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山長的身體,不管是否有那麽嚴重到要去江南就醫的地步,不讓父親去參加袁自舟的婚禮這一點,傅振羽還是認可的。且還有一件,父親不在,便意味著母親也不在,方便自己折騰書院。不管怎麽看,傅山長夫婦離開,才是最好的選擇。
倉子堅這個決定,傅振羽沒有不同意的,便道:“就按大師兄說的去做吧,我這去叫童掌櫃進來。”
說著,起身去開門。
倉子堅卻將她攔下,一步步試探逼近,並道:“不急,送師父師母的人,我來安排。”
傅振羽靈敏地躲開,杏眼圓瞪,警惕之意極其明顯。
試探結束後,倉子堅微微歎息。沒開竅的師妹,自我保護意識,太強了。若站在兄長的角度,他很開心;但他現在想升級成為情郎,這就糟糕了啊。
歎息著,他說:“師妹瞪我做什麽?開門這種體力活,我在的時候,何曾讓你做過?”
傅振羽錯愕地眨了眨眼,顯然不知道該相信他這話,還是相信先前自己的直覺。罷了,直覺沒發生,就當錯了吧。如是作想,傅振羽坐了回去,並道:“一年三百餘日,從前大師兄和我們這些人在一起的時間,頂多是個零頭,我的習慣,更多的是大師兄不在的時候,何錯之有?”
倉子堅無話可說,拉開門,叫回了童掌櫃。
“齊少爺那裏東家打算怎麽辦?”
童掌櫃進來便問傅振羽,很是急切。能不急麽,齊陽這一次損的可是姑娘家的閨譽啊。不去計較的,心胸得非常大。別人有沒有這胸襟不好說,傅振羽鐵定沒有。
傅振羽沒好氣道:“還能怎麽,讓他再也沒機會說閑話了唄。”
這是要把人往死裏整啊,童掌櫃忙道:“東家,我方才仔細認真想過了。便是立即護送傅山長去江南,我這裏也沒有任何問題。隻是,齊少爺是個好人,除了嘴巴。您大人不記小人過,讓齊家賠點錢,可好?”
還是給齊陽求情啊。
若非知道齊陽不好那一口,傅振羽都要以為童掌櫃被他那啥了。傅振羽一臉不情願,嘴上卻道:“雖然我不差那點銀子,也不是不可以。然,凡事有一有二沒有三,這事過後,還請童掌櫃再也不惦記老東家了。”
童掌櫃忙道:“東家放心。”
傅振羽笑了笑,道:“我不放心!讓齊陽賠五千兩銀子,否則,鹵肉方子我降價售給各大酒樓,爭取讓鹵味成為汝寧一絕!另外,告訴齊陽,我還會開一家成衣鋪子。”
傅振羽獅子大開口。
但事關閨譽,再結合傅振羽的實際經濟狀況,童掌櫃覺得不算過分;至於成衣鋪子,想開的人不知道有多少。除了樣式,想要賺錢,價格合適的布匹,還有出色的繡娘必不可少。齊家有布莊,就是傅振羽開了,齊家也有自己的優勢。
童掌櫃登時放下心來,道:“我這就是回去處理,東家和傅山長定下南下的日子,通知於我便是。”
離開書院,童掌櫃直奔齊家。
大白天的,齊陽這會兒卻在泡澡。童掌櫃等了許久,才等到渾身濕漉漉的齊陽。齊陽上頭有六個姐姐,童掌櫃則是妓院長大,二人氣質同款,皆為陰柔俊美。放魏晉時期,堪稱絕世美男。
可惜,卻不符合眼下的審美。
齊陽意興闌珊地看著童掌櫃,翻著白眼道:“三天兩頭過來,要做什麽?既這般舍不得我,當初幹嘛走?”
童掌櫃問心無愧,因而極為坦然,他說:“為了不讓你為難。”
齊陽當然知道他離開的原因,但他沒想過還有一天,童掌櫃會承認。他勾唇一笑,道:“看來,你那新東家,對你影響不小啊。我記得那小子長得比我還水靈,你是不是——”
說話這方麵,能不被齊陽氣死的沒接,童掌櫃毫不猶豫打斷他:“齊少爺,因你散布的謠言,傅姑娘要你賠她五千兩銀子。”
齊陽立即跳了起來,道:“放屁!我都沒賺到這麽多,怎可能賠給她這麽多?”
童掌櫃道:“前日我便說過,齊少爺這次說幾句的買賣,定要賠錢。”
齊陽收笑,道:“我不做賠錢的買賣,別說五千兩,一千兩我都不給傅家那小妮子。等等!奇怪啊,你替姓傅的跑腿做什麽?”
按傅振羽的命令,童掌櫃麵無表情地說:“因為,我現在的東家便是她。”
齊陽第一次被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奶奶的,那小子是個姑娘啊!枉他閱女無數,竟沒看出那是個娘們。這倒不怪他,那小子除了娘點,舉手投足,哪裏像個女人了?
