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母送喬母,送到篤學院門口。不等她敲門,喬母徑自推開院門,大辣辣地進去,嚷著要喬父也離開不算,還動手拖喬增枝,要把兒子也拖走。喬增枝羞難當,努力掙紮之際,喬母嘴快,已把吳夫人代表曾家求親的話說了出來。

倉子堅眼神一厲,看了眼明顯錯愕的師父,主動向吳教授請教:“我代師父問大人一句,此事當真?”

這是他們兩口子今日來傅家的兩件事之一,吳大人立即承認:“確有此事。”

喬母立即去拖喬增枝,還道:“人家閨女不可能嫁給你,你還不給我家去相親去!讀書?也不看看你都多大了,成家立業,成家在先!”

喬增枝果然對師妹有意思,看來那日自己踹他用的力氣太少了!倉子堅原本就生硬的臉,立即更冷了。

傅山長也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家閨女這是被曾家和喬家都瞧上了。他就說嘛,他家閨女多好啊,哪個不喜歡?是他不舍得嫁閨女呢。

至於人選,自己的徒弟喬增枝肯定不行,喬家根基太弱了。這曾家嘛,孩子他不大了解,曾山長是兩榜進士,他還是知道的。自己隻是個榜單末端的舉人,差得會不會有點多啊?自己,是不是得再好好念念書,爭取考個進士回來,好給閨女撐腰?

雖然不舍,但是“我閨女是寶貝不能嫁”這種觀點,一刻都沒出現在傅山長的腦子裏,可見對曾家,他還是挺滿意的。

喬增枝在母親的拖拽、大師兄的冷眼、師父的傻笑中,最終敗下陣來,起身對傅山長道:“師父,那什麽,弟子停學一段。這幾年,多謝師父師母,還有師妹費心照料,我改日抽空再來看師父。”

說完,一雙不大的眼,四處瞟,似乎在找什麽人,最終除了清風烈日,什麽都沒找到。

喬家三口離開後,吳教授對傅山長道:“曾世侄的樣貌雖不及你這大徒弟和內侄兒,但比方才那位,卻是強了了許多。”

傅山長嗬嗬一笑,道:“男兒重科場,並不看相貌。”

長相普通的吳教授,眼角唇畔全是笑意。

男人嘛,看的就是能耐,從來不是臉。那君如玉臉是好,堂堂兩榜進士,因為沒能耐,不也窩在一家書院混個夫子?倒是自己,平民百姓一個,長相也平凡,嶽家慧眼識英雄,把嬌美的閨女許給了自己,叫他性(作者會努力控幾自己,不會把自己陷進去的)福了這些年。

倉子堅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先前,他央求小師妹給她三年,小師妹不應,他當時沒說什麽,心底卻是很失落。如今看來,真的不是小師妹的過錯。這才幾日呐,別人這麽大辣辣登門,他還沒法說出不行的話。至少,那曾興平他認識,長相是不怎麽出彩,但絕對拿得出手。十八九歲的年紀,和小師妹隻差三四歲。而自己,不僅一無所有,比師妹足足大了七歲!

這一刻,倉子堅比傅振羽還要著急。直到吳教授夫婦離去,他都沒緩過勁來。

至於林家,大老遠過來一趟,是要留宿的。一下午,林舅舅和林儉,也積極地討論著這樁親事,分析利弊。雖有不完美之處,但所有人都認為這門親,很是靠譜。

倉子堅徹夜未眠。

隔日,林家人用過早飯告辭,臨行前,林舅舅不忘囑咐妹夫:“快些好起來,把小羽親事定下。過小定的時候,定要使人來說一聲。”

傅山長滿口應允。

傅山長夫妻兩個悄悄合計閨女的親事,傅振商跟著大師兄跑來跑去,害粉倉子堅不好去找傅振羽。眼見這樣不是辦法,倉子堅把師弟丟到西鄰郝家,讓他和同齡人玩。待他回到南湖書院,卻找不見傅振羽的人了。

廚下沒有,書堂沒有,竹林也沒有。

這小妮子,又偷跑出去了?不,不能,師妹雖愛折騰,但本質還是很乖巧的。不讓她獨自出門,不到萬不得已,她便不會自己出門。

那,師妹去哪裏了呢?倉子堅疑惑不已。

傅振羽收拾好殘羹冷炙,又洗了衣服,再去找弟弟和師兄,人沒了。她到處找了一圈,仍沒找到人。最後決定,守株待兔,蹲在青石院等他們兩個。等到她有點迷糊,才看到倉子堅,立即跳起來抱怨:“大師兄你去哪了?我找你找的好辛苦!”

