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門在身後合上,發出一聲輕響。

李老那間煙霧繚繞的屋子被隔絕在外。

走廊裏的日光燈管發出單調的嗡鳴,空氣裏是消毒水與金屬混合的味道。

三人走成一條直線。

趙樂走在最前,步子很快,背影僵硬。

張曉慧抱著妞妞跟在中間,不緊不慢。她身上那件嶄新的工作服,抹去了所有屬於妻子的溫順氣息,隻剩下監督員的棱角。

沈曼跟在最後,頭皮發麻。

她感覺自己不是走在兩個同事中間,而是走在兩軍對壘的戰場中央。

而她,是那個隨時會被碾死的斥候。

“趙組長。”

張曉慧平淡的聲音在走廊裏響起。

趙樂停步,沒有回頭。

“我的辦公室在哪裏?”

趙樂的肩膀繃緊,沉默兩秒。

“沈曼,帶張監督員去我對麵那間。”

“是。”沈曼趕緊應下。

那間辦公室,預留給總工程師,視野最好,麵積最大,配置僅次於趙樂。

現在,它成了他王座正對麵的監視哨。

下午兩點,攻關小組緊急全體會議。

會議室氣氛凝重,幾十名技術骨幹正襟危坐,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察覺到了不對勁。

組長趙樂,那個永遠精力充沛的工作狂,今天臉色蒼白。

更奇怪的是,他對麵,那個一直空著的總工程師辦公室,掛上了“特別監督員張曉慧”的銘牌。

此刻,這位新上任的監督員抱著孩子,坐在會議桌的另一端,與趙樂遙遙相對。

她麵前沒有文件,隻有一杯水和一本攤開的筆記本。

趙樂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沙啞。

“長話短說。昨天的測試暴露了服務器算力瓶頸,我決定啟動‘雷神計劃’,緊急采購一批小型機。”

他環視眾人,語氣恢複了往日的果決。

“後勤已經擬好申請,預算三百萬,今天必須簽字打款,一周內設備到位。”

話音落,一份文件由沈曼遞出,一路傳到張曉慧麵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份文件和那個女人身上。

他們不懂什麽監督員,隻知道在趙樂的王國裏,他的決定就是聖旨。簽字,不過是流程。

趙樂盯著張曉慧,目光如炬。

他在逼她。

用整個項目的進度,用幾十名專家的期待,用國家利益,逼她在這個她完全不懂的領域,簽下這個字。

逼她承認,她隻是一個沒有實權的橡皮圖章。

張曉慧拿起申請,看了起來。

會議室裏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鍾秒針的“哢噠”聲。

她看得很慢,很仔細,連文件底部的編號都沒放過。

趙樂桌下的手,緩緩攥成拳。

許久,張曉慧看完了。

她沒有拿筆,而是抬頭,看向臉色難看的趙樂。

“趙組長,”她的聲音依舊平靜,“我想問幾個問題。”

趙樂的下顎線繃緊:“說。”

“第一,這份緊急采購,為什麽沒有附帶《重大固定資產采購風險評估報告》?”

趙樂心裏一沉。

張曉慧沒有停頓:“第二,根據小組財務條例,單筆超五十萬的采購,須提供至少三家供應商的對比報價單,並陳述選擇理由。這份申請裏,為什麽隻有一家?”

會議室裏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幾個技術員難以置信地看著張曉慧。

這些條例,都是趙樂親手製定的鐵律,平時都是他訓斥別人的工具。誰能想到,今天被一個女人一字不差地背出來,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趙樂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

“這是緊急情況,特事特辦。”他沉聲解釋。

“我查了條例。”張曉慧翻開筆記本,上麵是工整的字跡,“關於‘特事特辦’的啟動條件,需要組長與副組長共同提交書麵申請,上報備案。”

她抬眼,看向旁邊的沈曼。

“請問沈副組長,你提交申請了嗎?”

沈曼的臉瞬間漲紅,在椅子上局促不安:“……沒有。”

張曉慧合上筆記本,發出一聲輕響。

她將那份采購申請,沿著桌麵,緩緩推回到趙樂麵前。

“抱歉,趙組長。”

“程序不合規,這份文件,我不能簽。”

她推文件的動作很輕,右手工作服的袖口微微上滑,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以及手腕上方,那塊巴掌大小、皮膚皺縮的暗沉疤痕。

趙樂的視線,被那塊疤痕狠狠燙了一下。

三年前那個冬夜,滾燙的開水,她痛苦地尖叫,和他那句“敢跑就打斷你的腿”,在他腦中轟然炸開。

他曾以為,傷好了,就過去了。

直到此刻,他才看清。

有些傷,永遠不會好。

他曾在那隻手上留下永不磨滅的烙印。

現在,這隻帶著烙印的手,握著他賦予的權力,正在親手毀掉他的心血。

喉頭湧上一股腥甜,被他強行咽下。

“好。”

