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理工大學是本省數一數二的好大學,周興和康綺自然是不敢想,但他們倆一門心思想去金城上大學的想法,也不可能輕易動搖。
不過,周興的這個想法目前還隻有他自己堅信不疑,連女朋友康綺都對他的說法,有一些不敢相信。
康綺認為周興是不是有些瘋了,她說道,“金城?你知道那離這兒多遠嗎?火車要坐兩天一夜!”
周興垂眸看著康綺,喉結動了動。他解釋道,“我查過,那所師範大學的漢語言文學專業全國排名前二十,藏書樓裏有上百萬本圖書...”
“藏書樓?”康綺打斷他道,“你是打算去西北啃沙子還是啃書?”
她突然想起去年冬天周興裹著羽絨服打噴嚏的樣子,那時不過降了十度,“那邊冬天零下二十度,你連凍瘡膏都不會塗!”
周興則無所謂地說道:“我看過紀錄片,金城有黃河穿城而過,冬天河麵會結冰,春天...”
“別跟我說什麽紀錄片!”康綺覺得眼眶發燙,年幼時,她也曾坐火車去過金城幾趟,那座城市在她眼裏始終有一層灰蒙蒙的陰影。
她想去西北金城讀大學,是為了和家人團聚,但周興這個土生土長的南方男孩,竟要去千裏之外的西北金城,這種付出是不是有些太大了?
“周興,你沒必要這樣的,即便我們以後不再一個城市上大學,寒暑假也可以見麵啊。”康綺眼淚汪汪地說道。
周興卻說道,“那邊消費比較低,房租也比南方城市便宜一半,周末還能去附近的旅遊景點寫生。”
他低頭撥弄著書包拉鏈,金屬扣碰撞聲在安靜的教室裏,顯得格外清晰,“關鍵是,我確實不想和你分開而已。”
這句話像枚石子投進深潭,康綺的呼吸停滯了。
淚水突然不受控地湧出來,康綺撲進他懷裏,撞得周興後退半步。
“傻子。”康綺悶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西北的風會把你吹成沙礫的。”
周興環住她顫抖的肩膀,下巴輕輕蹭著她的發頂:“那我就做最固執的沙礫,等你路過時硌疼你的腳。”他笑起來,胸腔震動著她的臉頰,“其實還有個秘密沒告訴你。”
康綺抬起頭,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周興從口袋裏掏出一枚嶄新的書簽,上麵用鋼筆寫著“金城師範大學圖書館留念”。
“前些天,華西師範大學圖書館的徐老師又給我回信了,說是歡迎我去金城讀大學。”他的指尖撫過書簽邊緣,“裏麵還夾著張紙條,寫著‘願你在西北的星空下,找到屬於自己的光芒’。人家徐老師都寫信相邀了,我能不去嗎?”
康綺想起小時候在金城,父親帶她去看黃河落日的場景。此刻眼前的少年,眼裏的星光比記憶裏的夕陽更耀眼。她踮起腳,在他發燙的臉頰上輕輕一吻:“那我們說好,要一起在西北的風沙裏,長出翅膀。”
暮色漸濃,南方的晚風裹著梔子花香,卻讓他們不約而同想起千裏之外,那座黃河穿城而過的城市,兩人都在心裏默念著,再忍一忍吧,高考也就隻有一個多月時間了呀。
不僅僅是他們倆在忍,其他同學也都在忍。
蔡玲一天到晚想著上網玩遊戲,但又擔心她被理科重點班的那兩個備胎看不起,還擔心自己考不上公辦專科院校,她不得不在教室裏忍耐著。
張倩倩恨不得現在立即放假,她好坐上火車,去邊關看望自己的兵哥哥高陽,但現在高考在即,她隻能收心學習,將熾熱的愛意深埋心底。
李明和鍾陽已經打定了主意,要去星城外語職業學院就讀,想象著每個月換一個漂亮女朋友的場景,但星城外語職業學院哪怕分數再低,好歹也需要一個高考分數,他們再不耐煩,也隻能忍耐到高考結束。
不僅是同學們在忍,老師也在忍。理科班的班主任曹老師,看到蔡玲就恨不得牙癢癢,她一天到晚不好好學習,光顧著梳妝打扮,而且打扮風格還越來越妖豔暴露,這讓其他同學怎麽學習?
