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初夏的江北縣,驕陽似火。

江北第一服裝廠的車間內,往日那猶如連珠炮般轟鳴的縫紉機聲,此刻全部熄火。兩千名工人坐在工位上,手裏拿著剪刀,卻無布可剪。巨大的原料倉庫裏,空空****,連一塊巴掌大的牛仔布邊角料都找不出來。

廠區大鐵門外。

江北縣最大的布料批發商王胖子,正大馬金刀地坐在一把藤椅上。他敞開著的確良短袖的衣襟,露出滿是油汗的肚皮,手裏搖著一把蒲扇,嘴裏叼著一根牙簽。

在他身後,站著十幾個江北縣本地的布料供應商,還有一群流裏流氣的社會閑散人員,將服裝廠的大門堵得水泄不通。

林婉兒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襯衣,額頭上布滿細密的汗珠。她手裏攥著幾份按著紅手印的購銷合同,站在鐵門內,臉色蒼白。

“王老板,上個月咱們白紙黑字簽好的合同,牛仔布一塊五毛錢一米,每個月供貨三萬米。今天到了交貨的日子,你的倉庫大門卻上了鎖。你這是什麽意思?”林婉兒聲音發顫,胸口劇烈起伏。

王胖子吐出嘴裏的牙簽,發出一陣油膩的冷笑,臉上的橫肉擠作一團。

“林廠長,上個月是上個月,今天是今天。你們‘飛鷹’的衣服在省外賣瘋了,一件衣服賺十幾塊錢,憑什麽讓我們這些賣布的跟著喝西北風?”王胖子指著林婉兒手裏的合同,“一塊五?那是老黃曆了!現在的規矩,三塊錢一米!而且必須拿現金全款提貨,概不賒賬!”

翻倍!直接坐地起價一倍!

不僅如此,王胖子還聯合了全縣所有的布商,切斷了第一服裝廠所有的進貨渠道!這分明是看陳默的生意做大了,想要強行割肉吸血!

林婉兒氣得雙眼泛紅,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你們這是敲詐!我們三天後就要給北河省的經銷商發兩萬件貨,交不上貨,光違約金就要賠十萬塊!你們卡住原料,是想把我們廠往死裏逼!”

“喲,林廠長這帽子扣得可嚇人。”旁邊一個瘦猴模樣的布商陰陽怪氣地搭腔,“咱們這叫隨行就市。你們飛鷹廠要是出不起這三塊錢,那就停工唄。我看你們那兩千個工人,拿什麽發工資!等北河省的買賣黃了,你們這破廠,遲早得倒閉!”

王胖子從兜裏掏出一個金算盤,撥弄得“啪啪”作響:“林廠長,我勸你識相點。乖乖去財務室拿十萬塊現金出來,我馬上叫人把布料拉進來。不然,你就眼睜睜看著這廠子爛在你手裏!”

驕陽暴曬,工期逼近,兩千名工人的生計壓在肩頭。麵對這群無視契約精神、吃人不吐骨頭的地頭蛇,一種孤立無援的窒息感猶如一張大網,死死勒住林婉兒的脖頸。這群吸血鬼,精準地捏住了服裝廠沒有自主供應鏈的死穴。

“滴——!”

人群後方,一輛漆黑的進口奔馳W126發出低沉的咆哮,直接衝散了堵在門口的社會閑漢,穩穩地停在王胖子的藤椅旁邊。

車門推開,一股強勁的冷氣從車廂內溢出。

陳默穿著一件純白色的短袖襯衫,戴著墨鏡,從駕駛室裏走下來。

看著妻子幹裂的嘴唇和額頭上的汗水,陳默的眼底閃過一絲心疼。

他轉過身,從奔馳車的副駕駛座位上,拎出一個裝滿冰塊的白色泡沫箱。

掀開箱蓋,一股白色的冷氣升騰而起。

陳默從中抽出一瓶江北縣老冰棍廠生產的,玻璃瓶裝的“北冰洋”橘子汽水。瓶身上掛滿晶瑩剔透的水珠,透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涼意。

“砰!”

