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都下去吧。”

她揮了揮手,宮人們魚貫而出,離開了這空**而陰冷的寢宮。

龍榻上的晉帝“啊啊”了幾聲,表明自己知道是她來了。

高蒼梧回朝麵見他的那一天,本有起色的病情急轉直下,直到某一天內人來報。

皇上中風了。

年老和病痛雙管齊下,他氣急攻心,更是雪上加霜。

蕭淞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他,俯瞰著這位曾經不可一世、天下在握的雄主。

俯瞰著這位讓無數人變得可憐、最後自己也變得可憐的老人。

她眼中的恨冰化開些許,屈膝坐靠在他床頭的地毯上,掏出手帕替他揩去嘴邊的口水。

“皇上,臣妾來看你了。”

晉帝眼中並沒有絲毫欣喜,他已無法做出太多表情,連基本的尊嚴也喪去,他像一把枯朽的木頭,疑神疑鬼。

整個宮中,都是想要他性命的叛臣賊子!

蕭淞聽他喉中發出低吼,手中的帕子捂上他的口鼻,甫一用力,底下的掙紮聲如溺水般響起。

“騙你的,陛下。”

她笑吟吟地撤開手,把手帕扔在另一邊的地上,撐著頭饒有興趣觀賞他如獲新生的慶幸神色。

他們的目光終於對上,一個不再膽怯討好,處處掣肘,一個不再不怒自威,號令八方。

她笑著續上未完的話音:“畢竟皇上很快就要死了,而我,還要活很久很久。”

他胸前的被褥高低起伏,臉上卻依舊是木然的表情。

蕭淞莫名覺得乏味。

她噩夢中的那個人,不是躺在**這副苟延殘喘的身軀,那個人去哪了?

“陛下,你是陛下嗎?”

晉帝努力調動五官,好歹做出一副怒目而視的神情來。

她鬆了口氣,貼心地替他掖了掖被角。

“原來你是我的陛下,太好了,這樣,我才不至於殺錯人。”

她抽出自己的腰帶,似乎要再一次在他麵前寬衣解帶,**的人已經不由自主開始戰栗。

“皇上,你聽。”

她含情脈脈地將腰帶塞過他的頸後,說話時溫柔的香風漾起,為他編出一堵密不透風的死牆。

“你有沒有聽到一重又一重的哭聲?”

晉帝的眼珠顫動,伸出的手抓在那根觸手生溫的腰帶上,怎麽也鬆不開。

她鬼氣森森嗬氣如蘭,催命道:“臣妾每每宿在這殿上,總能聽到許多人的哭喊聲,風一吹,臣妾就睡不著了。”

“那些女人不停地在叫我的名字,要我下去與她們作伴,”她一點點將腰帶往兩頭扯去,可憐道:“她們太膽小了,連枉死也不敢叫你的名字。”

“臣妾猜,她們真正想要的人,是陛下啊。”

**枯枝般的人劇烈掙紮起來,被她全身壓住,在他兩眼翻白口吐白沫時大喝一聲,“陛下!你聽——”

“是孟妃來接你了。”

她笑出眼淚,朝門邊的虛空處看去,不知那裏會不會有一個頸纏白綾的女人,在向他們伸出手。

“你淪落至此,全靠孟妃姐姐一手栽培,白白便宜了我,送陛下一程。”她手上再度發力,不再給他喘息的機會。

他和她之間,本就無話可說。

她望向床榻深處,望著曾經絕望害怕的自己,輕聲道:“別怕,我替你報仇了。”

“去吧,陛下,去陰曹地府,贖你不滅的罪。”

身下的人終於停止了掙動和呼吸,臉色憋得腫脹發紫,半點看不出生前威儀。

至此,一段仇恨落幕。

蕭淞虛脫般踏下床來,抽出那根腰帶,將之裹好放入懷中。

她伸手將他的眼皮攏下,撿起地上的手帕,揩去他嘴角的白沫。

又替他整了整被褥,撫平上麵的褶皺,“陛下,臣妾告退。”

“黃泉路上,您可別走得太順了。”

她不陰不陽地叮囑完,整了整身上的衣裙,款款而出。

“陛下睡著了,囑咐本宮晚上再召人傳膳,你們可別擾了陛下的清眠!”

她疾言厲色道。

宮人喏喏稱是,如今宮中說得上話的後妃沒幾個,如妃娘娘是最大的那個。

於是一行人目送著如妃與那個頭過高的太監慢慢遠去,心下有再多的揣度,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惹口舌是非。

夕光普照,一切都在有條不紊行進著,除了地牢。

一人攜大皇子手諭而來,李樓風罪無可贖,即刻問斬。

蕭泉從軍營返身後聽聞此消息,如雷轟頂,被高墨離攙了一把才堪堪站穩。

“你莫要心急,我這就前去,按大晉律法,他不該如此匆忙問罪,其中還有周旋的餘地。”

蕭泉兩眼發花,艱澀開口道:“我……我隨你前去,為今之計,隻有一條了。”

高墨離擦了擦她額角的汗,還有心思調笑:“當初看你出此下策,還以為你真舍得呢。”

“不破不立,”她搖了搖頭,催促道:“我們走吧。”

皇子手諭並非聖旨,四公主前去問律,也能與對方分庭抗禮。

地牢陰冷,兩人都披了玄色帽衣,覆在頭上。

那守在處刑官身邊的,不是別人,正是大傷初愈的高懷淵。

不過月餘沒見,他卻恍如隔世,徑直朝她走來,被高墨離擋開,斥道:“豎子無禮!”

他隻好停下腳步,觀望著半邊臉掩在陰影中的蕭泉,她寧肯對地上的坑窪感興趣,也不願看他一眼。

“怎麽?大哥的話比我大晉百年律法還不可撼動?”高墨離偏頭轉向刑官,微微眯起眼道:“本宮的話就這麽一文不值?”

桌上的一盞油燈就是此處所有的光亮來源,蕭泉極目望去,隻能看到無限的黑暗。

地牢中的犯人都安靜極了,倒不是他們自覺,而是大多都被大刑伺候,奄奄一息得隻好靜若處子。

蕭泉一顆心揪起來。

她分明打點過獄中人,卻被人從中作梗……

“既然殿下要親自找人,下官便陪同前去。”

那聲音繞到她身後,做了個“請”的手勢,垂目看著她無動於衷的頭頂,“請吧,二位。”

蕭泉臉上少有憤怒之色,高墨離納罕地將他們隔開,又喚了兩名獄卒前來。

一行人浩浩****往地牢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