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末之父也是秀才,標準的窮秀才,寧肯一病死去丟下孤兒寡母的,都不肯結交權貴多掙那一文錢,迂腐得令人生厭那種。
韓家的骨氣擺那,幫錢家的時候,又因那對母女手藝有限,傅振羽著實費了不少心思。最後,她高價從回春堂買了兩種藥草,交給了那對母女種植,再反賣給回春堂。藥草種子不值錢,主要是種植手藝,回春堂開了天價,一千兩。
也就是說,韓家母女每年掙那二三十銀子,都是建立在她四年前賠出去的千兩銀子之上。這事,韓末是知道的。
不同的是,他以為幫他的是倉子堅,奉倉子堅為恩人。
倉子堅除了家事,便是傅振羽的事,他樂意至極。背黑鍋、背人情債,他都樂意受著。因而,韓末視他為恩人,他從未否認。
聽了韓末的請求,他的反應,比傅振羽的反應還大。因為,數年日夕相處下來,不知不覺中,倉子堅心中的天平已變。傅振羽的事,已然是最高等級的事,比他的家仇,比找姐姐,都要重要的事。這種變化是緩慢的,難以令人察覺的,以致倉子堅也不未曾發現。
他隻知道,當師妹的心意被辜負,他不悅。但他自信自己不會看錯人,他認為,韓末不會做出袁自舟那樣的事。所以,他聲色平靜地問韓末:“師弟退學的原因是?”
“大師兄是知道的,母親和妹妹都指著我過活,可我不爭氣,跟著師父讀了四年的書,也隻中了個秀才。此次突然歸家,我才知道母親和妹妹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我已經二十了,我娘著急為我娶親,要把妹妹許配到向下地主的傻兒子。我就這麽一個妹妹,怎能叫她受這苦?”
韓末幾近咆哮地說了一通,傅振羽則道:“若為這個,我先前提的那個助學資金,你取走不就可以了?”
傅振羽準備了一些助學的銀子,韓末卻一直拒絕。她這舊事重提的好意,卻讓韓末臉色十分難看。傅振羽納悶不已,難不成,在韓末看來,用個助學貸款,比賣親妹妹還嚴重不成?還沒想明白呢,傅振羽見倉子堅定定地看著自己,立即醒悟,捂嘴,賠笑道:“大師兄繼續,我不說話就是了。”
倉子堅便又轉過身去,傅振羽在他背後做了個鬼臉。倉子堅不知,猶看著韓末,溫聲道:“放棄學業可不是小事,六師弟想好了才是。”
未來如何,得失之間,韓末已反複想了多日,想好了,才開口提的這事。接連說了兩次“我想好了”後,他一臉愧疚地說:“我知道這時候離開書院對不住師父,但我也是沒辦法,實在是——”
倉子堅則飛快打斷他:“韓師弟言重了,師父他老人家,人如其名,他隻是單純地育人子弟。韓師弟因為種種原因不願再向學,師父他老人家會為你惋惜,但不會認為你對不住他。還有其他人要走的麽?若有,但說無妨。南湖書院不曾收過你們的束脩,若想離開,明言即可不來。”
不管倉子堅心裏如何作想,他的麵上,是一點兒惱意都不見。他身後的傅振羽,可就沒這麽好的定性了,氣鼓鼓地望著韓末。
這時,林儉站了出來。
傅振羽再次沒忍住,驚道:“不豐哥哥,你可是我哥啊!”
便是親兄妹也該避嫌,何況表兄妹?倉子堅不知因為哪個,怒斥傅振羽:“再說一個字,便回去做你的女工!”
傅振羽不說話了,卻是惡狠狠地瞪著林儉。
林儉紅著臉道:“大師兄,我要離開幾個月。至於原因,過幾日我爹娘來了後,大家便知道了。”
倉子堅腦海裏把林家的事過了一遍,想到某種可能,心裏有些泛酸,卻沒說什麽。輕輕頷首後,看向另外兩位師弟。
老四喬增枝道:“我跟著大師兄讀書。”
“大師兄,前幾日,我遇到了袁探花。”老七周啟卻是不說走,也不說不走,說兩句毫不相幹的話,又在大家不讚同的目光中,解析,“不是我特意找他的,是端午那日出門,偶然遇到的。”
這解釋,頗有些掩耳盜鈴的意思。傅振羽才要說話,見倉子堅已回頭,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她不吱聲了,周啟卻不放過她,突然幽幽道:“袁探花跟我說他在京城收到了君夫子的恩惠,又與君姑娘有婚約,不得重歸中天書院。”
倉子堅問:“你信了?”