陳默單手用大拇指頂開金屬瓶蓋。

他走到林婉兒麵前,將這瓶冒著冷氣的橘子汽水遞給林婉兒。

“老公,他們……”林婉兒剛想開口。

陳默抬起食指,輕輕抵住她的嘴唇。

“先喝水。”

陳默將玻璃瓶送到她的唇邊。

“天塌下來,老公給你頂著。你隻需要負責設計好看的衣服,這種外麵的垃圾,交給我來掃。”

陳轉過身,臉上的溫柔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他摘下墨鏡,掛在襯衫領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坐在藤椅上的王胖子。

“三塊錢一米。少一分都不賣,對吧?”陳默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王胖子看著那輛閃瞎人眼的奔馳車,心裏雖然有些發虛,但仗著自己壟斷了全縣的貨源,硬著頭皮頂了回去:“陳老板,你也別拿大奔嚇唬我。沒布下鍋,你這車遲早得拿去抵債。一口價,十萬塊定金,我馬上發貨。”

陳默點點頭。

他轉身衝著廠裏招了招手:“鐵柱。把東西搬出來。”

趙鐵柱帶著兩個保衛科的漢子,抬著一個半米高的黃銅火盆,“咣當”一聲放在了王胖子麵前。盆裏裝滿木炭,正熊熊燃燒,冒著火光。

陳默走到林婉兒身邊,從她手裏抽走那疊按著紅手印的購銷合同。

當著所有布商的麵,陳默毫不猶豫地將手裏的合同,直接扔進了燃燒的火盆裏!

“呼!”

火苗瞬間竄起,將那些白紙黑字的合同吞噬殆盡,化作一堆黑色的灰燼。

全場嘩然!

王胖子猛地從藤椅上跳起來,指著火盆大叫:“陳默!你瘋了!撕毀合同,你不僅要賠錢,這輩子都別想在江北縣買到一寸布!”

陳默雙手插在褲兜裏,看著那堆灰燼,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王胖子,我陳默的規矩,從來不被人卡脖子。你以為,全天下就隻有你江北縣產牛仔布?”

話音剛落!

“嗚——!”

一聲高亢、綿長、震動蒼穹的火車汽笛聲,從距離服裝廠不足兩公裏的江北縣鐵路貨運站方向,破空而來!

這聲汽笛,猶如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所有布商的心口!

街道的盡頭,一列由二十輛重型“解放”牌大卡車組成的車隊,猶如一條綠色的鋼鐵長龍,卷起漫天塵土,浩浩****地朝著第一服裝廠的大門駛來!

車隊在廠門前的空地上依次停下,引擎轟鳴,氣勢如虹。

打頭的一輛卡車副駕駛上,跳下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正是羊城大發紡織廠黃建國的貼身秘書,老劉。

老劉滿頭大汗地跑到陳默麵前,恭敬地遞上一份嶄新的提貨單。

“陳總!黃總交代的事辦妥了!羊城發往中原省的‘飛鷹專列’,三十節車廂,整整五百噸頂級水洗牛仔麵料,半小時前剛剛抵達江北貨運站!這是第一批二十車,請您驗貨!”

五百噸!跨省專列!

這幾個字猶如晴天霹靂,直接把王胖子和那群本地布商劈得外焦裏嫩,呆若木雞!

陳默一揮手。

趙鐵柱立刻帶人跳上卡車,掀開蒙在車廂上的防水油布。

陽光下,一卷卷包裝精美、散發著淡淡靛藍染料清香的頂級牛仔布,猶如一座座金山,展現在所有人麵前!

無論是麵料的克重、織法,還是顏色的純正度,都將江北縣那些粗製濫造的土布秒殺得連渣都不剩!

陳默拿起一卷布料的樣品,“啪”地一聲甩在王胖子的臉上。

“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這是羊城最新引進的德國紡織機生產的麵料。黃老板給我的內部出廠價,八毛錢一米!”

陳默的聲音猶如死神的宣判,在空曠的街道上回**。

“八毛錢?這不可能!光運費都不夠!”王胖子渾身發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金算盤摔在地上,珠子散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