學技術,也能讓你從一開始就掙到錢。”
翟光明愣愣地接過紙條,看著上麵清晰的字跡,眼神複雜。
肖偉業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插嘴。
“徐廠長,你是說……讓他去咱們那個摩托車修理點?”
朱成果聽到這話,眼睛一亮。
“摩托車修理點?”
他恍然大悟般看向徐牧野。
“我說你們紅旗廠怎麽突然要這麽多配件指標,原來是搞這個!”
“難怪,難怪。”
他又疑惑道。
“不過,摩托車和汽車的配件,能一樣嗎?”
肖偉業搶著回答。
“嘿,朱廠長,這您就不懂了吧?有些零件,比如一些標準件,是可以通用的!”
朱成果點點頭,沒再多問。
他看向徐牧野的眼神裏多了幾分感激。
“小徐廠長,不管怎麽說,你肯給光明這孩子一個機會,我……我替他謝謝你!”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麽。
“他爸……我師父翟愛國,以前總說,這孩子像他,強得很,但也聰明,是塊好料,就是沒遇上好時候……”
提起故人,朱成果眼圈有些泛紅。
徐牧野拍了拍他的肩膀。
“朱廠長,咱們先去汽配廠吧,正事要緊。”
朱成果抹了把臉,點點頭。
“對對,正事要緊。”
他領著徐牧野和肖偉業,來到廠院裏一輛半舊的解放卡車旁。
卡車身上滿是斑駁的鏽跡,但發動機啟動時,聲音還算沉穩。
三人上了車,一路顛簸著,朝著河口縣汽車配件廠駛去。
河口縣汽車配件廠的規模,明顯比雙慶汽修廠大得多。
高大的廠房連成一片,煙囪裏冒著淡淡的黑煙,廠區門口掛著醒目的牌子,足有三百工人的規模。
朱成果顯然是這裏的常客,熟門熟路地把車開進廠區,停在了一棟辦公樓前。
剛下車,一個穿著灰色工裝,身材微胖,臉上帶著笑意的中年男人就迎了上來。
“喲,老朱,什麽風把你給吹來了?”
男人手裏夾著煙,說話帶著點玩笑的口吻。
“你們雙慶廠不是都快揭不開鍋了嗎?聽說工人一天到晚都在外麵打牌下棋,還有閑錢拿著小票來提貨?”
他目光掃過徐牧野和肖偉業,帶著一絲審視。
“我可跟你說啊,我們這兒概不賒欠,必須現款!”
朱成果苦笑著拍了拍來人的肩膀。
“楊科長,你就別拿我開涮了。”
他側過身,介紹道。
“這位是海陽紅旗汽修廠的徐副廠長,這位是肖同誌。”
“我們這次來,是替紅旗廠提貨的。”
被稱作楊科長的男人叫楊震業,是配件廠業務科的科長。
他打量著徐牧野,眼神裏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又恢複了那副風趣幽默的樣子。
“紅旗廠?海陽那個汽修廠?”
“行啊老朱,攀上高枝了!”
他領著三人進了辦公室,給他們倒上茶水。
朱成果從隨身的挎包裏掏出一遝蓋著紅章的單據,遞給楊震業。
“楊科長,這是我們廠今年的指標小票,你看看。”
楊震業接過小票,仔細翻看著。
朱成果在一旁搓著手,試探著問道。
“那個……楊科長,你看這價格……”
他指著其中一張單子。
“縣裏產的轎車減震器比國外的便宜,打完五折,也要200一支,摩托車的也要50,但是質量……”
楊震業放下小票,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慢悠悠地打斷他。
“老朱,沒得談。”
“這都是國家定的指標價,給你們內部單位的,已經是最低了。”
“外麵那些個體戶想買,門兒都沒有,就算有路子,價格也得翻番。”
“沒指標的,隻能等我們年底清庫,賣那些超額生產的,那價格,至少還得再貴個百分之五十。”
他點了點桌上的小票。
“你手裏這批指標,能提100支轎車減震器,200支摩托車減震器。”
“價格就是這個價,一分不少。”
徐牧野聽著,心裏有了數。
他直接開口。
“楊科長,轎車減震器,我們先要50支。”
“摩托車減震器,200支全要。”
楊震業挑了挑眉,看向徐牧野。
“哦?小徐廠長倒是爽快。”
他放下茶杯。
“行,庫裏都有現貨。”
朱成果連忙說道。
“那我們現在就把貨拉走,先拉回我們雙慶廠放著。”
“等徐廠長從海陽叫車過來,再裝車運回去。”
他解釋道。
“這一支減震器就三公斤多,死沉死沉的,你們倆可扛不回去。”
肖偉業在旁邊聽得心驚肉跳,忍不住湊到徐牧野耳邊低聲問。
“徐廠長,咱們帶來的兩萬塊錢,就……就全買這減震器了?”
“那軸承呢?刹車片呢?還有其他那些……”
徐牧野瞥了他一眼,語氣平靜。
“錢就兩萬,你還想一口吃成個胖子?”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又轉向朱成果,帶著一絲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