總之,同學們再忍耐,老師們也在忍耐,大家心中的那根弦繃得太緊,也太難受了。
有人看到情況不對,便向學校領導提議道,這樣下去不行,好歹給大家一個疏通情緒的窗口。
學校領導一想也是。就說上個星期,學校舉行了一次月考,但因為考試次數太多了的緣故,許多人已經不怎麽上心了。
像李明、鍾陽這些人,不好好答題也就算了,連理科重點班的某些同學,也對月考不在乎了,他們在試卷上亂答一氣,完全不在乎分數,以至於學校以考促學的想法,根本沒法落到實處。
這樣延續下去,六月中旬的適應性考試,還搞不搞?同學們還能不能堅持到高考?
“學生最近太壓抑了,上次月考有十多個學生交白卷!”彭處長苦著臉說道,“再這樣下去,別說出成績,怕是要出人命啊。”
窗外的日頭正毒,蟬鳴聲震得人耳膜發疼。有人提議組織一次減壓活動,立刻招來反對:“都火燒眉毛了,哪有閑工夫搞這些?”
“要不......”王求老師突然開口說道,“辦個校園合唱大賽?讓孩子們把情緒通過歌聲發泄出來。”
辦公室陷入沉默,隻有吊扇吱呀作響。
吳校長摩挲著下巴,想起上周巡查時,看見李明和鍾陽在天台偷偷唱歌,張倩倩總在課間哼著軍歌,就連蔡玲,好像也經常對著錄音機錄音,這麽多同學都通過唱歌減壓,學校是不是也能因勢利導,做些必要的工作呢?
“那就舉辦一次校園合唱比賽吧,盡量簡單一點,不要浪費高三學生太多學習時間。”吳校長指示彭處長道。
高三年級的教室裏,粉筆灰與蟬鳴一同懸浮在空氣裏。很快,榆州縣第七中學的廣播聲刺破悶熱的午後,讓教室裏的空氣也跟著浮動起來。
當"全校合唱比賽,高三各班必須參加"的通知響起時,正在打瞌睡的蔡玲猛然驚醒,她看著窗外搖晃的梧桐葉,把手中的冰棒棍折得"啪"地一聲脆響。
蔡玲很是鬱悶,可惜了,這可是五毛錢從小賣部買來的,她才吃了一小半啊。
理科普通班教室裏,不到十張課桌,稀稀拉拉地擺在教室後半部分,仿佛被遺棄的孤島。
自從高考衝刺以來,這個班的學生要麽南下嶺南打工,要麽回家打理家中生意,如今隻剩下鍾陽、蔡玲等寥寥數人。
鍾陽把《還珠格格》的歌詞拍在桌上,大聲提議道,"要不就唱《當》吧!當年大街小巷都在放,多有氣勢!"
蔡玲塗著紫色指甲油的手指敲打著課桌,錄音機裏正播放著《流星花園》的主題曲片段。"現在誰還聽老掉牙的歌?《情非得已》才是頂流!"她揚起下巴,耳垂上的銀色耳墜晃出細碎的光,"道明寺和杉菜的愛情,才符合咱們青春的主題。"
兩人的爭吵聲驚動了隔壁班。張倩倩抱著書本路過,探進頭調侃:"你們班人都湊不齊,還挑什麽歌?"話音未落,鍾陽已經跳起來:"人數少怎麽了?我們唱得好照樣能拿獎!"
辦公室裏,曹老師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作為理科普通班的班主任,他看著學生名單上的空缺,眉頭擰成了疙瘩。自從接手這個班,他就像在修補一件千瘡百孔的瓷器——蔡玲上課偷偷照鏡子,鍾陽總是在課堂上偷看武俠小說,剩下的學生也都各有各的心事,完全不在乎學習了。
"叮鈴——"晚自習的預備鈴聲響起。教室裏,蔡玲和鍾陽還在對峙。"唱《情非得已》!""唱《當》!"