周啟道:“為何不信?他若是有心背叛,怎會與我說這些?”
傅振羽沒忍住,插言:“有心無心,結果有差麽?”
喬增枝跟著道:“就是。”
倉子堅沒來得及攆傅振羽,就聽周啟別有深意道:“袁探花沒說錯呢,小師妹現在非常恨他。”
好好的,為何恨?自然是因愛生恨。倉子堅的理智“啪”地一聲斷了,拍案而起,直視周啟,眼神淩厲得像是要殺人。
這不是生氣,是直接憤怒了,表現得如此明顯。同門三四載,大家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倉子堅。所有人都開始琢磨周啟的話,怎麽就能把大師兄氣成這樣?周啟平時有些慫,若是往日,定然也就怕了。眼下,卻因為震驚,他忍不住將視線從倉子堅身上移開,看向傅振羽,磕磕巴巴地說:“袁探花還說,大師兄一定會生氣,因為大師兄對——”
便是沒說完,他說的那麽曖昧,幾個師兄弟又都是血氣方剛的年紀,還有什麽不明白的?眾人的視線來回在大師兄和小師妹身上晃悠,試圖發現那點貓膩。其中,林儉作為表哥,極為嚴肅地看著倉子堅,做好隨時打小報告的準備。
傅振羽也不是真的懵懂少女,瞬間氣炸!
誤導周啟說自己對他有情,還傳播大師兄對自己有情這樣的惡言,那袁自舟就差把她家幹幹淨淨的南湖書院,說成了風花雪月場所,這比背叛還惡心人。坊間長舌婦人傳人閑言,那是閑的;袁自舟這麽做,則一定有他的目的。
傅振羽怎能不惱!
因為氣惱,傅振羽一時沒說出話來,叫別人搶了先。
“周秀才,請。”
一直很平靜的倉子堅,拍案而起,還改了稱呼,不認周啟這個師弟之意。
傅振羽要比倉子堅憤怒一萬倍,但她身前的倉子堅,脊背筆直而又僵硬,手臂卻是顫抖不停,像極了當年她第一次記救下來的模樣——那個明明怕的要死,卻又倔強的少年。
爹已經撐不住了,大師兄要再有個什麽,日子就沒法過了!傅振羽收回心神,飛快閃身,站到倉子堅的身前,把暴怒的倉子堅護在身後。
努力了三次,傅振羽終於平靜開口,她說:“七師兄便是離開南湖,也不要這麽天真才好。事實上,探花郎和曾經的師妹私相授受,被拒絕後才離開的中天書院。在南湖書院這三年,因為我數次猜中考題,他才和我親近的。他不好承認這些,少不得拿些捕風捉影的事說了。哎,哪知七師兄便這麽信了。”
關於袁自舟和君清箬的戀情,傅振羽雖是信口胡扯,卻也是袁自舟回來那日,她便推測出來的。隻不過,她自己對於男女感情沒啥興趣,便是推測出來,也不曾宣揚。
不說傅振羽和倉子堅兩個到底有沒有什麽不當,但傅振羽的這個推測,是以袁自舟回來就求娶師妹這一事實為結果,導出的原因。在事實麵前,她的胡扯,比袁自舟的空穴來風更為可信。因而,她的話音方落,別說另外三位師兄了,便是周啟,也又有些猶豫了。
傅振羽瞧得分明,臉上的笑意隨之擴大,更是理所當然地說道:“再說了,我和大師兄這般親近,倘若真有什麽,哪會遮遮掩掩,直接稟明父母就好了嘛!”
一語驚醒眾學子。
是啊,就自家小師妹那性子,哪會有什麽暗戳戳地私相授受,真喜歡,大抵能把人綁回來直接洞房吧?