看著傅振羽委屈的小模樣,倉子堅一言不辯,隻拚命壓抑著激動,低聲問:“你找我,何事?”

“還用問啊!我現在不想嫁人,我們一起和爹說,書院招生的事,我來全權負責,好不好?”

傅振羽清澈的眼眸,滿是哀求地說道。那可憐模樣,像極了倉子堅小時候養的那條狗。又有不想嫁人在前,一宿未眠的倉子堅,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等他看到傅振羽雀躍地撲過來,拉著他的袖子,嬌聲說著“大師兄你太好了”之際,才意識到,他方才說了個“好”。

傅振羽恭維了倉子堅片刻後,正色道:“大師兄,我好像眼光不太好。以後,你要常提點我。”

倉子堅不解,疑惑地“嗯”了聲,傅振羽便解釋:“我敢保證,曾家提親,定有袁自舟的手筆。至於目的,應該是想剪了我的翅膀。我當初怎麽就因為他讀書好,腦子靈活,就認為他是個人才了呢?”

又是袁自舟!師妹怎麽什麽事都能想到他!倉子堅正埋怨著,傅振羽那頭又道:“還有四師兄,周啟知道四師兄要留下讀書,我又嚇唬他說去聽課。所以,袁自舟連他也要弄走!我們真的是,不能再忍了!”

倉子堅認同,並道:“確實不能再忍了!”

“大師兄也這麽認為?太好了!”傅振羽打心眼裏高興。

倉子堅已厲聲道:“你事事都和袁自舟聯係起來,確實不能忍了!你就這麽厲害,要袁自舟如此防備你?是你高看了自己,還是太過在意袁自舟?袁家好歹是讀書人家,袁自舟的祖父還是個舉人,這樣人家養出來的孩子,何至於此?”

傅振羽一聽這嘲諷滿滿的話,心裏就不舒服,反駁的話張口就來:“事實上,唯有這樣的人家,才養得出心思這麽多的孩子!如喬家那般,便隻能養出四師兄這種覺得我好看,便會表現出來的耿直少年。”

一聽這個,倉子堅臉便黑了,他寒聲問:“你既瞧出他對你有意,為何不避開?”

明明是找大師兄說正事,大師兄卻總盯著細枝末節不放,這讓傅振羽很頭疼。因為喬增枝有那麽一點喜歡自己,自己就避開?她要是這樣的人,會去教袁自舟讀書,會要成為夫子?

傅振羽收起淺笑,定定地望著倉子堅,眼中沒了崇拜,隻有倔強。

平常這樣就罷了,眼下,明知道她父母對曾家這門親事除了忐忑之外,沒有別的不滿。她站在懸崖上,大師兄卻還在說她站姿不淑雅——她寧願跳下懸崖賭一賭那幾乎不存在的好運,也不要在崖頂等著,等倉子堅帶她下去。這不是氣話,守著規矩,一點點敲碎規矩的外殼,露出自己的爪子,是相對安全的操作,卻並不代表是唯一選擇。

心中已有了新的決策,傅振羽最後一次問倉子堅:“我爹娘這會兒,必定在說我的親事,大師兄幫我去找他們,告訴他們,我不嫁人,我要做夫子,可好?”

“容我再想想。”

嗬嗬一笑,傅振羽道:“叫大師兄為難了,是我錯了。”

這樣的認錯,很是古怪,倉子堅直覺不好,可又想不通,便皺眉問道:“錯了?錯在何處?”

倏地,傅振羽巧笑嫣然,眼中全是狡黠,不答反問:“大師兄想知道?”

她這模樣,倉子堅想說不想知道的。光電之間,叫他想到了師妹試探袁自舟的事、想到了師妹前幾日蒙騙自己的事。未免再次上當受騙,倉子堅換了個思路,做出反常的選擇。

“嗯。”

“可我為何要告訴你呢?”

心下回轉了許久的倉子堅,到底還是叫傅振羽給騙到了。他無奈地看了看天,決定自己主導話題,因問傅振羽:“你且說說,你都怎麽教的袁自舟?”

傅振羽笑,並道:“時辰有些晚了,我去做午飯。”

倉子堅才抬頭看過日頭,就是沒看,他也知道眼下還早得緊——早飯吃完最多一個時辰,怎會晚?師妹這般模樣,分明是不肯與自己說了。可是,為何?他明明沒有拒絕師妹的請求啊!

而傅振羽說完後,根本不等倉子堅想明白,直接走人。

倉子堅又氣又慌。

他最近哄師母,敬師父,把師弟當親弟弟教導,可不是為了報答傅家的收留之恩!他早起把師弟丟到鄰家,又找了師妹這半天,也不是為了惹師妹生氣的。

慌亂占據上峰,倉子堅追上傅振羽後,先疏解心中怨氣:“你總這性子!便是生氣,也要先告訴我為何生氣啊!”

