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第一機械廠,露天廢舊物資堆放場。

天空飄起了零星的雪花。偌大的操場上,冷風夾雜著機油和鐵鏽的腥氣,直往人的骨頭縫裏鑽。

十台報廢的C620重型車床,宛如十頭死去的鋼鐵巨獸,橫七豎八地躺在雪地裏。每一台都重達一噸,冰冷的生鐵外殼上布滿了暗紅色的鐵鏽。

陳默穿著那件黑色羊絨大衣,指間夾著一根燃燒到一半的大前門,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這堆鋼鐵。

距離競標協議上規定的,下午五點前清運完畢,隻剩下不到三個小時。

按照合同,如果超時未搬離,這批貨將直接被廠保衛科扣押,陳默交的兩千塊錢也會全打了水漂。

操場鐵絲網外,孫大牙穿著那件貂皮大衣,帶著四五個滿臉橫肉的混混,正蹲在避風的牆根底下嗑瓜子。

“陳老板,抽煙呢?”

孫大牙吐出一口瓜子皮,隔著鐵絲網發出一陣刺耳的譏笑,“這十噸廢鐵,你打算怎麽搬回去?用你那高貴的肩膀扛嗎?”

孫大牙站起身,走到鐵絲網前,露出那兩顆惡心的大金牙:

“老子昨天就放話了!整個江北縣,所有的拖拉機、解放牌卡車,今天誰敢借給你陳默一輛,就是跟我孫大牙過不去!我就砸了他的車廂!”

幾個混混跟著爆發出肆無忌憚的哄笑聲。

“小子,跟我鬥?你以為在廠長麵前耍兩句嘴皮子,這塊肥肉就是你的了?”

孫大牙指著地上的積雪,眼神中透著一股子陰狠與得意,“等到了五點,你這貨運不走,李廠長照樣得按違約處理!到時候,老子再花八百塊錢把這堆廢鐵拉走。你那兩千塊,就當是給老子交學費了!”

十噸重的生鐵,沒有起重機,沒有卡車,甚至連一輛板車都沒有。

在那個年代,地頭蛇的行業壟斷就是如此明目張膽、蠻橫無理。

他們用最原始暴力的手段,切斷你所有的退路,眼睜睜看著你被龐大的鋼鐵重壓逼死。

周圍幾個路過的廠裏老工人紛紛搖頭歎息,看向陳默的眼神裏充滿了同情。

得罪了孫大牙這種黑心腸的癩皮狗,這個年輕人的兩千塊錢算是徹底打水漂了。

“叮鈴鈴——”

一陣清脆悅耳的自行車鈴聲,穿透了操場上凜冽的寒風。

陳默扔掉煙頭,轉過身。

風雪中,林婉兒騎著那輛嶄新的鳳凰牌自行車,正費力地蹬著踏板,朝這邊駛來。

她穿著昨天買的那件米白色呢子大衣,脖子上圍著一條鮮紅色的手工粗線圍巾,襯托得那張巴掌大的小臉更加白皙嬌嫩。

隻是因為迎著風雪,她的鼻尖凍得通紅,幾縷烏黑的碎發被雪水打濕,貼在臉頰上。

“老公!”

林婉兒把自行車支在鐵絲網外,顧不上拍打身上的雪花,一路小跑來到陳默身邊。

她從懷裏,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用厚毛巾層層包裹的鋁製大飯盒。

“我在家和了麵,包了豬肉大蔥餡的餃子,你中午沒回去,我怕你餓壞胃,用毛巾捂著一路騎過來的,還燙手呢。”