啊不,傅姑娘是食為天的東家,要命啊。
齊陽沉著臉,問童掌櫃:“她不會又拿鹵肉的秘方要挾我了吧?”
童掌櫃頷首,並道:“東家說,這是等價交換。”
等價交換個屁哦,拮據的袁探花,統共就給了他一千兩,他拿什麽賠給別人?齊陽邪惡道:“我不可能出五千兩,讓她賣去!”
至於鹵肉方子,他從前花了五百兩買的,已經靠那個賺了不下萬兩,大不了今後不賺這份錢就是。這賬如何最劃算,齊陽心中倍兒有數。
童掌櫃試圖和他講道理,因道:“齊少爺那些話已經說出去了,便是再花銀子也買不回來。我東家因此閨譽受損是事實,實話說,我東家不是個愛財之人,萬兩銀子她還真不放心上。要了這個數,九成是為了讓齊少爺肉疼,漲漲記性。”
“膽子肥了是吧!什麽都敢說了!說不給就不給。”
齊陽耍起賴,便是齊老爺也無法,童掌櫃無功而返。卻在傅振羽的意料之中,她出言安慰了童掌櫃後,道:“我爹娘那裏已經說好了,他們六月初九啟程。還有幾日閑暇,童掌櫃四處賣賣這售鹵肉方子吧。”
把事兒丟給童掌櫃後,傅振羽陪著傅山長傅父、弟弟去了林家,提前給林儉送過新婚賀禮。
聽聞女婿因為著急看病,不來參加孫子的親事,林老太太半句不滿都沒有。
她嫁小閨女那會兒,得知親家公年紀輕輕便去了,便不大樂意。但奈何閨女就相中傅家書香門第,非要嫁過去。這些年,老太太一直擔心著女婿,生怕女婿隨了親家公,不到四十歲上就去了。
這會兒見女婿半個月了,還不見好,對他們放棄書院去南下問醫一事,不僅同意,還摸了一百兩銀子給傅母,並道:“這是我的心意。”
一百兩與傅家而言,不值什麽,對林家的經濟狀況來說,卻是很大的手筆。一般都是要瞞著兒媳婦的,林老太太卻是當著林太太的麵給的。
林太太瞧見後,抽空回了躺房間,也捧了一百兩銀子出來。
傅母是按照二百兩給唯一侄子準備的賀禮,收了老娘的一百兩便罷了,再收嫂子一百兩,那不是等價交換了麽?因而,她說什麽都不肯要林太太的銀子。
僵持間,傅振羽笑道:“舅母不若出個二十兩,心意到了就是。”
說完,她調皮地眨了眨眼。
林太太看著傅振羽,板著臉道:“你還笑,我正要找你算賬呢!”
傅振羽當著親娘的麵,親昵地挽著林太太的胳膊,撒嬌:“瞧舅母這話,我們兩個不是母女,勝似母女,有什麽賬要算呢!我爹和我娘去蘇州就罷了,弟弟也是帶著的。雖說家裏就剩我自己了,我也不好意思要舅母陪我,少不得另尋她人了。”
這下,別說林太太了,林老太太都聽出來了,老太太問外孫女:“你想要哪個陪你?”
“婷姨母。”
林太太本姓李,是為李家長女。她下頭還有五個妹妹,李家六娘便有了個名字,李婷,諧音停止生閨女。李婷之後,李母果然生了個兒子。
為了這個兒子,林太太是長姐,出嫁得早倒還好。與弟弟年齡相近的李婷,不過五六歲,便被賣進大戶人家做婢女,簽了十年活契那種。十年後,李婷惦記著家裏的姐姐們,放棄大宅的榮華回到家中,轉手又被李母許給方家病弱的獨子,衝喜用的。
不過十五歲的李婷進門有孕,次年生下一女。沒等她再次有孕,方少爺便去了。隻生了一個女兒的李婷,被婆婆宗族欺壓。
彼時,傅山長已中舉。
李婷走投無路,投奔了長姐。林太太厚著臉皮,把妹妹塞到南湖書院,傅振羽當即把人護在自己的羽翼下,一護就是大半年。
眼看就要過年,方家老太太還指著兒媳,從宗族過繼個孩子繼承兒子的香火,這才當著傅山長的麵,各種保證賭咒發誓,傅振羽才同意李婷母女回方家。隔年,林儉中了秀才,便隔三差五的去看望小姨母,傅振羽也時不時地派人送些東西。李婷母女這幾年的日子,才算過得去。
一聽傅振羽想要李婷陪,所有人露出恍然大悟的麵孔。
林太太直接拍胸脯保證:“你且放心,過兩日我便把人給你送到書院。”
傅振羽便拉著林太太好一頓揉搓,氣得林太太拖著她去一旁收拾了。林老太太那邊趁機和閨女說起了私房話,主要是問曾家那門親事。
傅母道:“你女婿不要這結這門親,我們這會兒南下,一來看病,二來也是躲這門親事。”
“著實可惜了。”
“誰說不是呢?”