旁人都在心底附和著傅振羽,隻有被傅振羽護在身後的倉子堅。在聽了這樣的話,隻想罰師妹抄回去抄女戒。可想到是自己沒控製住情緒在先,逼得小師妹如此放言,他最終無力地垂下眼眸。
因自己不夠強而無力。
他身前的傅振羽,卻忽然轉身,望著自己的目光滿是光亮,比夜晚的星星還要閃耀,隻聽她問:“大師兄,既然韓師兄和周師兄都要走,表哥又要回去成親,那什麽,你給四師兄講課的時候,我也聽一耳,湊個人氣,可好?”
倉子堅眼皮直跳。
他敢保證,小師妹絕不會安安分分聽課。若是猜錯,他便立即不管不顧表白心意!而且,師妹偏在眼下雞飛狗跳的時候提及此事,倉子堅一消方才的無力,迅速拒絕:“胡鬧!”
又轉身看著韓末並周啟,想著傅振羽的稱呼,倉子堅猶豫片刻,做了決定,因道:“方才是我失態,誤會周師弟了。既然兩位師弟決定離開,總要和師父拜個別才是。”
喚你一聲師弟,承認你曾經的身份,卻不允你還留在這裏,這就是倉子堅的決定。
周啟驚訝地張了張嘴,他說自己沒說要走啊。才要分辨,他看到了倉子堅那副“我是老大我說了算”的傲然樣子,目中無人極了。到嘴邊的話,便又收了回來。
走就走,我又不是沒去處!
倉子堅在那二人收拾的功夫,先去見了傅山長。待周啟和韓末去找傅山長辭行,傅山長麵上毫無不愉,不僅允了二人離開,還讓倉子堅準備禮物,代表他這個做師父的心意。
韓末又羞又愧,行了個跪拜大禮,帶著濃重的鼻音,致歉:“弟子給師父丟臉了。”
傅山長立即讓倉子堅扶人,一陣急劇的咳嗽後,傅山長順了順氣,指了指筆墨。倉子堅會意,取來紙筆,傅山長提筆寫了兩行字,送給韓末。
不懼少年弱,不欺少年窮。
韓末看罷,認認真真地磕了三個頭,改口:“弟子定不會給師父丟臉!”
周啟自打被傅振羽懟完後,一直尷尬得不行。韓末墨墨跡跡得耽誤時間,他雖不耐,卻想著袁自舟的做派,便一直掛著尷尬又不是禮貌的微笑。
沒那氣質還做那表情,別提多討厭了。
倉子堅又是極厭惡袁自舟的,便在傅山長之後,又以大師兄的身份,勉勵了韓末一番,直把周啟憋了個半死。倉子堅說了許久,終於想起來自家師妹還在外頭等著,這才放過了周啟。
待眾人送走了韓周二位,林儉先對著麵色突然凝重起來的傅振羽道:“表妹,我餓了,想吃你做的魚丸。”
“沒有魚,沒有魚丸。”傅振羽心不在焉地回答。
“小師妹在想什麽?”
倉子堅突然出聲,驚醒了傅振羽。在想什麽自然不能說,借著林儉方才的問題,她立即丟下倉子堅,改望林儉,含笑自我吹捧:“我最會看眼色了,想支開我,給個眼神就好,不用說這麽多話的。午飯的肉菜,我做回鍋肉、香辣豬蹄這兩個可好?”
這兩樣都是林儉喜歡吃的,實在沒什麽好不滿意的他,頂著滿是欠揍的臉地表示:“都聽表妹的。”
傅振羽便頷首,乖巧走人。
轉身刹那,她臉上的笑容,瞬間被頭頂的烈日蒸了個一幹二淨。
倉子堅直覺有古怪,想追上去詢問一二,卻被林儉叫住,隻聽林儉問:“大師兄,那袁自舟的話,至少說對了一半吧?”
