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的煤油燈光線有些偏暗,照得周圍泛著舊黃的色調。
一個女人正端坐在對麵的木椅上,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整個人看著很有威嚴。
她身上穿著一套灰色的列寧裝,衣服布料熨燙得很平整,連一道褶皺都找不出來。
“深城電訊局籌備處,沈曼,”女人的聲音很清亮,說話的語氣板正又嚴謹。
她一邊說一邊伸出手,遞過來一張名片。
這張名片用的紙質很厚實,拿在手裏有些發硬,上麵印著大紅色的字頭,看得很正式。
趙樂順手接過名片。
他快速看了一眼上麵的字,然後把名片放在旁邊的黑白電視機上。
他轉頭看向沈曼開口問:“沈同誌找我有什麽事。”
沈曼雙手交疊著平放在膝蓋上說:“你修複的摩托羅拉主板我們局裏已經做過測試了,深城目前正著手籌建首個無線尋呼基站,我們現在很缺精通底層硬件技術的人才,你要是願意過來,編製和住房這些問題局裏全都會給你安排好。”
張曉慧此時正站在屋子的角落裏,身子繃得很緊。
編製可是很多人做夢都想要的鐵飯碗,隻要進去了就是吃皇糧,以後旱澇保收。
她轉頭看向趙樂,搞不明白他會怎麽回應這麽好的條件。
趙樂拉過旁邊的一張方凳坐下說:“不去。”
沈曼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鏡問:“你是嫌這個待遇不夠好嗎,你可以自己提要求。”
趙樂看著沈曼說:“我要做設備的供應商。”
“你們籌建基站需要大量能顯示漢字的尋呼機,現在市麵上賣的進口機器每台要三千元,我能給你們提供我自己組裝的機器,一台隻要一千五。”
“而且這機器的信號接收能力不會比進口的差,甚至會更好。”
沈曼搖了搖頭說:“年輕人說話未免有些自大,你隻是一個修理廢舊物件的個體戶,憑什麽能保證產品的產量和質量。”
“基站用的是POCSAG協議,你對頻段匹配的原理了解多少。”
趙樂抬手敲了敲桌麵說:“150兆赫茲的VHF頻段和512bps的傳輸速率,你們現在采購的那批基站發射機內部有高頻雜波幹擾。”
“我設計的終端板專門加了濾波電路,能把這種幹擾消除掉保證信號幹淨。”
沈曼聽完這些話後陷入了沉默。
屋子裏安靜得很,隻能聽見頭頂上吊扇轉動的聲音。
她站起身重新打量起眼前的趙樂,這個人懂的技術遠超她的預料。
“明天下午兩點你帶上樣機去白天鵝賓館,我們局長想和你麵談。”
沈曼說完後轉身往屋外走,路過張曉慧身旁的時候停了一下。
她轉頭對張曉慧說:“你丈夫是個很有才華的人,你要好好照顧他。”
沈曼的皮鞋聲在巷子裏走遠。
趙樂轉過頭看向張曉慧。
張曉慧一直低著頭,兩隻手死死絞著衣角。
她的身子有些發抖,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太多讓她很不安。
趙樂從旁邊的布袋裏拿出黑豹留下的兩千塊錢定金,把錢放在桌子上。
他看著張曉慧說:“這些錢你拿去收好,明天去街上買點好布料,給你和妞妞做兩身新衣服,後天夜校就要開課了,你記得去報個名。”
張曉慧的眼睛盯著桌上的那遝大團結。
紅色的鈔票在燈光下看著很紮眼。
她站著沒動,手也沒有去拿錢,身子直發僵。
這筆錢對她來說是一筆從沒見過的巨款,卻讓她直發慌。
張曉慧抬起頭看著趙樂問:“你到底是怎麽懂這些東西的。”
她想起以前那個對電器什麽都不懂的趙樂,現在這個樣子反差太大讓她怎麽也想不通。
趙樂開口說:“以前在鎮上的時候……”
“你別想騙我。”
張曉慧拔高聲音打斷他的話,眼眶紅了一圈。
“你以前連家裏保險絲燒壞了都不會換,天天泡在賭場裏,輸了錢就回家打我,你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全。”
趙樂看著她沒有說話,任由她把心裏的委屈全喊出來。
張曉慧一步步往後退,直到後背抵住粗糙的土牆。
她盯著趙樂哭著喊:“你到底是誰,我的樂子去哪了。”
