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算熬到了過小年這一天,榆州縣第七中學高三年級寒假第一階段的補課正式宣告結束。

要是在往常,聽說要放假了,同學們都會高興得大呼小叫,以此表達內心的歡欣和喜悅。

但現在則有所不同。一是長時間的補課,讓同學們實在是疲憊到了極點,已經沒有了歡呼雀躍的心情了。

二是寒假時間太短,滿打滿算,也才十天時間。等到了正月初四,又要趕過學校補課,那些家庭住址距離學校較遠的同學,甚至還要提前一天,也就是正月初三返回學校。

這麽一點時間,想多拜訪幾家親友都做不到,想到這一點,大家不禁鬱鬱寡歡,也就沒有了激動的心情了。

班主任王求老師在放假前的班會上,仔細叮囑了一番寒假注意事項,中心思想還是希望大家在所剩不多的寒假時間裏,高度自覺,主動學習。

王求老師扶了扶眼鏡,粉筆灰簌簌落在他的深藍色棉衣上。

他苦口婆心地說道:"同學們,寒假是後來居上、彎道超車的寶貴時機,學校也給大家準備了一定數量的假期作業。"

教室後排窸窸窣窣的收拾聲突然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講台上那摞印著寒假作業的牛皮紙袋上。

"我知道你們盼著過年,"他翻開保溫杯輕抿枸杞茶,熱氣氤氳在鏡片上,"寒假期間放鬆,開學就等著落後。"

窗外的寒風卷著雪粒拍打玻璃,他突然提高聲調說道:"別覺得老師在危言聳聽!往年就有同學,開學時連一元二次方程都解不利索,這不是天賦問題,是態度問題!"

王求老師重重地拍了一下講台桌麵,以便加強語氣:"我要求,同學們每天至少需要保證八小時的學習時間,語文作文要寫夠五篇,英語聽力不能斷,數學兩天一張試卷。開學後,我會挨個檢查寒假作業的完成情況,別以忘在家裏了沒拿當作借口。"

聽說每天要學習八個小時,大家簡直快要崩潰了。

“真是一點休息娛樂的時間都不給我們,這還讓我們怎麽活啊?”張萬水在教室後麵的角落裏抱怨道。

張萬水的抱怨,引得了同學們的一致共鳴,卻也讓王求老師勃然大怒。

“你張萬水期末考試成績全班倒數,你還好意思講條件?若是作業沒完成,明年開學以後,你就不用來了。反正你不愛學習。”王求老師斬釘截鐵地說道。

隨後,他目光掃過講台下那些交頭接耳的學生,微笑道:"當然,該玩的也得玩,年夜飯記得多吃點,畢竟吃飽了才有力氣學習。"

哄笑聲裏,他鄭重地將紙袋一一地分發給班上同學,確認每位同學都拿了一份之後,這才宣布散學。

同學們背著大包小包正準備離開教室時,周興卻將康綺、毛君、張倩倩、黃朝暉等同學叫住了。

“都別跑,上次期末考試,咱們幾個人考得還不錯,除了我是全市英語單科第一之外,你們幾個也比上次期中考試的英語成績進步了許多。藍色季風教育書店的老板很高興,天天拿我們幾個說事,用來招攬顧客,還托廖司機給我們送來了一些新的英語高考輔導資料。我給你們每人分一些,寒假盡量抽空做一做。”

毛君、張倩倩、黃朝暉等人雖然發愁作業太多,但白得的輔導資料,不要白不要。

在這次期末考試中,他們都破天荒地頭一次突破了總分五百分的大關,班主任王求老師也多次找他們幾個談話,鼓勵他們再加把勁,向更好的目標衝刺,學習勁頭持續高漲。

他們都打算把這些英語高考輔導資料好好地運用起來,看明年開學後,能否在英語單科上,更上一層樓。

康綺看到周興把手頭的資料都發完了,自己一本也沒有留,便想把自己手頭那本模擬試題集還給周興。

周興擺了擺手,笑道,“我現在不做高考題了,高考題對於我來說太簡單了,我現在隻做英語四六級考試題目。”

