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敗的土屋裏,王翠萍連滾帶爬地逃出去後,空氣終於重新流通了起來。
陳默沒有去管外麵王翠萍是怎麽指天發誓再也不敢作妖的,他走到炕邊,小心翼翼地拆開那盒印著外文的特效平喘藥。
“媽,這藥是噴劑。您以後要是覺得胸口悶,喘不上氣了,就像這樣……”陳默耐心地拿著噴霧劑,在空中按了一下,“呲”的一聲,噴出一小股白霧,“對著喉嚨噴兩下,立刻就能管用。”
趙玉蘭渾濁的眼裏滿是淚水,她顫抖著伸出像枯樹枝一樣的手,摸了摸那精致的藥瓶,聲音哽咽:“好孩子……這得花多少錢啊。媽這把老骨頭,不值當你們這麽破費……”
“媽,您說什麽呢。”陳默握住老人的手,語氣前所未有的認真,“俗話說一個女婿半個兒。以前是我渾蛋,讓您和婉兒受苦了。
以後,有我陳默一口幹飯,就絕不讓您喝稀粥。這藥您隻管用,用完了我再去市裏給您買!”
站在一旁的林婉兒,看著陳默細心教導母親用藥的模樣,眼淚又一次不爭氣地模糊了視線。但這一次,是幸福的眼淚。
隨後,林婉兒拎著那半斤五花肉去了院子裏那個簡陋的黃泥灶台。
陳默也跟了出去,在一旁幫她添柴火。
八十年代的灶台不好燒,煙熏火燎的。林婉兒被煙嗆得咳嗽了兩聲,白皙的臉頰上蹭到了一抹黑灰。
陳默見狀,直接湊了過去,用拇指輕輕擦去她臉上的灰漬。兩人離得極近,陳默甚至能看清她臉上細細的絨毛。
“都成小花貓了。”陳默輕笑,低頭飛快地在她沾著煙火氣的唇上啄了一口。
“呀……媽還在屋裏呢……”林婉兒嚇得像觸電一樣往後縮,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手裏的鍋鏟都差點掉進鍋裏。
“怕什麽,我親我自己合法領證的老婆,天經地義。”陳默理直氣壯地耍著流氓,惹得林婉兒隻能嬌嗔地瞪了他一眼,轉過頭去專心炒菜,但那高高揚起的嘴角,卻怎麽也壓不下來。
這一頓飯,雖然隻有一道紅燒肉燉土豆和一鍋棒子麵粥,但趙玉蘭卻吃得老淚縱橫。她已經整整一年沒有嚐過肉味了。看著女兒和女婿恩愛的模樣,老人心裏的那塊大石頭,終於徹底落了地。
……
傍晚時分,夕陽將縣城的街道染成了一片橘紅色。
陳默騎著那輛借來的“飛鴿”二八大杠,載著林婉兒往家走。
這一次,林婉兒沒有再像來時那樣局促。她十分自然地伸出雙手,環抱住了陳默精壯的腰身,甚至還將側臉輕輕貼在了他寬闊的後背上。
林婉兒覺得,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刻,莫過於此了。
“老婆,咱們先不回家,老公帶你去個地方。”陳默感受著背後的柔軟,腳下一轉,車把直接拐向了縣城最熱鬧的城南夜市。
八十年代末的夜市,充滿了野蠻生長的活力。
街道兩旁擺滿了各種小攤位,有賣蛤蟆鏡的、賣喇叭褲的、還有放著震耳欲聾的迪斯科音樂賣磁帶的。空氣中混合著烤散子、炸油條和劣質香水的味道。
陳默推著自行車,林婉兒乖巧地跟在他身邊,一隻手緊緊拽著他的衣角,生怕走散了。
走著走著,林婉兒的目光突然被路邊一個賣女式發卡的攤位吸引了。
那是一個用紅色天鵝絨布墊著的木托盤,上麵擺著幾個用塑料仿製的珍珠發卡。在昏暗的燈泡下,發卡閃爍著亮晶晶的光芒。對於連擦臉油都舍不得買的林婉兒來說,這簡直就是致命的**。
她停下腳步,眼神裏流露出一絲渴望,但很快,她就看到了旁邊硬紙板上寫著的價格——“三塊錢一個”。
林婉兒像觸電一樣收回了目光,趕緊拉了拉陳默的衣角,低聲催促道:“陳默,我們走吧,這裏的東西太貴了,都是騙人錢的。”
可她這細微的動作,哪裏逃得過攤主那雙勢利眼。
攤主是個穿著花襯衫、留著長頭發的年輕“倒爺”,正叼著一根煙吞雲吐霧。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林婉兒那身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和陳默腳下踩著的破解放鞋,鼻孔裏發出了一聲冷哼。
“買不起就別亂看!這可是從羊城那邊進過來的高檔貨!看壞了你們這些窮光蛋賠得起嗎?趕緊走趕緊走,別擋著小爺我做生意!”
年輕倒爺一臉的不耐煩,像趕蒼蠅一樣揮了揮手,那高高在上的語氣裏,充滿了對底層窮人的鄙夷。
聽到這刺耳的嘲諷,林婉兒的臉色瞬間漲得通紅,屈辱感湧上心頭。她本就是個自卑敏感的性子,下意識地低下了頭,拉著陳默的胳膊就要往前走。
“陳默,我們走吧,我不看了……”
然而,陳默卻像是一座大山一樣,紋絲不動。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深邃的眸子冷冷地盯著那個囂張的倒爺。
“把你剛才的話,再給老子說一遍。”陳默的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夜市裏,卻透著一股讓人不寒而栗的威壓。倒爺被陳默的眼神看得心裏有些發毛,但仗著自己是在夜市混的,立刻挺起胸膛叫囂起來:“怎麽著?你個窮癟三還想打人啊?老子說錯了嗎?渾身上下加起來掏不出十塊錢的窮酸樣,也配看老子的羊城貨?滾一邊去!”
林婉兒嚇壞了,死死抱住陳默的胳膊:“陳默,求你了,別惹事,我們回家吧……”她真的怕陳默的暴脾氣上來。
陳默拍了拍林婉兒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隨後,他沒有理會倒爺的叫囂,目光越過那個木托盤,落在了攤位角落裏的一個大紙箱子上。
紙箱子裏亂七八糟地堆著一堆黑乎乎的東西。
陳默眼神一凝,那是……電子表!
八十年代末,誰要是能戴上一塊會亮紅燈、會滴滴響的電子表,那絕對是整條街最靚的仔!一塊最普通的電子表,在百貨大樓裏都能賣到二三十塊錢!
“你這箱子裏裝的什麽破爛?”陳默指著紙箱子,故意用一種不屑的語氣問道。
倒爺見陳默不接茬,反而問起箱子,撇了撇嘴,沒好氣地說:“那是上一批從羊城進貨的時候,運輸路上進了水、壓壞了的廢表!全都報廢了。怎麽,你這窮鬼還想買回去當鐵賣啊?”
倒爺最近正為這箱報廢的電子表發愁呢。這可是他花了大價錢進的貨,結果因為包裝不嚴實,淋了雨,一百多塊表全變成了不亮屏的死機狀態。他找了修表師傅,人家說裏麵線路板受潮短路了,修一塊的錢比買新的還貴,根本沒法弄。
“報廢了?”
陳默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憑借他前世在電子廠從底層做起積累的深厚經驗,他一眼就看出了門道。這些八十年代初期的廉價電子表,外殼粗糙,密封性極差。所謂的“受潮短路”,百分之九十是因為電池倉進水導致電池正負極觸片氧化生鏽,接觸不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