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運會結束後,便是周末休息時間。

眼下已是十一月底,小龍蝦開始準備過冬,陸陸續續地藏身在了蝦洞裏,不但不容易釣到,地籠網中也收獲寥寥。

甲魚、黃鱔、泥鰍等,也不如以往那般活躍。

周興家幾十隻地籠網放置在啞巴河裏,隻能捕捉到一些大小不一的雜魚,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可以,賣許多錢就不大可能了。

好在周興父親周大生,又從榆州縣城的漁具店裏,買了一些攔網、拖網、拋網,每天都抽空去啞巴河裏捕魚,一天能掙個十幾二十塊錢,也不影響田地裏的農活,好歹也算是一筆進項。

再加上周大生走村竄巷,以極低的價格收購小龍蝦,再以相對較高的價格將小龍蝦賣出去,多少又能增加一筆收入。

雖然說不能一夜暴富,但周大生、陳六福夫婦倆,卻也沒什麽不滿意的了。

事實上,從九月份開始到現在,他們一家通過漁獵,才不過短短兩個月的時間,便還掉了兩三千元舊賬不說,還多了一輛三輪摩托車,幾十張地籠網,幾張攔網,兩張拖網,一張拋網。

有了這些捕魚設備,周大生、陳六福夫婦倆有決心在明年大幹一場,再掙個萬兒八千塊錢,這樣一來,便能徹底還清家中那些陳年舊賬,從此以後輕裝上陣,清清爽爽地過日子了。

至於孩子們的學業問題,夫妻倆的打算是,能考上學校就讀,考不上學校也不能埋怨父母。

這種觀念在農村,相比其他人家,還算是頗為開明的了。

有些人家受製於經濟條件,即便孩子考上了學校,也不讓他去讀。

周興現在學習成績上來了,明年極有希望考上大學,妹妹周珊的成績不差,好賴都能考上高中。

至於老弟周隆,他的成績太差了,已經很難考上高中了。

這也就意味著,三兄妹之間,隻有周隆在明年初中畢業以後,將要直接走向社會。

錢難掙,屎難吃,社會是那麽好混的?

為了讓周隆有一個心理準備,這段時間以來,周大生也是有意識地搓磨周隆,讓他初步接受社會的毒打,加深對於社會殘酷性的認知。

“周隆,快起床咯。”周六一大早,周大生便在窗戶外邊高聲呼叫道。

“起來了,起來了。”周興嘟嘟囔囔地從**坐起來,慢騰騰地穿好衣裳,等他從房間裏走出來,走到院子裏時,父親周大生早已等得不耐煩了。

“怎麽動作這麽慢?讓我說你什麽好,學習學習不成,幹活幹活又幹不利索,讓你起個床都要等這麽久,真是太不像話了。”周大生指責兒子周隆道。

“快跟我走,咱們今早去啞巴河裏用拖網拖魚。”周大生緊接著催促道。

“為什麽就叫我一個人啊?”周隆苦著臉說道。

“叫你怎麽啦?你媽要在家裏做早飯,你哥和你妹要忙著學習,家裏除了你,哪裏還有閑人?”周大生不悅道。

也是,周隆還在**呼呼大睡時,周興和周珊就已經在複習功課了,父親周大生說他是一個閑人,讓周隆也無話可說。

誰讓他看著書本就頭痛呢?

南方農村深秋,正是多霧的季節。秋霧像被揉碎的棉絮,一層一層裹住啞巴河村。

周大生和周隆二人走在村道上,鞋底碾過滿地泛著白霜的枯葉,細碎的脆響驚飛了屋簷下打盹的麻雀。濃霧裏傳來幾聲牛鈴,混著誰家灶膛裏柴火燃燒的劈啪聲,在潮濕的空氣裏釀出一股煙熏火燎的焦香。

周隆扛著比人還高的拖網跟在後麵,網墜碰撞的叮當聲驚醒了沉睡的村莊。

父子倆的膠鞋踩過露水浸透的土路,褲腳很快洇上深色的水漬。

遠處啞巴河像條銀灰色的綢帶,霧氣在河麵蒸騰,時不時傳來魚群躍出水麵的潑剌聲。

很快,父子倆走到了啞巴河邊。那裏停靠著一艘木質漁船,是周大生昨晚從村民袁天嶽手中借過來的,說是出了漁獲,給袁天嶽家分上一些即可。

“把網頭再收緊些。”周大生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撫過網眼,指腹觸到幾處被水草磨毛的線頭。

