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經曆過重生的人,看事物的角度理應比普通人更多元化。

更通透,更豁達。

因為接觸過死亡,才會更加明白生命的價值與意義。

但過去的痛苦就會消弭嗎?

賀知風以親生經驗告訴你,不會。

有些執念如果不破除,它將永遠橫亙在那裏,哪怕禁錮成灰,也會積攢成一粒毒瘤,侵蝕你的身體。

有些痛苦如果不拔除,傷口還將繼續惡化,甚至越來越深。

賀知風知道自己不該沉浸在過去的痛苦裏,重生之初便竭力振作,表麵上看傷疤已經平複,但那份苦楚其實依然還存在。

隻不過因為想通了一些問題,痛苦得到了暫時的緩解罷了。

風起了,吹起屏障之後,傷口仍在。

賀知風缺乏刮骨療傷的經驗,本能地就給自己的意識套上了一層保護罩,想要從最信賴的人那裏得到慰藉。而她本身就缺愛,因此張嘴不是提及賀聽雨的死……

而是直勾勾地盯著時應染,問了這麽一句話。

一直以來,她都深受這個問題的折磨,既渴望得到肯定的答案,又害怕自己一廂情願,患得患失,缺乏麵對的勇氣。

剛剛遭受的刺激,讓賀知風心神震**,倒意外地震碎了纏繞她的那些顧慮。

“你是不是真的喜歡我?”

時應染的耳朵裏不斷重複著這句話,腦袋裏嗡嗡的,像是有人拿著把錘子,在裏頭瘋狂地敲。

他張開嘴,吐出一道氣流。

卻沙啞的厲害,形成不了一個完整的發音。

“我……”

賀知風黑亮的眼眸把他看得更深了些。

時應染焦急著,額頭上滲出細細的汗水,可卻仿佛突然失了聲,遲遲不能說出話來。

前世的他,不懂得什麽叫雙向奔赴。

所有有關愛情的美好憧憬,都來自於短暫的初戀。初戀即是暗戀,開始即結束,沒有轟轟烈烈過就無疾而終。

遺憾嗎?

遺憾。

痛苦嗎?

痛苦。

某些感情一旦長期壓抑著,想要浮上水麵也格外艱難。

感受到身體產生出了莫名的阻力,時應染拚命用力,反複嚐試,終於讓喉嚨發出了聲音:“喜,喜歡。”

喜歡你!

我是真的真的真的喜歡你!

從過去到現在,從開始到未來,隻要時間不滅,我就會一直一直喜歡你。

他準備好的,積壓了那麽多年的表白,呈現出來的卻隻有這嘶啞的幾個音節。

時應染又氣又急,憤恨自己的無能和沒出息,脖子上暴起的青筋是如此可怖,臉頰漲得通紅。

完了……這簡直就是滑鐵盧。

然而賀知風此時的眼眸卻亮的可怕,好半天沒有眨眼,直到確認自己並沒有產生幻覺,一抹堪稱璀璨的笑容在她臉上緩緩綻開,時應染頓時感覺自己的時間凝固了。

這一瞬,他看到了前世的自己,看到了白雲蒼狗,看到了滄海桑田……

看到了漫天煙火。

他知道自己現在表現的就像是個傻瓜,話也不會說了,幹脆破罐子破摔,狠狠收緊手臂,把知風抱在懷裏,把下巴擱在她的頭頂,激動又克製地蹭了蹭。

賀知風感覺到了肋骨的疼,呼吸稀薄,皮膚有些被拉扯的疼,但四肢百骸的寒氣忽然間全都消失了,細微的暖意仿佛涓涓細流匯入血液。

……舒服。

她本能地選擇了回應,把自己徹底交給了這個懷抱,與時應染脖頸交纏,汲取著溫暖和活力。

他們都覺察到了一種新奇的體驗,不同於簡單的互相擁抱,而更像是一種靈魂的交融。

賀知風仿佛覺得自己的每個細胞都吸滿了水,是飽脹的,舒適的,微微戰栗的。

她悄悄吸了口氣,又從容地吐出來,閉上眼睛靜下心來,不一會兒就聽見了時應染的心跳聲。

“你的心跳好快呀……”賀知風好似發現了新大陸。

時應染猛然抽了口氣,想要調整一下尷尬的姿勢卻又實在舍不得,隻得別扭且幅度微妙地夾了下雙腿,“你也是。”

賀知風瞪大眼睛,又迅速地眨了眨眼。

時應染緩慢調整著呼吸節奏,告訴自己要冷靜,冷靜……再不冷靜就要……!!

忽然,賀知風扭動了一下身子。

她覺得自己碰到了什麽東西。

因為不怎麽確定,賀知風蹭了蹭時應染的脖子,“你褲兜裏放了什麽,這麽石更。”

時應染直接沒了聲。

過了不久,賀知風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什麽,騰地支起手臂,推開了他。

時應染立刻背過身去,用咳嗽掩飾自己的窘迫。

“我我我不是有意的!”

好家夥,結巴的時候倒是能出聲了。

時應染恨不能糊自己一巴掌,又懊惱於自己搞砸了氣氛,宛如泄了氣的皮球,一隻沮喪的奶狗。

賀知風閉上眼不知道該說什麽,卻也沒有立刻轉身就走,在沙發上磨蹭了良久,試探地道:“你……不需要去廁所解決一下嗎?”

話剛出口,她便後悔了,禁不住捂住了臉。

時應染的太陽穴不由得突突跳了好幾下,強忍著狼狽,踱步走向客廳自帶的洗手間。原本在他的臥室裏也是有的,但他顯然無法忍耐這段距離。

聽到鎖門的哢噠聲,賀知風抬起手給自己的臉部扇風,好半天溫度才降下來。

過了半晌,她驀地笑出聲來,一頭紮進抱枕堆裏,覺得既羞恥又好笑。

這種情緒很好地衝淡了她剛才的應激反應,雖然她現在想到賀聽雨死於非命還是止不住的心口疼,心境卻平穩了許多。

也能冷靜下來,理智地思考該如何處理這件事。

俞宛那邊肯定要想辦法告知,但什麽時候說,該如何說,她還沒有想好。

好的反應是,俞宛聽完消息,震驚過後能夠接受事實,但也肯定也會立刻飛回周縣,關注警方的調查進度。糟糕的反應是,俞宛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並勾起過往的痛苦回憶,導致抑鬱症複發。

賀知風揉了揉額角,對此她真的無法預料。

或許她可以嚐試先和海洋商量一下?

經過這段時間的鍛煉,賀海洋被迫成長,心性和曾經已經大為不同,作為俞宛如今的精神支柱,他也有責任承擔這個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