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中心的大門被推開。

沉重的軍靴聲,像鐵錘敲在水泥地上。

歡呼聲戛然而止。

幾十名技術員的笑容僵在臉上,像戴上了一副拙劣的麵具。

周海臉上的血色瞬間退去。

他看向門口。

兩杠三星的上校站在那裏。

肩章在日光燈下泛著冰冷的光。

兩名警衛員手按在武裝帶上,目光如鷹。

趙樂胸腔裏的亢奮被這股寒意瞬間澆滅。

他下意識地往前跨了一步,擋在張曉慧身前。

這個動作快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

唯有張曉慧。

她依舊安坐原位。

甚至還有閑暇,將熟睡的妞妞往懷裏攬了攬,調整了一個更安穩的姿勢。

上校的視線越過趙樂,落在那塊還在播放“坦克大戰”的大屏幕上。

那輛像素坦克還在孤獨地開炮,發出單調的電子音。

上校沒有說話。

這種沉默,比咆哮更讓人心慌。

“趙組長。”

上校開口,聲音平穩,帶著金屬的質感。

“你們的‘壓力測試’,很精彩。”

趙樂的心,一寸寸往下沉。

“在預定時間,預定地點,用一套合規的申請報告做掩護。”

“發動了一場教科書級別的‘認知域攻擊’。”

上校的用詞,讓在場所有技術員都愣住了。

認知域攻擊?

“你們沒有攻擊‘響尾蛇’的物理鏈路。”

“而是汙染了它的數據環境,摧毀了它的係統自信。”

“最後,在心理層麵,徹底擊潰了操作者和觀察者。”

上校的目光轉向趙樂。

帶著一絲探究。

“這種打法,我隻在總參的紅藍對抗裏見過。”

“告訴我,誰教你的?”

趙樂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隻是想讓林誌遠出醜。

哪想過什麽“認知域攻擊”?

他無措地回頭,看向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

張曉慧終於抬頭。

她迎上上校的目光,聲音平穩。

“報告首長,我們的項目總負責人,在技術攻關之餘,喜歡玩一款叫《坦克大戰》的遊戲。”

“或許,靈感來源於此。”

她抬手指了指屏幕。

周海在後麵聽得頭皮發麻。

他差點給這位監督員跪下。

您這甩鍋的姿勢,真是清新脫俗。

上校看著張曉慧。

沉默了足足十秒。

指揮中心裏,落針可聞。

忽然,他笑了。

那張刻著風霜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好一個‘靈感來源於遊戲’。”

他轉身,對著警衛員擺手。

“你們先出去。”

警衛員帶上了門。

上校走到主控台前,看著電子沙盤上那片代表“蜂巢”的藍色數據流,眼神變得灼熱。

“你們以為,我們為什麽要同時給你們和林誌遠發測試訂單?”

他拋出了問題。

“軍方需要的,從來不是一個隻會防守的盾牌。”

“我們需要一柄能主動出擊的劍。”

“能癱瘓敵人,能擾亂敵人,甚至能欺騙敵人。”

他手指重重一點屏幕。

“林誌遠的‘響尾蛇’,是條好狗,能看家護院。”

“但你們的‘蜂巢’……”

他抬眼,目光如刀,在趙樂和張曉慧臉上一一掃過。

“……是頭會主動狩獵的猛虎。”

“今天,你們向我證明了這一點。”

趙樂的心髒,開始瘋狂搏動。

巨大的狂喜,像電流般傳遍全身。

賭贏了。

上校從口袋裏拿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那上麵,蓋著一個鮮紅的、趙樂從未見過的密級印章。

“這是你們的下一份考卷。”

上校的語氣變得凝重。

“三天後,東南沿海,多國聯合軍事演習。”

“某國電子偵察船,會借機潛入我方領海。”

“我的任務,是讓他們變成聾子和瞎子。”

“而你們的任務,”他看著趙樂,“配合我,給他們送一份‘大禮’。”

“這份‘大禮’,需要‘蜂巢係統’的深度介入。”

“事成之後,‘蜂巢’直接進入軍方采購名單。”

“如果失敗了。”

“你們和這個項目,都會從所有人的視野裏消失。”

最後這句話,他說得雲淡風輕。

卻讓所有人心頭一緊。

“趙組長,敢不敢接這份投名狀?”