“還是說你在外頭闖了什麽大禍,現在桌上這些錢全都是你用來保命的血債。”
她的聲音直打戰,整個人眼看著就要崩潰了。
以前挨打的日子在她心裏留下的陰影太深,這幾天的溫柔根本沒法抹平。
趙樂變好變太快,讓她腦子一團亂根本接受不了。
趙樂往前走了兩步。
張曉慧的身子本能往後縮了一下,滿眼都是防備。
趙樂停下腳步沒有再靠過去。
他蹲下身看著張曉慧說:“我還是趙樂,以前我混賬是個渾蛋,差點害了妞妞的命,那一次之後我就醒悟了。”
“這些電子技術是我在賭場裏聽那些從南方來的倒爺閑聊時記住的,我記性好就全背下來了,這次帶你們來羊城就是為了放手一搏,給咱們家拚出一條活路。”
張曉慧死死盯著他,想從他眼裏看出是不是在撒謊。
可她隻看到一片坦然,還有那雙滿是歉意的眼睛。
她腦子裏很亂分不清這些話是真是假,但多少有些觸動。
趙樂把那遝錢塞進張曉慧手裏說:“這些錢你收好。”
“你去學認字學記賬,就算以後我真的出了什麽意外,你和妞妞也能靠著這些本事在這世上活下去。”
趙樂的這句話說到了張曉慧心裏。
她用力攥緊了手裏的錢。
這筆錢不光是以後生活的保障,更是趙樂對她和妞妞未來的托付,這讓她踏實了不少。
這時候在羊城郊區的一處荒地。
魏東明拿出口袋裏僅有的五百塊錢,租下了一座廢棄的修配廠房。
廠房破得很厲害,屋頂好幾個地方都在漏水。
地麵上又陰又濕還鋪著一層厚厚的油汙,聞起來有一股刺鼻的味。
他跑去附近的人才市場,手裏舉著一塊自己寫的紙牌。
上麵寫著急招女工,計件工資,多勞多得,上不封頂。
不到兩個小時,十個手腳勤快的外來打工妹就聚在了廠房裏。
她們對這份新工作充滿期待,也都好奇地打量著魏東明這個年輕老板。
魏東明接著去買回十把成色還行的二手電烙鐵,外加兩台還能用的舊示波器。
這就是他們開工要用的全部家當。
魏東明站在廠房中間扯著嗓子安排工作:“咱們實行流水線作業,你負責拆舊件,你負責焊錫,你負責最後的組裝和調試。”
他把每個人的工位都分得清清楚楚,確保大家都有事幹。
看著女工們開始幹活,一塊塊尋呼機主板修好後發出電流聲。
魏東明抬手抹掉額頭上的汗,高興得不行,直接笑出了聲。
這筆生意算是賺大了。
他盤算著隻要趙樂那邊能把銷路打開,他魏東明就能在羊城真正闖出一番名堂。
到了下午,趙樂帶著張曉慧去夜校報名。
張曉慧把學費交到老師手裏的時候,手還在發抖。
她領到新課本後就緊緊抱在懷裏,滿眼都是想學認字的渴望。
回到招待所後,趙樂拿起工具修補那扇漏風的窗戶。
他脫了上衣光著膀子,汗水順著後背往下流。
張曉慧坐在床邊看著他幹活,想了很多。
天黑透了。
招待所裏很安靜,隻能聽到外麵偶爾過車的動靜。
趙樂躺在**睡得很熟,張曉慧卻一點睡意都沒有。
她坐在桌子前,桌麵上攤開著那個寫滿字的草紙本,上麵全是趙樂教她記的電子元件名字和符號。
她翻開本子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符號。
POCSAG協議和VHF頻段這些詞對她來說根本看不懂。
她感到很茫然。
她咬著筆杆在紙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這些知識太難了她根本學不會。
她轉過頭看向**睡熟的趙樂。
外麵的月光順著玻璃窗照在他的側臉上。
這個人是她的丈夫,卻讓她感到陌生,她從來沒真正了解過他。
她伸出左手摸了摸無名指上的金戒指。
隨後她的手又伸到枕頭底下,摸了摸那兩千塊錢。
這戒指和這些錢帶給她希望也帶給她不安。
這份幸福來得太快太不真實,讓她一直不踏實,生怕一覺睡醒一切又回到以前那種日子。
她放輕動作從**下來,生怕弄出一點動靜。
她拉開床邊那個舊帆布包。
她把妞妞的小衣服和自己的舊衣服還有那兩千塊錢都疊好,碼放在帆布包的最上麵。
包的拉鏈她故意沒拉嚴實,留了一道縫。
她盤算著隻要有什麽不對勁的動靜,就能立馬拎起這個包抱住妞妞。
五秒之內就能衝出這扇門逃走,給自己和女兒留條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