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深城,一場暴雨剛剛停歇。
空氣裏混雜著潮濕的泥土味和柏油路蒸騰起的水汽。
街道上空無一人,唯有幾盞昏黃的路燈在微風中搖曳,光暈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拉出長長的倒影。
深城電訊局籌備處,沈曼剛把最後一疊報表整理完畢。
她揉著酸脹的太陽穴,疲憊地靠在椅背上。
她盯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腦海裏隻剩下一個念頭。
回家,睡覺。
哪怕天塌下來,也得等明天再說。
為了籌建基站,她已經連續熬了三個通宵,身體和精神都繃到了極限。
桌上的紅色電話機突兀地響起。
尖銳的鈴聲在死寂的辦公室裏回**,像一把錐子刺入耳膜。
“喂,深城電訊局,我是沈曼。”
她有氣無力地拿起聽筒。
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喘息聲,緊接著是一個女人發著顫、卻又帶著一種絕望執拗的嗓音。
“沈同誌……我要報警。”
沈曼眉頭瞬間收攏。
報警?
這種事理應打110,打到她這個技術部門來算怎麽回事。
她剛要不耐煩地掛斷,對方又跟上了一句,聲音淒厲。
“我是趙樂的妻子,張曉慧。他家裏藏有違禁的東西,還有大量來曆不明的現金!他要害人,他瘋了!他已經不是我認識的那個樂子了!”
“趙樂”兩個字,如同一道電流,瞬間擊穿了沈曼的疲憊。
她的手停在半空,睡意全無。
趙樂?
那個在技術上能把她和整個籌備處的技術員按在地上摩擦的男人?
那個隨手就能拿出劃時代的集成電路方案,被孫局長和李老同時看重的通信天才?
“你在哪?”
沈曼強迫自己的聲音保持鎮定,但心髒已經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
“在……在長壽路平房院。”
放下電話,沈曼盯著話筒看了好幾秒,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她很想當做沒聽見,但一種技術人員的直覺告訴她,這件事若是不管,明天整個深城通訊界都得鬧出驚天大亂子。
趙樂手裏掌握的東西太要命,絕不能出任何岔子。
“造孽。”
沈曼低聲吐槽,抓起外套就往外衝。
“我一個搞通訊的,怎麽混成處理家庭危機的居委會大媽了!”
長壽路平房院。
夜風吹過,院子裏安靜得可怕。
張曉慧站在電話機旁,冰涼的聽筒還被她死死攥在手裏,手心全是黏膩的冷汗。
她看著院門口的那個背影。
趙樂就站在那兒,背對著她,高大的身影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他手裏夾著一根煙,煙頭在黑夜裏忽明忽暗,像是野獸在黑暗中窺伺的眼睛。
他沒攔她。
哪怕清晰地聽到了她報警的每一個字,他也沒有回頭,沒有怒吼,更沒有像從前那樣衝過來。
這種極致的平靜,比任何狂風暴雨都更讓張曉慧感到恐懼。
她寧願他衝過來打她一頓,也比現在這樣,讓她感覺自己像個跳梁小醜,所有歇斯底裏的掙紮,在他眼中都毫無意義。
沒過多久,巷口傳來急促的刹車聲,車燈的光柱刺破黑暗。
沈曼帶著兩個神情嚴肅的男同誌,大步流星地走進院子。
她一眼就看到了院子裏的詭異對峙——鎮定自若的趙樂,和縮在角落裏、懷裏死死抱著妞妞、如同驚弓之鳥的張曉慧。
“趙同誌,這是怎麽回事?”
沈曼盡量讓語氣保持公事公辦,眼角的餘光卻在飛快地打量四周。
張曉慧看到沈曼,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她踉蹌著跑過來,把懷裏那一堆她看不懂、卻讓她怕得發抖的文件,一股腦塞進沈曼手裏。
“沈同誌,你看!這些都是證據!他……他非法集資,還倒賣國家機密!”
“他以前就是個混賬,他現在變得比以前更可怕了!”
沈曼接過文件,眉頭微蹙。
她本以為這隻是一出常見的家庭糾紛,最多是趙樂為了生意搞了點擦邊球。
然而,當她的視線落在文件第一頁時,她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一份電路圖。
不,那絕非普通的電路圖。
沈曼的呼吸停住了。
她作為電訊局籌備處的技術骨幹,一眼就認出了這上麵的邏輯架構。
這不僅僅是尋呼機的設計,這是……關於深城基站核心傳輸協議的優化方案!
上麵那些複雜的符號和公式,足以顛覆現有的通訊技術!
而在圖紙的右下角,蓋著一個鮮紅的印章。
那是李老的私人印章。
一個隻會在國家級重點項目最終稿上出現的印章!
沈曼的視線掃過旁邊的存折和賬本,她的手開始發抖。
這不是違禁品。
這是國之重器!
是能決定未來十年國家通訊命脈的絕密文件!