原本因他追來而有些許後悔的傅振羽,聽見這話,一眼橫過去,問:“大師兄曆來聰慧,當真不知?”

聰慧又不是神仙,能知人間所有事!倉子堅皺著眉頭,答:“確實不知。”

見他神情不似作偽,傅振羽啞然片刻,與他細細分析:“我找大師兄幫兩件事,第一件幫我說服爹娘,不要把我嫁出去,也不是不嫁,過了十八再說。第二個,我要大師兄說服他們,不反對我做夫子,就從今年的書院招生開始。放心,我會以男裝示人。這兩件事,大師兄還有不明白的麽?”

“沒有。”

倉子堅口內飛快地回答,內心雀躍。十八歲,就是三年後了,自己還有三年時間,很好。

傅振羽便道:“我的請求很明確,都是迫在眉睫的事,大師兄是怎麽回答的?容我想想,可是?”

“是。不過,親事我稍後便去找師父和師母。我要想的,是師妹做夫子的事。”倉子堅意識到自己把兩件事混為一談後,急忙改口。

可他語速卻依舊很慢,且並未應允,傅振羽便道:“一樁親事,我若不願,有的是法子解決。找大師兄幫忙,不過是因為大師兄行事比我周全罷了。難點在於做夫子,大師兄隻說想想。按大師兄那想十步走一步的性子,等你想好了,我的孩子都能打醬油了!”

最後那句,堵得倉子堅快吐血了。他抬手,打斷傅振羽的喋喋不休,道:“師妹且聽我把話說完。我若答應,我便會做到。找姐姐,科舉,護師妹做夫子,事事都要時間,我還沒想好如何去平衡。”

這句話包含的信息太多,傅振羽麵露貨真價實的驚訝。

大師兄不僅答應,還想了這麽遠了!更讓她驚訝的是,大師兄要參加科舉,是要學袁自舟,三年從秀才考到底麽?不過,大師兄的事,爹不準她問,她當不知道吧。如是作想,傅振羽緩了麵色,輕聲問倉子堅:“也就是說,大師兄已經認可我做夫子了?”

“待我見袁自舟一麵,再給你答案。便是我允了你,你要答應所有的事都聽我的方可。”

傅振羽沒有不答應的。

當年她弄酒樓,倉子堅也是這麽要求的。待後來酒樓弄起來,基本沒大師兄什麽事了。她有自信,書院的最後,也會是這個結果。到那時,她爹掛個名就好,大師兄捧個人場就是,她好奇的是——

“大師兄要見袁自舟做什麽?”

“他對我很了解,我不了解他。南湖書院,對他了解的便是你。你現在把他的所作所為說與我聽,我去驗證。”倉子堅回答的同時,說出自己來找傅振羽的原因。

大師兄依舊是謹慎的大師兄,傅振羽了然,從最初的相遇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了袁自舟的往事。說到待傅振羽肚子餓了,她才想起來忘了做飯。

“大師兄,我先做飯去。”

“不必慌亂。”說著,倉子堅跟了上去,並道,“我與你打下手。”

君子遠庖廚,可倉子堅初到傅家之際,傅母因為有孕進不得廚房,林老太太原本打算過來幫忙的,是傅振羽一個七歲的孩子,接管了灶台。得以苟活的倉子堅,哪有資格在意這些細節?從手忙腳亂地幫倒忙,到有條不紊地輔助,他練了許久。

廚房,是他和師妹擁有共同回憶之處。傅振羽卻以為他是要繼續聽袁自舟,便接著說道:“歸納總結,雖然耗時,但有助於記憶和分析。袁自舟學會之後,經常自己做了分析和總結,來找我核對。不得不說,如果我不是先天天賦極好,我還真教不了他。”

充滿美好回憶的地方,師妹煞風景地提袁自舟,還誇袁自舟,倉子堅不滿,問傅振羽:“他就那麽出色,你可曾動心?”

望著熟練摘菜的倉子堅,傅振羽古怪地笑了笑,倉子堅警惕地坐直了身子,問:“怎麽?”

傅振羽移開視線,打著哈哈,道:“那什麽,我說了大師兄不要誤會哦。”

我現在已經有些誤會了,倉子堅拉長了臉,卻是輕輕“嗯”了聲,隻聽傅振羽道:“我見過很多聰明的人,對優秀的人無感。反倒是小時候,大師兄像現在這樣跟我一起在廚房忙活的時候,我還想過,能有大師兄這樣的夫婿就好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