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樂推開院門轉頭看向張曉慧,語氣沉穩交代。

“曉慧,把門閂好,誰敲都不開。”

張曉慧看著他乖巧點頭,她隨即關上木門,把木閂穩穩插上。

門外魏東明緊跟在趙樂身側,他腳步虛浮,額角滲出汗珠。

“趙哥,沙麵商會的老大叫黑豹,那是狠角色,手底下幾十號人呢,咱們就這麽空手去,是不是太冒險了?”魏東明搓著手,聲音緊張。

趙樂步子沒有停頓,他看向前方。

“去講理,”他語氣波瀾不驚。

沙麵聚義茶樓二樓包廂裏煙霧繚繞。

黑豹光著膀子,胸口紋著一隻下山虎,他手裏盤著一對核桃,發出有節奏的哢噠聲,麵前的紅木桌上零散擺放著幾台尋呼機,屏幕在昏暗光線下閃光。

包廂門被推開發出吱呀一聲。

趙樂出現在門口,他穿著舊襯衫,魏東明緊縮在趙樂身後。

黑豹抬起眼皮看過去,他手裏的核桃碰撞發出一聲更響的脆響。

“你就是那個在陶街搶生意的北佬?”黑豹吐出一口煙圈,煙霧在他麵前散開遮住他半張臉,聲音低沉語氣不善。

“我看你是活膩歪了。”

話音剛落,包廂兩旁四個壯漢圍上前,他們眼神凶悍,肌肉繃緊。

趙樂沒有理會這些人,他神色自若拉開一張椅子坐下,椅子與地麵摩擦發出刺耳聲響,他從褲兜裏掏出一個黑色塑料盒放在桌上。

“黑豹,”趙樂直呼其名,他直視黑豹的眼睛。

“你的貨,走的是香江那邊的低頻通道。”

黑豹盤核桃的手停了下來,眼睛盯著趙樂麵前的黑盒。

趙樂沒有多言,他按下塑料盒上的紅色按鈕。

滴滴,滴滴。

刺耳密集的電子音在包廂裏響起,那聲音來自四麵八方,從黑豹桌上的尋呼機裏還有那四個壯漢腰間別著的尋呼機裏傳出。

黑豹抓起一台尋呼機。

屏幕上全是亂碼,根本看不清任何信息。

他表情大變。

“你幹了什麽?”黑豹站起身,他胸口的下山虎紋身隨動作晃動。

“信號幹擾器,”趙樂靠在椅背上姿態從容,語氣平緩。

“我能修主板,就能黑掉你的頻段,羊城所有尋呼機,隻要我願意全都能變成廢鐵。”

黑豹呼吸粗重,他死死盯著趙樂,眼神中滿是震驚,他引以為傲的壟斷在這個黑盒子麵前不堪一擊。

他開始害怕。

“你算什麽東西,敢在我的地盤撒野!”一個壯漢按捺不住,他大吼一聲伸手去抓趙樂的衣領。

趙樂動作很快,他反手扣住壯漢手腕,五指用力收攏一擰。

“啊!”

淒厲的慘叫在包廂裏響起,壯漢身體失去平衡,他膝蓋發軟跪倒在地,額頭冒出冷汗。

“談生意,管好你的人,”趙樂鬆開手,他語氣平靜。

黑豹抬手製止了其他手下,重新看向趙樂,這個北佬不簡單。

“你要什麽?”黑豹的聲音不再囂張跋扈,他變得謹慎起來。

“井水不犯河水,我出貨你別擋道,”趙樂敲了敲桌子,聲音清脆。

“另外,精神損失費兩萬。”

黑豹咬緊牙關,他拉開身後的抽屜拿出兩遝捆好的大團結扔在桌上。

“拿錢,走人,”他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

趙樂沒有多言,他收起錢數都沒數就裝進了帆布包,拿起那個黑色塑料盒轉身走出包廂。

魏東明雙腿打顫,他緊跟上去。

“趙哥,這波操作我看不懂,但大受震撼!”魏東明咽了口唾沫。

“走,去買車,”趙樂腳步輕快,他大步走下樓梯,剛才的事情對他來說不過尋常。

長壽路平房院。

張曉慧正在水井旁洗衣服,井水打濕她的衣袖。

院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開門,查水表的!”一個刺耳的女聲從門外傳來,她有些不耐煩。

