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觀瀾冷眼看著陸秉言,也沒再反駁頂撞,反倒扭頭出了院子,還真就往祠堂去了。

陸秉言臉色稍緩,見陸觀瀾還算乖乖聽話,便衝跟來的趙管家道:“去,去她屋子裏搜,我倒要瞧瞧,我這一家之主還能不能看這帖子了。”

趙管家似有些為難。

說起來,自己也算一半兒大小姐的人。

若是這次去搜了大小姐的閨房,往後若是大小姐怪罪起來,他也著實不好交代。

陸秉言不曉得趙管家收了陸觀瀾不少銀子,滿以為不過是不敢僭越。

還道:“我讓你搜你便搜!”

這前腳遞來帖子,他後腳便來了桃園,他瞧著陸觀瀾並未將帖子帶在身上,便該是還在屋子裏。

若非此次是宮中遞來的帖子,又是皇後舉行的宴會,他也不至於此。

趙管家無奈,隻得聽令。

心道,待晚些時候遣人去祠堂給大小姐送個墊子,再送些茶點,順道,再讓人帶話給小姐陪個不是。

如此一來,大小姐該是不會怪罪了吧。

陸秉言原以為陸觀瀾將帖子鎖進了櫃子裏,誰知,趙管家很快便找了來,還說那帖子就放在裏屋的桌上。

陸秉言不免有些疑惑。

宮裏送來的帖子,怎的都不會如此隨意地放置啊。

想著,陸秉言趕緊接過,打開一瞧。

見上頭的確蓋著皇後娘娘的寶印。

陸秉言不由嘖了一聲。

想了片刻,便隻道是陸觀瀾年紀還是太小,不明白這帖子對於陸家來說,意味著什麽。

陸觀瀾本就不想赴宴,樂得這機會被陸秉言替陸經竹搶了去。

正往祠堂走呢,就見陸蓮青忽然從另一頭路盡走了來。

見了陸觀瀾,卻並沒多說一句,臉上的神色也沒有變化。

這倒讓陸觀瀾覺得有意思。

想來,這丫頭心眼兒該是變多了。

到了陸觀瀾跟前,陸蓮青微微頷首,行禮道:“見過大姐姐。”

雖說言語禮貌,可那語氣卻是不鹹不淡,倒依舊沒有將陸觀瀾放在眼裏一般。

陸觀瀾笑了笑,“四妹妹何需多禮。”

說罷,卻也沒伸手扶她,隻轉身便要走。

卻忽聽得耳邊傳來一句:“看你幾時完。”

陸觀瀾不禁勾起唇角。

這才是她認識的陸蓮青嘛。

近來這些日子,也不知陸蓮青是聽了周素素的話,還是宋月梅同她交待了什麽,倒不似往日那般張揚。

可她時常覺得,陸蓮青這樣子,不過也是裝出來的。

今兒一見,不久露了原形。

終究不是宋月梅的親女兒,不能叫宋月梅言傳身教,才這樣沉不住氣。

瞧瞧陸經竹,裝得多好。

前世裝到那樣的地步,她到死才看清。

陸蓮青這番話出口便後悔了,卻見陸觀瀾沒有反應,便以為自己說得小聲,陸觀瀾沒有聽清。

忙又開口:“謝大姐姐寬厚。”

陸觀瀾懶得同陸蓮青打太極,沒再睬她,扭頭拐進一旁的長廊。

陸蓮青望著陸觀瀾翩然而去的背影,眼底終於溢出難以壓抑的恨意。

將來陸觀瀾死的時候,她定要在一旁看著,看陸觀瀾如何痛苦,如何後悔,如何求饒。

陸觀瀾打了個嗬欠,抬頭看了看天。

天色不早了,不曉得阿梨回來沒有。

邊想著,邊到了祠堂。

守祠堂的嬤嬤一見大小姐來了,忙行禮道:“奴婢見過大小姐,不知大小姐有何事?”

陸觀瀾笑道:“也沒什麽,就是來祠堂裏頭跪著。”

嬤嬤聽了這話,一愣,小心翼翼問道:“大小姐這是······這是何意?”

陸觀瀾推開祠堂門,扭頭笑道:“嬤嬤不用管我,隻管做好自己的差事,父親讓我來祠堂跪著,我這會兒來了,嬤嬤便去同父親回話吧。”