“沈同誌?”
趙樂終於轉過身,神情平淡地看著她,彈了彈煙灰。
“我妻子不懂事,給你添麻煩了。”
沈曼猛地抬頭,死死盯著趙樂。
在這個男人眼中,沒有驚慌,沒有辯解,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掌控感。
他看著張曉慧的眼神,複雜得讓人心悸,有無奈,有失望,甚至……有一絲憐憫。
“你……”沈曼的喉嚨幹得發疼,她猛地合上手裏的文件,聲音壓得極低,“趙樂,你清楚這些東西意味著什麽嗎?”
“我清楚。”趙樂平靜地回道,“所以,沈同誌,你是來帶我走,還是來帶走這些東西?”
沈曼看了一眼縮在牆角、滿臉驚恐的張曉慧,又看了一眼鎮定自若得可怕的趙樂。
她被卷進了一個大漩渦。
這根本不是家務事!
這是保密級別高到她都無權過問的國家級項目!
張曉慧這個“報警”的舉動,是在引爆一顆核彈!
“把這些東西全部收好!”
沈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猛地轉過身,對身後那兩個男同誌低聲厲喝。
“你們兩個,立刻出去,在巷口守著,從現在起,這裏是禁區!沒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靠近!”
兩個男同誌麵麵相覷,但還是被沈曼身上從未有過的殺氣震懾,立刻執行了命令。
院子裏隻剩下他們三人。
沈曼快步走到趙樂麵前,壓低聲音,語氣裏透著驚恐與後怕:“趙樂,你到底在搞什麽?你清楚李老為了這個項目,動用了多少資源嗎?你妻子剛才如果把這東西交給了公安,你知不知道後果是什麽?我們所有人都得上軍事法庭!”
趙樂沒說話,隻是看著張曉慧。
張曉慧被沈曼的反應徹底弄懵了。
她看著沈曼那張蒼白且布滿驚懼的臉,心底湧起強烈的慌亂:“沈同誌……他……他犯的法,有這麽嚴重嗎?”
沈曼看著張曉慧,眼神無比複雜。
她想告訴這個可憐又可悲的女人,你丈夫不是罪犯,他是國家捧在手心裏的寶貝疙瘩。
她想告訴她,你剛才差點親手毀掉的,是整個深城的通訊未來,是你自己和女兒的未來。
但她一個字都不能說。
“張女士。”沈曼調整呼吸,語氣變得無比嚴厲,帶著一種屬於國家機器的威嚴,“從現在起,這件事列為最高機密。你剛才的行為,已經嚴重威脅到了國家項目的安全性。”
“什麽?”
張曉慧麵容慘白,最後一絲力氣被抽空,整個人癱軟在地。
“帶她進去。”趙樂平靜開口,對從側屋快步走出的魏東明使了個眼色,“曉慧,有些事,我現在沒法跟你解釋。但你可以放心,我趙樂就算把天捅破了,也不會害你和妞妞。”
魏東明趕緊跑過來,扶起失魂落魄的張曉慧往屋裏走。
張曉慧死死盯著趙樂,淚水奪眶而出。
她看不懂,她真的看不懂。
為什麽沈曼會變得這麽可怕?為什麽趙樂還能這麽冷靜?
她發覺自己是一個被蒙在鼓裏的傻子,被這個男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等張曉慧被帶進屋,院子裏隻剩下趙樂和沈曼。
沈曼看著趙樂,眼神如刀:“你故意讓她報警的?”
趙樂笑了。
他掐滅煙頭,視線投向遠方,那是深城基站的方向。
“不。”
趙樂輕聲道。
“我隻是需要一個理由,讓這些東西,能見光。”
他轉頭看向沈曼,語氣不容置疑。
“沈同誌,現在,你可以向上麵匯報了。”
“就說,深城通訊基站的技術瓶頸,被一個叫趙樂的個體戶攻克了。”
“而代價……就是我這個不太安寧的家庭。”
沈曼聽著趙樂的話,隻感到皮膚一陣發緊。
這個男人,他把所有人都算計進去了。
包括他那可憐的妻子,包括她沈曼,甚至……包括整個深城電訊局和李老!
“你是個瘋子。”沈曼低聲評價,但她的手卻在發抖,她迅速掏出筆記本,開始瘋狂記錄。
“不。”
趙樂轉身走進屋內,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我隻是個想把日子過好的生意人。”
“隻不過,我的生意,做得稍微大了一點而已。”
屋內,張曉慧坐在床邊,聽著外麵改變了一切的對話,她發覺自己離趙樂越來越遠了。
那份脆弱的信任,不僅沒有建立,反而好比一塊破碎的鏡子,被趙樂剛才那幾句話,砸得粉身碎骨,再也拚不起來。
她看著窗外。
她明白,趙樂贏了。
但他贏下的,到底是什麽?
是她的心,還是這個她完全看不懂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