林婉兒獻寶似的解開毛巾,打開飯盒蓋子。

一股濃鬱鮮香的熱氣,伴隨著白胖胖的餃子,瞬間在冰冷的空氣中彌漫開來。

飯盒的角落裏,還細心地放著幾瓣剝好的紫皮大蒜和一小碟陳醋。

陳默看著眼前這個鼻尖凍得通紅、滿眼都是自己的嬌俏小女人,感覺心髒仿佛被一隻溫熱的手緊緊包裹住。

外界的寒風刺骨、地頭蛇的惡毒封鎖,在這一刻,全都被這盒冒著熱氣的餃子徹底融化。

陳默沒有去接飯盒。

他上前一步,敞開寬大的羊絨大衣,一把將林婉兒連人帶飯盒裹進了自己的懷裏。

“呀……”林婉兒驚呼一聲,臉頰瞬間貼上了陳默結實溫暖的胸膛,聽著那強有力的心跳聲,整個人瞬間軟了下來。

陳默低下頭,伸出溫厚的大手,輕輕捂住林婉兒凍得冰涼的耳朵,反複揉搓,直到那雙小巧的耳朵泛起一絲溫熱的紅暈。

“外麵下著雪,路那麽滑,你騎車摔了怎麽辦?”

陳默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責備,卻全是化不開的心疼。

“我騎得慢,沒摔。”

林婉兒從他大衣的縫隙裏仰起頭,一雙桃花眼亮晶晶地看著他,“老公,外麵那些人是不是在欺負你?要是這鐵疙瘩搬不走,咱們就不搬了,大不了,我再去廠裏上班養你。”

一句“我養你”,透著一股子讓人心尖發顫的憨傻與真誠。

“傻丫頭。”

陳默嘴角勾起一抹絕美的弧度,低頭在她的鼻尖上輕輕落下一吻。

他接過飯盒,用手捏起一個晶瑩剔透的餃子,直接塞進嘴裏。

“香。我老婆包的餃子,給座金山都不換。”

陳默一邊咀嚼,一邊轉過頭,看向操場另一端。

在機械廠食堂的背風處,蹲著七八個穿著破棉襖、滿身油汙的中年漢子。

他們手裏捧著粗瓷大碗,吃著最便宜的水煮白菜,眼神黯淡無光。

帶頭的,是機械廠曾經的八級鉗工,趙鐵柱。

因為看不慣周副科長貪汙廠裏零件,半個月前被強行調離了車間,發配到操場來掃雪,連這個月的工資都被扣光了。

“婉兒,乖乖站在這裏等老公。”

陳默蓋上飯盒的蓋子,塞進林婉兒的手裏。他整理了一下衣領,邁開長腿,徑直朝著趙鐵柱那群人走去。

趙鐵柱正蹲在地上嚼著幹硬的雜麵饅頭,一雙軍用膠鞋停在了他的麵前。

他抬起頭,看到了穿著高檔大衣的陳默。

“趙師傅。手裏的扳手,生鏽了嗎?”陳默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趙鐵柱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一聲:

“陳老板,別拿我們這些下崗掃雪的開涮了,我知道你遇到了麻煩,但孫大牙把路堵死了,我們幫不了你。”

陳默沒有多說半個字的廢話。

他直接從口袋裏掏出一疊用皮筋紮著的鈔票。

那是整整三十張麵值十元的大團結。

“啪!”

陳默將三百塊錢現金,直接拍在了趙鐵柱端著的那個粗瓷大碗旁邊。

“這是三百塊錢。現錢。”

陳默的聲音沉穩有力,宛如戰鼓敲擊在這群落魄漢子的心頭:

“我不要你們幫我搬生鐵,我要你們幫我拆機。”

“那十台C620車床,我要你們用最快的速度,把裏麵的西德原裝純銅電機、精密軸承,全部給我拆卸下來!隻要核心部件,鐵殼子全部留在原地!”

“幹完這一單。這三百塊錢,你們兄弟八個平分。”

三百塊錢!

在這個八級工一個月也才拿五十塊錢死工資的年代,三百塊錢,足夠他們八個家庭舒舒服服地過個肥年!

趙鐵柱的眼睛瞬間亮了,那是被生活逼到絕路後看到曙光的餓狼般的眼神!

“陳老板!你說真的?隻拆電機,不管鐵殼子?”

趙鐵柱猛地站起身,粗糙的大手在衣服上使勁擦了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