周興這個回答,帶有十分明顯的嘚瑟意味,引來了幾位同學的一頓暴打。

玩笑開過後,毛君、張倩倩、黃朝暉等人提前先走了,周興則幫著康綺收拾個人物品。

“今年過年不回金城?”周興問道。

“不回了。正值春運期間,火車票不好買,好不容易趕過去,待不了幾天,又得坐火車回來。還不如就留在這邊好好學習。”康綺回答道。

周興幫助康綺搬運行李,一直把她送到校門口,看著她坐上公交車之後,則才慢悠悠地向自家所在方向走去。

年關將近,甘草鋪鎮街道上,也變得十分熱鬧起來。

臘月的風裹著冰糖葫蘆的甜香掠過甘草鋪鎮街道,水泥路上蒸騰著人間煙火。炸麻花的油鍋滋啦作響,賣春聯的大爺扯著嗓子吆喝"福字買二送一",電動車馱著成箱的煙花爆竹在人群裏見縫插針。

鎮中心位置佳輝超市的卷簾門早早升起,玻璃櫥窗貼滿"年終大促"的紅紙條,從早到晚都被擠得水泄不通。

收銀台前蜿蜒的隊伍拐了三道彎,有人踮腳張望電子屏上的價格,有人攥著購物清單核對年貨。推著滿載米麵糧油的購物車寸步難行,貨架間此起彼伏的"借過"聲裏,新拆封的火腿腸禮盒剛擺上貨架就被搶空。

穿紅棉襖的女服務員扯著擴音器喊"最後三箱大紅蘋果",話音未落就被四五雙手同時按住紙箱,塑料袋摩擦的沙沙聲、掃碼槍的滴滴聲、此起彼伏的討價還價聲,混著從超市喇叭裏飄出的《好運來》,把整條街道攪得熱氣騰騰。

“好運來,真是好運來啊。”周興暗中感慨道。

重生半年時間,家裏各方麵情況都在逐步好轉,父親周大生有了一門正經營生,作為佳輝超市的合夥人之一,擔任安全主管一職,妹妹周珊也能夠安心學習,不用擔心家裏沒錢供她讀書。

而周興這裏,更是把握住了自己的既定節奏,不僅在學業方麵,取得了可喜的進步,在個人情感方麵,也和康綺建立了更為緊密的聯係。隻待明年高考結束,便可以向全世界官宣了。

想到這裏,周興臉上不由露出微微笑意。

“大哥,你可終於回來了,家裏一堆事情等著你處理呢。”周隆看到周興回來,連忙丟下手中砍柴斧頭,特意湊到他身前說道。

因父親周大生在超市忙於工作,周興又需要參加寒假補課,今年過年前的相關籌備工作,則由母親陳六福帶領周隆、周珊兄妹負責籌備。

現在周興回家了,便可以把一部分任務,交給周興來處理了。比如說,周隆手中的砍柴工作,是不是便可以讓兄長周興來做?

他連續劈柴好幾個小時,也該休息一回了嘛?和村裏的同齡人去村小操場上打球,難道不香?

但周隆的這種歪心思,並沒有在母親陳六福那裏得到支持。陳六福認為,周興剛從學校回來,理應休息一天後,再幹活也不遲。

“讀書比幹活還累,這可是你平時自己說的啊。”陳六福笑道。

周隆這才啞口無言,合著他以往抱怨學習辛苦之類的話,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周隆自我安慰道,好在大哥周興也隻能今天休息一天,明天便可以幫助自己了。這樣一想,他的心情又重歸高興起來,連帶著劈柴的動作,也越發有力氣了。

第二天,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陳六福已經係著碎花圍裙在廚房忙活開了。案板上碼著剛宰的老母雞,菜刀起落間,周興、周隆、周珊三兄妹也被此起彼伏的剁肉聲喚醒。

"周興,去把糧倉裏的糯米搬出來泡上,下午磨粉做糍粑。"陳六福頭也不抬,將切好的雞塊丟進砂鍋裏,柴火灶裏劈啪作響的火苗映紅了她的臉龐,"周隆,你帶著妹妹去菜市場,把咱家訂的臘排骨、香腸都取回來,順便買點新鮮青菜。"

兩兄弟套上厚棉衣,推著鏽跡斑斑的自行車出了門。街道上滿是提著年貨匆匆而過的行人,周珊踮著腳把凍得通紅的手縮在袖子裏,突然指著路邊攤位喊道:"哥,媽說要買寫春聯的紅紙!"