兩人的聲音越來越高,其他同學隻好無奈地躲到教室角落,掏出耳機聽音樂。
"夠了!"曹老師的怒吼震得窗戶玻璃微微發顫。他大步走進教室,額頭上青筋暴起,"都什麽時候了還在吵?你們數數,離高考還有幾天?畢業後各奔東西,還能有多少機會像現在這樣湊在一起?"
教室裏一片死寂。蔡玲咬著嘴唇低下頭,鍾陽踢著腳下的石子不說話。曹老師的目光掃過空****的教室,語氣突然緩和下來:"就唱《祝你一路順風》吧。這首歌,是我當年高中畢業時,全班同學唱給我的。"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在曹老師鬢角的白發上鍍了一層銀。同學們這才發現,一向嚴厲的班主任,眼角已有了細密的皺紋。雖然大家小聲抱怨著"這首歌太老土",但誰也沒有再提出反對。
相比之下,高三文科普通班的決定快得驚人。班主任王求老師提議《明天會更好》,立刻得到全票通過。
沒辦法,王求老師都把歌詞複印出來了,大家要是不同意,那不是公然和王求老師唱反調嗎?
"我們班人少,這首歌和聲簡單,適合合唱。"文藝委員張倩倩一邊分發歌詞,一邊向大家解釋道。她輕輕哼著旋律,想起遠在邊關的高陽,眼眶不禁發熱。
她心想,這麽好的活動,要是高陽還在就好了。
高三理科重點班的選擇則充滿陽剛之氣。男生們一致推選《男兒當自強》,雄渾的旋律讓整個教室都沸騰起來。
隻有李晶等少數幾位女生投了反對票:"明明《朋友》更適合畢業季......"但她們微弱的聲音很快被男生們的討論聲淹沒。
沒辦法,在理科重點班裏麵,男生還是占據了大多數。
第二天課間,李晶氣鼓鼓地跑到文科班找康綺、張倩倩、黃朝暉等人吐槽。"他們根本不考慮女生的想法!"
她抓著張倩倩的胳膊,"《朋友》多好啊,周華健的嗓音,配上我們的和聲,肯定特別感人......"
合唱比賽的排練被安排在每天晚自習前的十五分鍾。理科普通班的幾個人站在教室角落,起初總是跑調。
蔡玲唱錯歌詞,鍾陽搶拍,其他同學的聲音更是小得像蚊子哼哼。曹老師站在一旁,時而皺眉,時而搖頭,最後幹脆親自指揮。
"重來!注意看我的手勢!"他揮舞著手臂,"蔡玲,別總想著照鏡子,認真唱!鍾陽,你聲音太大了,壓住一點!"
漸漸地,幾個人的聲音開始有了默契。當唱到"那一天送你送到最後,我們一句話也沒有留"時,蔡玲望著窗外的星空,突然鼻子發酸。
班主任曹老師對此也很滿意,但他總感覺聲音有點兒小,迫於無奈之下,他隻好親自上陣,並拉上化學老師王發斌、英語老師宋麗敏等人,師生同唱,這也算是一個創舉。
而文科班的排練則要順利得多,大家也都很配合。張倩倩站在第一排,夕陽透過窗戶,灑在她手抄的歌詞本上。"輕輕敲醒沉睡的心靈,慢慢張開你的眼睛......"她的聲音清澈而堅定,仿佛在向遠方的高陽訴說著自己的決心。
相比之下,理科重點班的排練最熱鬧。男生們扯著嗓子唱"傲氣傲笑萬重浪",聲音震得天花板上的吊燈直晃。李晶雖然還在為選歌的事耿耿於懷,但一開口,甜美的女聲立刻為歌曲增添了別樣的韻味。
日子就在這樣的排練中一天天過去。盡管大家都知道,高三的合唱比賽不過是走個過場,但每個人都在認真準備。蔡玲不再上課偷照鏡子,而是把歌詞抄在小本子上,課間就拿出來哼唱;鍾陽和李明買了新的運動鞋,說是要在舞台上跳得更有力;張倩倩每天早起半小時,對著鏡子練習表情管理。
終於,比賽這天到了。這天晚上,禮堂裏坐滿了人。高一高二的學弟學妹們嘰嘰喳喳,充滿期待;而高三的學生們,則帶著一種特殊的情緒——那是即將告別的不舍,也是對未來的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