他從腰間摸出一截麻線,就著牙齒咬斷,動作嫻熟地穿梭修補。

周隆則好似心裏有氣,他將船槳重重地拍在木船上,驚起一群白鷺,翅膀掠過水麵時帶起細密的水珠。

木船劈開薄霧緩緩前行,到達指定位置後,周大生把船錨拋進渾濁的河底,鐵鏈嘩啦啦的聲響驚得魚群四散逃竄。

父子倆分站船舷兩側,開始合力拖拽網繩。潮濕的麻繩勒進掌心,周隆能感覺到網底沉甸甸的重量,隨著水流不斷較勁。

“穩住!”周大生的吼聲混著水花四濺的聲響。拖網漸漸露出水麵,銀色的魚鱗在霧靄中閃爍,鰱魚、草魚、鯽魚擠成一團,魚尾拍打著船板發出密集的脆響。有條大鯉魚突然躍起,鱗片上的水珠甩在周隆臉上,鹹腥的河水順著脖頸滑進衣領。

霧漸漸散了,陽光穿透雲層,在河麵上灑下萬點金斑。

船艙裏的魚堆成一團,鰓蓋翕動間吐出串串氣泡。周隆伸手去抓一條蹦跳的黑魚,卻被魚尾掃中眼睛,酸澀的淚水瞬間湧出。

他頗為鬱悶地抹了把臉,轉頭看見父親周大生正將漏網的小魚苗重新放回河中,晨光照在父親佝僂的背上,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隻有兩個人,力量有限,拖網麵積亦有限,父子倆辛辛苦苦一個早上,捕獲了上百斤大小雜魚,除了分給袁天嶽家二三十斤作為租賃船隻的費用,收獲還是很不錯的。

但周隆已是累得腰酸背痛,他還從未吃過這種苦啊。

回家之後,周隆感覺自己的胃口大了許多,他一口氣喝了兩碗稀飯,又吃下了半碗蒸蛋。

早飯過後,周隆本打算帶上兄長周興給他新買的籃球,去初中學校操場上打球,向身旁那些狗朋狐友顯露一下自己的球技,結果父親周大生又一次把他叫住了。

“周末就隻知道打球,心思完全不在學習上。你今日不要去打球了,隨我去給各位買家送貨。”周大生吩咐道。

周大生之所以今天早上要用拖網捕魚,是因為他前幾天接到了兩個訂單,鎮上的小港島酒樓和孝泉鎮的造紙廠食堂,都需要購買一些魚蝦。

說實話,沒有周隆,他周大生一個人也能幹,但考慮到周隆馬上要走上社會,需要給他增加一些曆練,周大生便硬是要拉著他,讓他陪自己走一趟。

想著和朋友們約好的球賽都無法參加了,周隆頓時欲哭無淚。

這一天,周隆坐在家裏那輛三輪摩托車上麵,在寒冷秋風的吹拂中,先後前往鎮上的小港島酒樓、孝泉鎮的造紙廠食堂和榆州縣城唐胖子那家大排檔。

賣掉魚蝦後,周大生又載著周隆,開車來到甘草鋪鎮,從鎮上化肥店裏買了好幾大包化肥,這才回到家裏趕吃中飯。

然而這還不算完,周隆還想著吃過午飯後,便回到**睡一覺呢,他父親周大生卻又叫他下午去田地裏摘棉花。

氣得周隆差點噴出一口老血。

“我也要休息吧。”周隆嘀咕道。

“給你半小時休息行不行?”周大生說道。

“為什麽就叫我幹活?大家都可以幹嘛。”周隆看了看正在忙於刷題的周興、周珊,有些底氣不足地說道。

“也是,學了大半天了,也該做一做農活,就當是鍛煉身體,勞逸結合了。”周興從書桌前站了起來,伸著懶腰說道。

周珊也表示同意道,“我下午作業所剩不多了,我也可以跟著去摘棉花。”

聽說周興、周珊也要跟著去摘棉花,周隆的心情便平衡了許多,他想著再不濟,多加兩個人手,應當很快就能把農活幹完了吧。

或許還能多出一些時間,讓他有機會回到學校操場上一展雄風?