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尖嘯。

“散會。”

他沒有再看任何人,轉身大步走出會議室,背影帶著一絲狼狽。

會議室裏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石破天驚的一幕震懾住了。

沈曼看著張曉慧,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麽也沒說。

這個女人,在用誅心之術。

張曉慧抱起揉著眼睛的妞妞,對眾人點頭示意,轉身離開。

路過沈曼身邊時,她停下腳步,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沈副組長,麻煩把小組所有的規章製度,都給我複印一份。從今天起,我要開始學習了。”

沈曼的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就在這時,一名機要員神色慌張地衝進會議室,手裏拿著一份電文。

“沈副組長,出事了!”機要員滿頭大汗,將電文拍在桌上。

沈曼快速掃過,臉色陡然發白。

“怎麽回事?”幾名技術骨幹圍上前。

“林誌遠動手了。”沈曼攥緊那張紙,“他不知從哪得到消息,直接截了我們的貨源。對方傳來原話,之前的三百萬協議作廢,現在要四百萬,今晚十二點前全款到賬。晚一秒,設備就運進林誌遠的廠區!”

會議室裏瞬間安靜。

三百萬變四百萬,時間隻剩不到十小時。

所有人明白了,難怪趙樂要強行簽字,他在搶時間。

而張曉慧,用一條“合規”,親手斬斷了唯一的生路。

幾十道帶著怨氣和敵意的視線,齊刷刷射向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

若是從前的張曉慧,早已潰不成軍。

但她沒有後退半步。

她摟緊妞妞,轉身看著沈曼。

“沈副組長,忘了我剛才的話?”她聲音平穩。

沈曼一愣:“什麽?”

“條例規定,必須提供三家供應商的對比報價。”張曉慧一字一句。

“可他們是唯一的貨源!”一名骨幹急躁地爭辯。

“沒有唯一。”張曉慧打斷他,“他能坐地起價,說明你們被卡了脖子。趙樂被逼得沒辦法,所以他帶頭壞規矩。但我不管林誌遠,我隻管這裏的規矩。”

她抬手,看了眼腕上的舊梅花表。

“現在是下午兩點半。”

張曉慧環視全場,語氣強硬。

“給你們三個小時。去找替代品,或者去找備用方案。三個小時後,我要在辦公桌上,看到另外兩份報價單。”

“拿不出來,這四百萬,一分錢也別想從賬上走。”

“你瘋了!”係統工程師一巴掌拍在桌上,“你不懂技術!替代品要是崩了,誰負責?”

張曉慧看向他,臉上沒有怒火。

“條例規定,遇緊急采購受阻,技術團隊有義務,提供至少一套保底運行方案。”

她伸手,將桌上那份授權文件,緩緩推到那人眼前。

“係統出問題,李老會問責我。但你們這群專家,如果連套備用方案都做不出來,隻能被人牽著鼻子走,那你們也可以離職了。”

全場鴉雀無聲。

這個女人,根本不談技術,她隻用製度,把壓力精準地分配給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沈曼深吸一口氣,看懂了。

趙樂習慣一個人扛下所有。

而張曉慧,用一條紀律,逼著整個團隊,去尋找絕境求生的辦法。

“都愣著幹什麽!”沈曼厲聲喊道,“沒聽見張監督員的命令嗎?立刻去聯係!去摸底!三小時內,必須拿出兩套方案!”

研究員們如夢初醒,亂哄哄地衝出會議室。

張曉慧轉身,走回自己的辦公室。

門關上。

她靠在門背,懷裏的妞妞睡得安穩。

她空著的那隻手,卻在發抖。後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對麵的組長辦公室。

趙樂站在百葉窗後,看著大廳裏亂成一團的技術員們。

他手裏攥著那份被否決的采購單,紙頁被指甲紮出幾個窟窿。

他沒料到,她用一句“我不懂技術”,反而逼出了整個團隊的求生欲。

胸口劇烈起伏。

桌上的紅色專線電話響起。

趙樂收回視線,拿起聽筒。

電話那頭,是李老秘書幹練的聲音。

“趙組長,李老有指示。”

“鑒於張曉慧監督員首次行使職權的成果,為全麵配合製度落地,從今晚起,張監督員和家屬,將搬入你目前的住所。”

秘書停頓了一下。

“執行二十四小時貼身監督。”

“通知你,立刻回去,騰出主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