周隆應聲停下,兄妹倆擠在擺滿筆墨紙硯的攤位前,周珊認真挑選著灑金宣紙,周興則仔細對比著不同規格的毛筆。

回到家時,陳六福正在院子裏晾曬醃好的臘肉。竹竿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裹著辣椒麵和花椒粒,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油光。

"把糯米瀝幹水,周珊你來生火,咱們先蒸糯米飯。"陳六福擦了擦額頭的汗,轉身又開始調配做糍粑的紅糖水。

周興和周隆合力將蒸熟的糯米倒進石臼,掄起木杵有節奏地捶打起來。每一次落下,都能聽見糯米黏連的拉扯聲,周珊守在一旁,不時往石臼裏灑些熟黃豆粉。漸漸地,米粒變成了柔軟的糍粑團,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米香。

夜幕降臨時,廚房裏飄出陣陣香味。陳六福將剛出鍋的糍粑裹上紅糖和黃豆粉,又端出一鍋熱氣騰騰的雞湯。

三兄妹圍坐在飯桌前,周珊咬了口軟糯的糍粑,含糊不清地說道:"要是爸在就好了。他現在也太忙了,一天到晚看不到人。"

陳六福笑著夾起一塊雞腿放進女兒碗裏:"超市效益那麽好,他怎麽能輕易脫身?不過,等除夕那天,你爸一定能趕回來。咱們把家裏收拾得妥妥當當,給他個驚喜!"

月光透過窗戶灑進廚房,案板上還擺著未包完的餃子皮,牆角堆著剛采購回來的年貨。這個沒有父親陪伴籌備的新年,因為母親的忙碌身影和兄妹間的相互照應,顯得格外溫暖而充實。

就這樣,一直忙到了臘月廿八這一天,家裏的新年籌備工作才算是基本完成。

這天傍晚,父親周大生踩著三輪車回來,車鬥裏堆著超市促銷剩下的年貨禮盒。

“吃晚飯沒有?”陳六福問道。

“來不及了,我在家裏喝口水,馬上就要回超市了,生意太好,超市裏離不開人。”周大生笑道。

“那你就過兩天閑了,再把東西送回來嘛。這麽急匆匆地做什麽?”

陳六福嗔怪著接過他凍僵的手,把這些禮盒都悄悄地收進木頭櫃子裏。這麽好的東西,陳六福可舍不得拿來吃,她準備正月裏回娘家時,給親戚朋友們每戶都送一盒,也省得自己買。

周隆本想把這些新年禮盒拆開,品嚐裏麵的堅果,結果都被母親陳六福給收了起來,未免有些怏怏不樂。

周大生把這些禮盒帶回家,本想讓大家都分了吃,但妻子陳六福這麽做,卻也是勤儉持家的一般做法,也不好糾正她。

周大生想了一下,便從口袋裏掏出了幾個紅包,分發給周興、周隆、周珊三兄妹,也免得他們暗地裏悶悶不樂。

“除夕那天,我也不知道啥時候回來,便先把壓歲錢都給你們吧。”

聽說提前發放壓歲錢,周隆立即搶在最前麵,臉頰上笑出了一個酒窩。他接過紅包,指腹摩挲著燙金的"福"字,突然聽見妹妹周珊倒抽了一口冷氣。

周隆連忙拆開紅包,隻見一張嶄新的百元大鈔簌簌滑落,油墨香混著超市促銷傳單的味道撲麵而來。

他盯著紙幣上毛主席的頭像,想起去年攥在掌心的二十元皺巴巴紙幣,此刻指尖傳來的硬挺觸感竟讓他有些恍惚。

剛一開始,周隆還以為是父親搞錯了,他看了看周興、周珊二人手中紅包,發現都是一百塊時,這才放下心來。

"爸,你真給我們這麽多?"周隆的聲音發著顫。

周大生笑道:"今年超市生意好,你們幾個又幫著媽媽操持......"

周隆把紅包貼在心口,忽然覺得剛才沒吃到的堅果也沒那麽誘人了,口袋裏沉甸甸的壓歲錢,正像灶膛裏越燒越旺的炭火,烘得他整個人都熱乎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