不過,還未等到全家人正式動身,鄰居張雲霞便登門拜訪,向周興求教學習方法來了。

張雲霞是張萬水的親妹妹,大家都是鄰居,小時候,她像一隻跟屁蟲一般,最喜歡跟在周興、張萬水身邊玩耍。

長大以後,有了性別意識,張雲霞便很少和周興在一塊兒玩了。

以至於周大生、陳六福夫婦倆還為此嗟歎不已,他們原本還想著,若是有可能,讓張雲霞做自己的兒媳婦也行,畢竟雙方知根知底,門當戶對。

但想著周興這廝太不成器,這個念頭便慢慢地消失了。

如今周興學業有成,張雲霞也出落得亭亭玉立,莫非這二人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周大生和陳六福二人相互對望了一眼,心思有些不淡定了。

“叔叔阿姨,你們怎麽啦?難道有什麽不方便不成?”張雲霞詢問道。

“方便,方便,很方便。”陳六福笑意吟吟地說道。

周大生也首肯道,“沒事沒事,即便有事,也沒有學習的事情重要。周興,你今日下午便留在家中,輔導雲霞妹妹的功課,畢竟是鄰居,能幫助就盡量幫助。”

“好嘞。”周興答應道。他看了周隆一眼,露出了一副愛莫能助的神情。

周隆很是鬱悶,可一想到,還有一個妹妹周珊陪自己一塊兒幹農活,周珊是家中小妹,最受父母疼愛,到時候父母親看周珊吃不了苦,放她回去時,自己是不是也可以跟著開溜?

他心中大定,看著妹妹周珊的神情,愈發和藹慈祥了。

可他這種好心情沒能堅持太久,家裏很快又有了一位新的不速之客。

是袁天嶽的女兒袁潔,她是來向妹妹周珊討教問題的。

“周珊姐姐,我遇到了好幾道數學題目都不會,你能不能抽空教教我?”袁潔懇求道。

“這……”周珊看了父母親一眼,又看了周隆一眼,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好。

她不怕苦不怕累,是真心誠意想幫周隆一把,陪他一起幹活,奈何袁潔上門求教,也不好意思徑直拒絕啊。

父親周大生倒是果斷得多,他吩咐道,“那周珊就不要去田地裏摘棉花了。棉花本來就采摘得差不多了,有我們三人一起動手,半天功夫也就足夠了。周珊便留在家裏,好好地教袁潔妹妹寫作業吧。”

“好吧。”周珊答應道。

周隆雖然心中失望,但也知道袁天嶽家和自己家,屬於通家之好,關係一向不錯。袁潔既然上門求教,便不可能拒絕她,隻是苦了周隆一個人,他連一個做伴的人都沒有了。

這天下午,周隆在田地裏采摘棉花,幹了整整四個小時,累得他直不起腰來不說,連手指頭都被棉花殼給劃破了。

好在回到家裏時,兄長周興和妹妹周珊已經做好了晚飯,隻等著他來吃了。

一頓飽飯下肚,周隆才感覺自己的體力恢複了一些,但他無論如何,也沒有外出打籃球的念頭了。

這一天晚上,周隆早早地就睡下了。一天忙乎下來,他實在是太累了,急需要一次深度睡眠補充體力。

可是等到了第二天早上,父親周大生又開始在窗外呼叫他了。

“嗚嗚嗚,你們偏心,就知道欺負我,幹活也隻叫我一個人幹。”周隆心裏委屈得不行,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了起來。

“你怪我們偏心?你怎麽不怪自己不學無術,學習成績就是一坨屎,以至於老師都找到家裏來告狀了。”周大生很是生氣地說道。

“你學習不好,活也不幹,明年初中畢業後,你打算怎麽辦?難道在家裏混吃等死不成?我告訴你,你這是做夢,我們家可不養閑人。”周大生繼續加大輸出。

周隆迫於無奈之下,隻能苦著臉起床穿衣,來到屋外。

好在這一次,兄長周興也在,他穿上了防水腰靴,肩膀上背著一個拖網,看來也是要參加今天早上的這次拖魚行動了。

周隆咧嘴一笑,感覺有些不好意思,他剛才一通抱怨,指責父親周大生沒叫兄長周興幹活,結果很快被打臉,他都感覺自己沒臉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