趙樂的血液在沸騰。

他猛地抬頭,看向張曉慧。

這一次,他的眼神裏不再是尋求庇護,而是燃燒著烈焰的征詢。

張曉慧沒有看他。

她隻是從筆記本裏,抽出那份剛剛起草的“幽靈坦克”評估報告,遞給上校。

“首長,這是本次‘壓力測試’的完整記錄。”

“所有操作,均在條例許可範圍內。”

“至於新任務,我們會按照內部流程,進行可行性評估後,再向您匯報。”

上校接過報告。

看了一眼上麵工整銳利的字跡。

又看了看這個滴水不漏的女人。

眼神裏的欣賞更濃了。

“好,我等你們的評估。”

他轉身,大步離開。

門關上。

指揮中心內,死寂之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贏了!”

“我們進軍方采購名單了!”

趙樂被人群拋向空中。

失重感和狂喜衝擊著大腦。

他的視線越過一張張興奮的臉,落在那個始終置身事外的身影上。

張曉慧抱著妞妞,安靜地走出人群。

那背影,與這場狂歡格格不入。

像一幅色彩濃烈的油畫裏,唯一的黑白剪影。

趙樂的心,猛地一空。

他從人群中掙脫,幾步追了上去,在門口攔住她。

“曉慧。”

他聲音沙啞,眼中的狂熱還未褪去。

“我們……”

“趙組長。”

張曉慧打斷他,稱呼又變回了那個冰冷的職位。

“現在是下班時間。”

“如果你要討論新任務,請提交加班申請。”

趙樂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這不是任務。”

他艱難地開口。

“這是我們一起贏下來的。”

“贏?”

張曉慧抬眼。

那雙眸子裏,沒有一絲喜悅。

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贏了,然後呢?”

“回到那個招待所,繼續我的二十四小時貼身監督,繼續給你做KPI考核?”

她的話,像一把冰冷的刀,精準地剖開了趙樂所有虛假的幻想。

“趙樂,你別搞錯了。”

“你想要的,是建功立業,是星辰大海。”

“我想要的,從始至終,不過是一份能讓我和我女兒,安穩活下去的保障。”

她舉起手中的筆記本。

“這份工作,這份權力,是你給的,也是李老給的。”

“它是我活下去的工具,不是陪你玩戰爭遊戲的籌碼。”

她繞過他,頭也不回地離去。

趙樂僵在原地。

聽著身後傳來的震天歡呼,隻覺得那聲音無比遙遠。

他贏了全世界。

卻發現,自己和她之間,隔著一條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

……

與此同時。

深城另一端。

林誌遠將手中的平板狠狠摔在地上。

屏幕碎裂,發出刺耳的聲響。

屏幕上,是他剛剛收到的線報。

軍方上校不僅沒有處罰趙樂,反而給了他一個更高級別的秘密任務。

“張曉慧……”

他從牙縫裏擠出這個名字。

眼神怨毒。

助理匆匆跑進來,手裏拿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資料,聲音發抖。

“林總,查……查到了。”

林誌遠一把奪過資料。

快速瀏覽。

資料很普通。

一個農村婦女,高中學曆,嫁給趙樂後便成了家庭主婦。

但其中一段,讓林誌遠的眼睛亮了起來。

資料上寫著:張曉慧在柳河鎮老家,名聲極差。

數年前,曾因“生活作風問題”,被全村人指指點點。

其父更是在她嫁給趙樂後不久,便因“挪用公款”入獄,至今未歸。

“生活作風問題?挪用公款?”

林誌遠笑了。

笑得殘忍而扭曲。

他原以為是高人。

沒想到,隻是個身上不幹淨的村婦。

“好。”

“太好了。”

他拿起電話,撥出一個號碼。

“給我聯係《南粵日報》的記者。”

“我要送他們一個大新聞。”

他看著窗外,聲音像毒蛇吐信。

“一個有作風問題、父親是貪汙犯的女人,竟然能當上國家重點項目的‘特別監督員’。”

“你說,這個新聞要是爆出去,李老那張老臉,還掛得住嗎?”

“趙樂,張曉慧。”

“你們不是想進軍方嗎?”

“我先送你們,上頭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