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牧野眉梢微動,側過頭看他。

“哦?”

“周局長這麽關心我們廠的生產?”

他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是真關心,還是來看戲的?”

陸硯舟苦笑了一下,眼神裏帶著一絲無奈。

“你覺得呢?”

他反問。

“現在紅旗廠承包出去了,名義上歸你管,行政上,交通局已經插不上手了。”

“最多也就是在業務上,還能說上幾句話。”

“你說,他心裏能舒服?”

徐牧野歪了歪嘴,發出幾聲意義不明的輕笑。

周新語這位空降兵,新官上任三把火,正準備大展拳腳,幹出一番成績。

結果他徐牧野直接釜底抽薪,把紅旗廠這塊最能施展拳腳的地盤給占了。

周新語不恨他才怪了。

今天過來看試車,八成是盼著他出點什麽岔子,好看他的笑話。

徐牧野收回思緒,目光重新投向那條鋼鐵巨龍。

“準備得怎麽樣了?”

他問身旁的鄭為民。

鄭為民推了推眼鏡,深吸一口氣,語氣沉穩。

“鋼板、鋼纖維、酚醛樹脂、丁腈橡膠、石墨、銅粉、硫化劑、粘接劑、防鏽塗料……所有原材料都準備好了。”

“可以開始了。”

要將整條生產線全部調試完成,絕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

徐牧野的目光,落在了生產線的最前端。

成型環節。

這是整個生產流程的起點,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隻要這裏不出問題,後麵就可以慢慢調試。

“開始吧。”

徐牧野下達了命令。

鄭為民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對著操作台前的學徒喊道。

“啟動!”

隨著一聲令下,沉寂的生產線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像是從睡夢中蘇醒的巨獸。

指示燈逐個亮起,傳送帶緩緩轉動。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鋼板被送入衝壓機,在一聲巨響中,被精確地衝壓成預設的形狀。

隨後,各種粉末狀的原料,按照精確的配比,進入混合機。

……

整個流程,緊張而有序。

徐牧野的目光,像鷹一樣銳利,緊緊盯著每一個環節。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終於,第一塊成型的摩擦片,從生產線的末端,緩緩滑出。

它還帶著滾燙的溫度,表麵呈現出均勻的深灰色。

鄭為民一個箭步衝上去,也顧不上燙,戴上厚厚的手套,小心翼翼地將那塊摩擦片捧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

“成功了!成功了!”

他激動得聲音都有些顫抖,眼眶泛紅。

周圍的人群,先是片刻的寂靜,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和掌聲。

成了!

真的成了!

徐牧野看著那塊小小的摩擦片,看著周圍一張張激動得通紅的臉,心裏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也終於落了地。

他拍了拍身邊陸華鋒的肩膀。

“後麵的調試,交給你了。”

陸華鋒一愣。

“你幹嘛去?”

徐牧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餓了。”

“去食堂找青禾,讓她給我烤兩個雞腿吃。”

說完,他便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頭也不回地擠出人群,朝著食堂的方向走去。

食堂裏,香氣四溢。

沈青禾正係著圍裙,忙得不可開交。

看到徐牧野進來,她眼睛一亮。

“成了?”

徐牧野點點頭,毫不客氣地拉開一張椅子坐下。

“成了。”

“快,餓死了,給我來一大盤烤雞腿。”

很快,一大盤子烤得滋滋冒油、外焦裏嫩的雞腿,就擺在了徐牧野麵前。

香氣撲鼻,讓人食指大動。

徐牧野也顧不上形象,抓起一個就啃,吃得滿嘴流油。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沈青禾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卻又拿起紙巾,溫柔地幫他擦了擦嘴角的油漬。

徐牧野邊啃著雞腿,邊含糊不清地跟沈青禾聊著晚上回家吃什麽菜。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暖洋洋的,一切都顯得那麽安逸美好。

就在這時,徐牧野的視線,無意中掃向了食堂正對著大門的那扇窗戶。

一輛黑色的寶馬,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廠門口。

在這個滿眼都是永久、鳳凰自行車和老解放卡車的年代,這輛線條流暢、油光鋥亮的進口轎車,顯得格外紮眼。

徐牧野的動作頓了一下。

走私車。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花襯衫,頭發梳得油光鋥亮的男人走了下來。

是秦棟梁。

他來幹什麽?

徐牧野心裏剛閃過這個念頭,緊接著,又一輛車停在了寶馬後麵。

那是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

車身莊重,氣派非凡。

徐牧野的瞳孔微微一縮。

整個海陽市,有資格配這種車的,也就市委那幾位領導。

可他隨即注意到,那輛紅旗車的車牌,不是海陽本地的。

是中福市的。

車門開了。

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後座鑽了出來。

是李雙福。

他穿著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裝,點頭哈腰地拉開了另一側的車門。

緊接著,一個肥碩的身影,從車裏費力地擠了出來。

胡應強。

徐牧野嘴裏的那口雞肉,瞬間就不香了。

他愣了足足三秒鍾,腦子裏一片空白。

胡應強?李雙福?

這兩個人,怎麽會混到一起去?

而且,還坐著中福市牌照的紅旗車,跟著秦棟梁一起來了紅旗廠?

一股強烈的不安,瞬間攫住了他的心髒。

徐牧野猛地站起身,抓過沈青禾胸前的圍裙,胡亂地擦了把手上的油,轉身就朝外麵跑去。

“哎,你幹嘛去!”

沈青禾在後麵焦急地喊著。

廠門口。

秦棟梁剛從他的寶貝寶馬車上下來,就看到了後麵那輛紅旗車。

他停下腳步,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從車上下來的兩個人。

一個賊眉鼠眼,滿臉諂媚。

另一個,腦滿腸肥,一臉的陰沉。

他正猜測著這兩人的身份,就聽到不遠處傳來一聲大喊。

“上次跑進廠裏亂撒尿的野狗又回來了?”

是徐牧野的聲音。

他正朝著保安室的方向,邊跑邊喊。

聽到喊聲,李雙福和胡應強不約而同地轉過頭,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徐牧野身上。

胡應強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那是一種混雜著怨毒、恐懼和一絲快意的複雜表情。

李雙福則是一臉的得意,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挑釁的冷笑。

兩人對視一眼,邁開步子,徑直朝著徐牧野走了過去。

秦棟梁見狀,笑了。

他慢悠悠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包“良友”牌香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用一個鋥亮的Zippo打火機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然後,他雙手插進褲子口袋,悠閑地靠在了保安室斑駁的牆壁上。

一場好戲,似乎要開場了。

他決定,當個觀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