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縣第一服裝廠,廠長辦公室。

初春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陳默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桌麵上,堆滿了來自全省各地的訂貨單。“飛鷹”牌夾克和微喇叭褲的狂潮,在一個月內席卷了整個江北及周邊縣市,陳默的賬戶裏,現金已經突破了三十萬大關。

然而,繁華的表象下,暗流正在瘋狂湧動。

“砰!”

辦公室的木門被趙鐵柱一把推開。他粗重的喘息聲猶如拉風箱,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砸在水泥地上,連軍大衣的領口都濕透了。

“老板!出事了!”趙鐵柱手裏攥著幾張單據,眼珠子充血,“咱們去縣供銷社拉布料的車,空著回來了!倉庫裏的勞動布和得確良,隻夠車間踩三天縫紉機!三天後,全廠一百多號人,隻能對著空氣踩踏板!”

陳默眉頭微皺,放下手裏的鋼筆。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的黑色搖把電話,發出刺耳的鈴聲。

“鈴鈴鈴——”

陳默拿起聽筒。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操著省城口音、帶著濃濃戲謔與傲慢的男聲。

“陳老板。我是省紡織進出口公司的總經理,錢勇。”男人的聲音裏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施舍感,“聽說你的服裝廠,最近斷糧了?”

陳默靠在椅背上,聲音冰冷:“錢總的手伸得夠長,連江北縣供銷社的進貨渠道都能掐斷。”

“哈哈哈!”錢勇在電話裏放肆大笑,“陳默,你一個倒賣豬肉的暴發戶,懂什麽是供應鏈嗎?整個中原省的棉布指標,全在我錢勇手裏捏著!我不簽字,你連一根線頭都買不到!”

“你的‘飛鷹’牌夾克賣得火。我看上了。”

錢勇圖窮匕見,語氣變得森冷狠毒,“給你指條明路。交出品牌所有權,工廠掛靠到我省紡織公司的名下。以後,你每賣一件衣服,利潤我抽八成。我保證你的布料源源不斷。否則,三天後,你就等著工人砸你的廠長辦公室吧!”

八成利潤!空手套白狼!

這簡直是把陳默當成案板上的肥豬,準備生生從他身上剜下最肥的一塊肉!

電話掛斷。忙音回**在辦公室裏。

林婉兒推開裏間的門,走了出來。她手裏拿著一把裁縫剪刀,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剛才電話裏的聲音,她聽得清清楚楚。

“老公……”林婉兒咬著紅唇,眼裏布滿焦慮。她看著窗外那些正在車間裏揮汗如雨、指望這份工資養家糊口的工人們,“沒有布,大家會挨餓的。我們……難道真的要給那個姓錢的打工嗎?”

被人死死掐住命脈,猶如咽喉被一雙無形的大手鎖緊,空氣一點點被抽幹。這種麵對龐大體製資源壟斷時的無力感,化作冰冷的痛感,籠罩在林婉兒的心頭。

陳默站起身。

他走到林婉兒麵前,伸出大手,拿走她手裏那把冰冷的剪刀。

“打工?”陳默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冷笑,“這天下,還沒人配讓我陳默給他打工。錢勇以為掐斷省內的供貨,就能逼死我?他忘了,咱們國家的南邊,還有一片更大的海。”

陳默轉身看向趙鐵柱:“鐵柱,去火車站。買兩張今晚去南粵省羊城市的軟臥車票。我要親自去全國最大的麵料集散地,直接從源頭紡織廠進貨。砸碎錢勇的飯碗!”

當天夜裏。

一列綠皮火車發出震耳欲聾的汽笛聲,噴吐著白色的濃煙,猶如一條鋼鐵巨龍,駛出江北縣火車站,一路向南。

四號車廂,軟臥包廂。

在這個年代,軟臥車票的價格堪比工人半個月的工資,隻有處級以上的幹部或者身家豐厚的老板才坐得起。

包廂裏鋪著紅色的地毯,雪白的床單散發著陽光和消毒水的味道。

推拉門一關,便將外麵硬座車廂裏的汗臭味、腳臭味和嘈雜的吵鬧聲徹底隔絕。

林婉兒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脫了鞋,雙腿蜷縮在下鋪柔軟的床鋪上。這是她長這麽大,第一次坐火車,也是第一次出遠門。

窗外,漆黑的夜幕下,偶爾閃過幾點昏黃的燈火。

陳默坐在她對麵,手裏拿著一個金黃色的砂糖橘。

他修長的手指剝開橘子皮,清新的汁水香氣瞬間彌漫在狹小的包廂裏。

他剝下一瓣橘肉,仔細地撕去上麵白色的橘絡,然後將飽滿的果肉遞到林婉兒的唇邊。

“甜的。嚐嚐。”

林婉兒張開嘴,咬下那瓣橘子。甘甜的汁水在舌尖綻放,衝淡了她心中的擔憂與奔波的疲憊。

她看著眼前這個無論麵對多大的危機、永遠從容不迫的男人,心底湧起一股無法抑製的愛意。

她往前挪了挪身子,一頭紮進陳默的懷裏。雙臂環住男人的腰,將側臉緊緊貼在陳默寬闊的胸膛上,聽著那強有力,富有節奏的心跳聲。

“老公,去羊城進貨,要花很多錢吧?萬一找不到門路……”林婉兒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對未知的恐懼。

陳默放下手裏的橘子,寬大的手掌撫摸著她柔順的長發。

“找不到門路,大不了從頭再來。隻要你在我身邊,千金散盡,我也能給你賺回來。”

陳默低下頭,溫熱的嘴唇印在她的額頭上,“這次去南方,不僅是買布。我還要帶你去看看外麵的世界。看看真正的服裝設計是什麽樣。我的老婆,不僅是江北縣的廠長,以後,還要做全國的女裝女王。”

在這個不足四平米的私密空間裏,火車的“哐當”聲猶如最安穩的搖籃曲。男人寬厚的肩膀阻擋了外界所有的風雨。

林婉兒閉上眼睛,眼角滑落一滴安心的淚水。隻要靠在這個胸膛上,前方哪怕是刀山火海,她也敢去蹚一蹚。

甜意在空氣中發酵,伴隨著橘子的清香,兩人相擁著,陷入沉睡。

淩晨兩點半。

火車駛入一段漆黑的隧道。包廂裏的壁燈發出昏暗的橘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