張曉慧擦幹手上的水,她走過去拉開木閂。

一個年輕女人推門而入,她的穿著打扮在當時的羊城格外時髦,一件大紅蝙蝠衫配著緊身健美褲,腳踩高跟涼鞋,鼻梁架著寬大蛤蟆鏡。

這是房東的侄女陳麗。

陳麗摘下墨鏡打量著張曉慧,張曉慧穿著趙樂給她買的碎花襯衫,頭發梳的整齊,但在時尚女人眼裏仍顯土氣。

“你就是新來的租客?”陳麗語氣高傲,滿是城裏人對鄉下人的優越感。

“我姑媽讓我來看看,別把院子弄髒了。”

張曉慧沒有接話,她默默回到水井旁繼續搓洗著衣服。

陳麗踩著高跟鞋發出噠噠聲,她徑直走到堂屋門口探頭往裏看,眼睛在屋子裏轉了一圈。

一台嶄新的18寸金星彩電擺放在正中,屏幕泛著黑沉光澤,旁邊是鋥亮的飛人牌縫紉機,地上堆著成袋白米和白麵,散發著糧食的香氣,華生牌電風扇搖著頭,吹散屋裏的暑氣。

陳麗眼睛瞪的大大的,她家在羊城有三套房也才買了一台14寸黑白電視,這鄉下女人竟然用得上彩電。

“這都是你們買的?”陳麗指著屋裏的物件,聲音拔高語氣嫉妒。

“嗯,”張曉慧應了一聲,她心裏因這些新物件多了一份底氣。

陳麗眼珠子轉動,她想起上午王大媽去她家串門時說的話,那老太婆把這個院子租給了一個外地流氓,是個賭棍,脾氣暴躁,陳麗有些害怕,看著這些電器她猜這些錢來路不正。

“你男人幹什麽的?”陳麗退後兩步,聲音低了幾分。

“不會是搶銀行的吧?”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引擎轟鳴聲。

一輛嶄新的紅色嘉陵摩托車穩穩停在院門口。

趙樂長腿一跨從車上下來,他穿著白襯衫卷起袖口,露出結實的小臂,手裏提著一個黑色皮箱。

他身形挺拔五官硬朗,陳麗看著他整個人都看呆了,這哪裏是王大媽口中那個鄉下流氓,這比電影裏的港台明星更氣派更有型。

趙樂走進院子,他看向陳麗有些不悅,讓陳麗有些害怕,她被那眼神嚇住,不由自主往旁邊讓開一條路生怕擋了他的去路。

趙樂把黑色皮箱放在石桌上,發出哢噠兩聲脆響,皮箱被打開。

裏麵整整齊齊碼著兩萬塊現金,紅色鈔票堆疊在一起,散發著金錢的魅力。

陳麗倒抽一口涼氣,她雙腿發軟站立不穩,她這輩子從未見過這麽多現金,眼中滿是貪婪和震驚。

“沙麵商會賠的誤工費,”趙樂聲音沉穩有力,他對張曉慧說,一切理所當然。

張曉慧看著滿滿一箱的錢手心冒汗,她這輩子從未見過這麽多錢,壓的她喘不過氣。

她抬頭看向趙樂,三天前他還在柳河鎮為幾十塊錢跟人打架,為三塊錢本金和一半分紅而高興。

而現在他隨手帶回兩萬塊現金,還有一輛嶄新的摩托車,那語氣和神態都理所當然。

張曉慧腦中混亂,她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麵前這個男人對她來說仍陌生的可怕,他的變化太快,快到她跟不上。

陳麗不敢再多待,她灰溜溜跑出院子,高跟鞋在青石板上踩的雜亂無章。

院子裏恢複安靜,隻有微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趙樂合上皮箱,那清脆的哢噠聲宣告一個時代的結束和另一個時代的開啟。

“明天去給你報個夜校,”趙樂轉頭看著張曉慧,她眼中的迷茫他看在眼裏心裏也心疼,他聲音放柔語氣鼓勵。

“多認點字,以後才能幫我更多。”

張曉慧低著頭絞著衣角,她沒有答話,心裏亂糟糟的,不知如何回應這份期待。

就在這時,院牆外傳來急促的自行車鈴聲,緊接著魏東明推開沒閂緊的側門,氣喘籲籲跑進院子,他鞋跑掉一隻都沒顧上撿,手裏高高揮舞著一張報紙。

“趙哥,出事了,哦不,是好事,天大的好事!”魏東明上氣不接下氣,臉頰漲紅。

“你看今天的新聞!”

趙樂接過報紙,注意力集中在頭版頭條上,那上麵印著醒目大字,每一個字都極具力量敲擊在他心上。

他瞳孔收緊,呼吸急促。

深城那邊,要建第一座通訊基站了。

屬於他的時代,那個波瀾壯闊的時代提前到來。

這僅僅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