林家母女在正房唉聲歎氣,林太太拉著傅振羽去了東廂,逼問她:“我袖籠裏那五百兩銀票,可是你縫進來的?你這孩子也不說一聲,若非我洗衣之前瞧了一眼,那麽些銀子,可就白瞎了。實話說,哪來的銀子?”
傅振羽塞錢時就沒想過否認,因道:“賺的呢。我之前就說過啊,我很會賺銀子的,我爹手裏的銀子都沒我的多。我廚藝有多好,別個不知道,舅母還不知道麽?那些銀子是我是賣吃的賺的;待婷姨母過來,我和她賣衣服賺銀子,可好?”
林太太紅著眼道:“好,你是個好孩子。”
李婷當年在大宅門裏頭,學的便是女工。方家那頭,隻管著李婷母女餓不死。其他日常用度基本沒有,這幾年,林太太一直給妹妹介紹私活,才叫母女兩個手頭寬鬆點。林太太聽了傅振羽這話,隻當她是為了李婷母女著想,著實感動了一番。
傅振羽羞赧地接受了這份感動。
她幫李婷一把是順帶,主要是收拾齊陽。
林太太見她這模樣便不再多言,至於怎麽答謝傅振羽,她已叮囑過兒子。便不為了自己的前程、妻兒父母,也要為這妹妹好好讀書,好給傅振羽做助力。
傅振羽卻沒這些想法,她對林太太好,單純地認為林太太可交而已。對比之下,傅家那些人,就十分討厭了。
傅山長一家回到老宅後,二房的那一進小院,很快被傅大伯和他那四個兒子擠滿了。眼見父親被大伯的老煙,熏得咳嗽不停,傅振羽惡狠狠攆人:“不管我爹有多少銀子,我們二房已經有商哥兒了。幾位堂兄與其在這裏問我爹有多少銀子,不如讓我爹多活幾年,多省一些田稅最實惠!”
傅山長給別人掛田,通常一畝能收二三百錢的利錢,給親戚掛的,則沒一個要錢的。林家的不要,傅家的也一樣不要。
聞言,傅大伯一家便把視線落在了說是七歲,實際還有三個月滿六周歲的傅振商身上。那些不懷好意思的眼神,嚇得傅振商縮在傅母身後。
侄兒很弱啊,傅家大伯母很是滿意,專心對付眼前這個不省事的丫頭,因道:“小羽十五了吧?和我娘家的侄子正般配——”
般配個球啊,你娘家侄子都二婚了好麽!頭一個媳婦已經掛了啊!懟大伯母的話,不用傅振羽,便是傅家最短視的傅母,輕輕開口,堵得傅家大伯母說不出話來。
“大嫂說遲了呢!中天書院的山長曾進士為他家獨子求親,我和夫婿還未拒絕。”
不拒絕是真,不準備應下也是真的。
傅家便是讀書再糟糕的人,那也知道進士是個什麽。連同傅大伯父在內,所有人露出貨真價實的驚嚇。四十年前,傅家不過同時出了兩位舉人,他們居住的村落便更名為傅家堂。從傅家開設學堂開始,傅家堂漸漸成了一鄉之中心小鎮,逐漸繁華起來。
這還隻是舉人。
進士,那不得更厲害了麽?
大房也是有兩個閨女的,圖實惠,傅家大姑娘嫁進富農之家;圖名聲,傅二姑娘嫁給了窮秀才。五年了,秀才還是秀才,隻不過更窮了。
酸意湧上心頭,又在懼意的壓迫下,傅伯母忍住了各種難聽的話。
傅山長此去蘇州,興許年底趕不回,他回家主要是和族長說一聲的。傅族長一見他就開始數落:“沒有比身子更重要的,隨便使人過來說一聲,誰還有什麽話不成!”
傅家如今統共三個舉人,年過六旬,已告老還鄉的傅族長是一個,其弟傅家五老太爺是一個,第三個便是傅山長。傅山長若是有個好歹,傅家小輩又沒接上,榮光如何續上?
傅族長眉宇間,布滿了化不開的憂心忡忡。
說話間,捧著卷宗的傅五老太爺也到了。他慌忙放下卷宗,扶住了見禮的傅山長,並道:“一善怎病得這麽嚴重?那我這卷宗……”
傅山長每次回來,這位負責傅家學堂的五老太爺,便會抱著卷宗與他一道分析各個孩子的優劣,找出著重培養的對象。可傅山長這個樣子,如何能閱卷?
傅山長想著閨女說的話,提筆寫下一行字。
“我後日啟程南下,卷宗我帶回去看,做好標準,明日送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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