哪一半是個問題,但不管哪一半,都很要命。倉子堅放棄追傅振羽,回身,不疾不徐地來回掃視這二人,讓兩位師弟壓力倍增的同時,心底一直在歎息。不過是一時的情緒失控,帶來了這麽多的問題。小師妹對自己的影響,實在是太大了,他該避著些師妹的。但眼下書院、師父、師妹,每一處能讓他丟下。
林儉見倉子堅不吱聲,把問題固定到下半段,追問道:“還是說,我表妹對大師兄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便是袁自舟在的三年,發現心意的倉子堅,都不曾否認過自己對傅振羽的感情。
師妹是我心口抹了蜜、加了醋的一顆蓮心,是伴我同行的螢,怎會對我無意義呢?今天的林儉,太討厭了!倉子堅心中如是作想,冷冷地看著林儉,決定還以顏色,不答反問:“三師弟,師妹是你嫡親姑姑之女,你怎能置她閨譽於不顧?”
林儉沒那意思,因而坦坦****坦道:“正因她是我的妹妹,我才要問清楚。大師兄平常總往外跑,可能不了解我家妹子。她呢,隻是個心思單一的姑娘。下廚時眼中口內隻有食材,讀書時心中口中隻有學問。這樣的人,做什麽都能成功,但也容易受傷。比如八師弟一事,便是她對八師弟無情,定也受了很重的心傷。”
誰說我不了解她的!倉子堅才想反駁,便被林儉接下來的話給堵住了心,堵住了口。不管有沒有情,師妹都會傷心?不,師妹對袁自舟是有情的,她自己也承認——
等等。
師妹那日,並不算承認對袁自舟有意,頂多承認了她傷心和難過,並讓自己助她。好個小妮子,竟敢騙他!這個發現,卻讓倉子堅氣惱之餘,更多的是歡喜,師妹並不喜歡袁自舟帶來的歡喜。
這份歡喜持續非常短的一瞬,林儉接下來的話,把倉子堅再次打入塵埃。林儉說的是:“我與大師兄相識比別個久一些,也知道一些事。恕師弟直言,眼下的大師兄,會害了小師妹。”
傅山長中舉之後,林父便做主退了林儉的私塾,把兒子送到妹夫家中。是以,林儉雖行三,卻比二師兄更早入住書院。隻不過,他住進來的時候,南湖書院還不存在。那兩年,他同倉子堅都是住在傅家的外姓人,但每次跑腿的都是他這個親外甥。
彼時,還是少年的林儉不服,明著找姑姑抱怨,卻是說給好性子的姑父聽的。果然,傅山長果然不僅不惱,含糊其辭地表明倉子堅的身份:“儉哥兒多擔待一二,子堅,是被朝廷通緝之人。”
便是近幾年倉子堅已如同普通人一樣過活,但林儉已不是當年的林儉。隻憑倉子堅明明有學問,卻不和他們一起參加縣試這一件,林儉便知道,他家大師兄的身份戶籍,定然還在朝廷的通緝令上。
把表妹嫁給一個不能科舉,還被朝廷通緝的人,還不如嫁給凡夫俗子安穩!這是林儉的觀點,也是他從自家三姑父,有意隔開表妹和大師兄的舉動中,解讀出來的意思。
林儉明明白白地表達了自己的意思,你不適合我妹妹。
倉子堅臉色隻變了一瞬,旋即恢複正常。便是林儉說的是事實,那又怎樣?家族蒙難至今,他一日都不曾荒廢,便是眼下不能,但總有一日,他定會重獲榮耀。
至於如同林儉這般,隻因眼下些許困難就否定一個人的未來,隻因眼下富貴就讚揚這個人的一生,世間有很多很多。倉子堅不會與這些人計較,也不回這些人放在心上。換一個人,倉子堅定然虛以蛇尾。但林儉是師妹的表哥,他不能這麽對待。
“以眼下境遇定將來,三師弟,這不妥當。好比三年前的袁自舟,哪個知道他會是探花?”
背信棄義的袁自舟,憑實力現身說法,林儉啞然,敗下陣來。
老四喬增枝立即挺身而出,把話題扯了回去,因道:“我懂大師兄的意思了,你將來不會害了師妹。大師兄這話還有個意思,你對咱們師妹,果真有意思嘍?”
倉子堅發現自己錯了。
今天討厭的,不止是林儉,是每一個師弟才對。且眼前這個,就這麽直接把問題拍他麵上,不僅討厭,還難纏,叫他如何回答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