那嬤嬤聽陸觀瀾既然這樣說了,便隻得笑著退下。

入了祠堂,陸觀瀾合上門,在蒲團上坐下。

抬頭,望著祠堂裏的牌位,目光落在角落的一處。

那裏放著的,是母親的牌位。

她閉了閉眼。

她一直不曾,也不願回想母親過世時的情形,便是怕自己遏製不住心底的仇恨。

她怕想起那些過往,想起母親過世時的模樣,會忍不住即刻殺了這些人。

母親過世那晚,多痛苦啊。

陸秉言以母親染上時疫為由,不讓任何人靠近。

連她也不可以。

她去求陸秉言,跪著磕頭,頭都磕破了。

陸秉言卻一擺手,說她是陸家的嫡女,不能被過了病氣。

說罷,陸秉言便轉身去了宋月梅的院子。

她又去求宋月梅,卻被攔在院子外頭,說宋月梅和陸秉言已經歇下了。

她便隻得守在母親院子外頭,隻盼著母親能快些好起來。

可是,她終究沒有等來母親康複。

院子裏頭的丫鬟推門出來通報之時,她才將依著門睡著。

聽見喊聲,還以為是母親從昏迷中醒來。

誰知,卻是再也醒不來。

她執意要進屋子,最後闖了進去,卻連母親的臉都沒瞧清,便又被拉了出去。

那時候,她明明能聽見,母親還在虛弱地喊她的名字。

可是,他們這些人卻說,母親沒救了。

就一句沒救了,她便再見不到母親。

那夜,她站在母親院門口,看著進進出出的人,將母親的遺體抬了出去,又將母親的所有遺物扔了出去。

那夜,母親一個人,走得很孤獨。

這個被丈夫摒棄的女人,這個最後連親女兒的麵都未能見上的母親,就這樣,不聲不響的,離開了這個世上。

前世的那個時候,她還沒覺得母親可憐,她隻是傷心,傷心沒能見到母親最後一麵。

可是今生,她覺得心寒,覺得心頭酸楚。

母親她,窮盡一生,換來的卻是這樣的結果。

她曾想。母親臨死之前,是否有後悔過,後悔嫁給這樣一個人,後悔有這樣一個丈夫。

又是否,後悔自己嫁人。

母親這一生受了太多委屈,遭了太多罪。

她既重活一世,那便連帶著母親的那一份兒,也一並與人算了。

這一世她不能讓成野好過,自然也不會放過陸秉言。

陸觀瀾猛地睜開眼,再次看向母親牌位時,眼裏的仇恨褪去,隻餘一片溫柔。

她忽然用極低的聲音,輕輕道:“母親,您放心。”

陸秉言剛到霓軒閣解了宋月梅的禁,正要將宮中帖子的事說與宋月梅聽,好讓宋月梅督促著陸經竹準備一番。

就見守祠堂的嬤嬤來了。

同他稟報說,陸觀瀾已在祠堂跪下了。

宋月梅聞言,心中一喜,麵上卻露出一副擔憂之色,問:“老爺,大小姐這是犯了什麽錯,怎的將大小姐罰去跪祠堂了?大小姐千金之軀,老爺此番實在不妥。”

換做以前,陸秉言定然還覺著宋月梅心善,不過是勸他不要責罰小輩。

可如今陸秉言心裏跟明鏡似的,自然曉得宋月梅這番惺惺作態又是何意。

便冷哼一聲,道:“你就別在這兒落井下石了,今日若非她同我強,我也不會罰她。若你還想讓我對她罰得重些,那便躲在你屋子裏自個兒想去,犯不著在我麵前攛掇。別得了便宜還賣乖。”

宋月梅曉得如今這樣行不通,卻還是一副溫和柔弱的模樣,“這麽些年了,老爺該是曉得妾身的心意。妾身曉得,老爺這是還在怨妾身之前冒犯王大小姐,妾身不過是妒忌,妒忌那王大小姐年輕貌美,老爺如今也不疼妾身了,妾身實在是······”

陸秉言不信歸不信。

可想到這麽些年的情份,再加上宋月梅對自己情意不假,頓時又心軟了幾分。

說起來,宋月梅家世也不差,若非對他有情,又怎會甘心做小。

這麽些年了,也不過隻是仗著有他的寵愛,平日在府中倒也沒有興風作浪。

如今若是連自己都摒棄了宋月梅,她的日子豈非不好過?

想了想,如今府中還有華生和經竹。

華生是塊讀書的料,往後仕途有望,他也不能讓華生的生母有個什麽三長兩短不是。

經竹也快及笄,到時就是議親的時候。

宮中既然對他們陸家有意,難保以後經竹嫁入王府。

如今陛下還未立儲,若等將來封王立儲,經竹嫁的王爺正好是位儲君,那陸家這榮華,便是滔天一世了。

雖說如今有個王沁兒,宋月梅做不得大。

可當年宋月梅如此過來,也沒得半句怨言,他便還是依了她的性子便是。

想到此,陸秉言柔聲寬慰道:“好啦,我知道。你的心意我豈能不知?隻是,你看如今咱們經竹也大了,往後那可是要嫁人的。你平日裏,也多多教導著些,免得將來出了什麽岔子。”

說著,將從陸觀瀾屋子裏搜出來的帖子遞給宋月梅,道:“你好好看看。”

宋月梅接過,仔細看了看帖子上的內容。

隨即抬眼看向陸秉言,一副驚訝之色,“老爺······這是······”

陸秉言笑了笑,伸手撫了撫宋月梅的鬢邊,道:“回頭,你讓經竹好生準備準備,這回,可不許再有什麽差錯。”

宋月梅知道,陸秉言這是在提醒她,不要像上回在陳老夫人壽宴上一眼,讓陸家丟了顏麵。

便忙行禮,“是!老爺。妾身一定讓經竹好生準備。”

她又不傻,怎會再讓經竹出什麽差池。

再說了,這是何等尊貴的宴會,若經竹出了什麽錯,那她將來的前程可真是毀了。

陸秉言滿意地點點頭,“有你操持,我也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