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前從沒覺得時間像這一刻一樣,流逝得這麽慢。
慢到她僅僅隻是做出一個轉頭的動作,就好像已經耗費了好幾秒鍾。
黎玥僵硬地看過去,隨著她的動作,那道她腦海中出現過無數次的身影,那張她近幾天回想過無數次的臉,就這樣出現在她視野中。
他半倚著破敗的牆壁,身後是一片濃煙滾滾,還在不斷滾落石塊的廢墟。
由於爆炸發生的突然,他來不及躲避,衣物有多處磨損,身上臉上都掛了彩。
跟平日裏矜貴幹淨的樣子比起來,江絮現在的模樣,著實是有些狼狽。
但是江絮對這些無關緊要的事不甚在意。
他看著眼前同樣風塵仆仆的黎玥,嘴角似乎微微揚起,然後他朝她伸出手,“過來。”
黎玥壓下眼中酸澀的淚意,毫不猶豫地朝他走過去。
走到江絮麵前時,黎玥才意識到,江絮的現在的狀況,可以說是很差。
他整個人被圍在一個算不上大的半封閉空間裏,周圍是積壓的石塊,黎玥沒辦法挪動分毫,隻能隔著層層阻礙,伸手握住他的指尖,試圖將自己的溫度帶給他。
才剛剛入夜,黎玥並不覺得冷,反而有些發汗,但江絮的掌心的溫度卻涼得有些驚人。
他的臉色呈現出一種近乎慘白的憔悴,一向明亮的眼睛也不如平時那樣熠熠生輝。
黎玥注意到,江絮身上肉眼所能被見到的地方,都有大大小小的傷口,嘴唇也因為脫水而有些開裂。
即便曾經很多次看著他躺在病**時的模樣,黎玥也從沒有哪次像今天一樣,覺得他如此接近死亡。
“怎麽這副表情。”江絮捏了捏她的手心,動作很輕。他現在沒剩多少力氣了。
黎玥竭力壓下眼眶中一陣陣上湧的酸澀,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有些啞然,“你別說話了。”
她說著有些煞風景的話,威脅似的朝他揮了下拳,“等回去我再找你算賬。”
小孩子一樣。江絮牽動嘴角,眼中閃過輕淺的笑意,“應該是我找你算賬,怎麽不在家等我。”
他不提這個還好,一提起來,黎玥就忍不住氣悶。
“你要我等多久?”黎玥偏過頭,抬手擦去眼角的濕潤,再轉過臉來時,眼中有了質問的情緒,“你就要我一直等著?你如果沒回來呢?”
她情緒忽然激動起來,江絮一時竟然接不上話。
他看著黎玥,嘴唇微微一動,最終隻是幾不可聞地歎出一口氣,“別哭了。”
說著,他伸出另一隻手,試圖替她擦掉眼淚。
然而他剛想要有動作,卻不知牽動了那裏的傷口,引得他一聲悶哼,臉上的神情是掩飾不住的痛苦。
他原本想要抬起的左手僵了一瞬,然後緩緩落回。
“你怎麽樣?”
黎玥鬆開握著他的手,想要再次去搬開壓在他周圍的東西,但她嚐試好幾次,仍舊沒能起到任何作用。
手上的傷口在她用力之後反複裂開,有溫熱的血液順著她的手臂緩緩滑下,蔓延到她的掌心,漸漸從溫熱粘稠,變為幹裂冰冷。
黎玥看著自己的手心,眼中劃過縷縷的挫敗和失落。
“別再試了。”江絮出聲叫停她的動作。
黎玥抬起眼,看向對麵的江絮。
他的狀況看上去很不好,可是她不知道該怎麽樣才能幫到他,他明明就在自己眼前,偏偏此時此刻,她卻恨自己沒有辦法再靠近他一點。
她摸遍全身的口袋,想要在自己身上找到能派上用場的東西。
觸碰到那個小小的藥瓶時,黎玥一愣。
她怎麽把這個給忘了......想到這裏,黎玥手忙腳亂地將藥瓶裏的藥倒出來,遞給江絮。
“把這個吃了,會舒服一點。”
江絮垂下視線,目光落在她手心躺著的幾顆小小的藥丸上。
她的手抖得厲害,掌心在承接藥丸之前,特意在身上相對幹淨的地方擦了擦。
江絮半垂著的眼簾中浮現出一抹柔軟,他答了一聲好,配合著吃下藥。
明顯感覺到對麵的黎玥鬆了一口氣,江絮看著她,笑了,“現在可以放心了?”
不可以。
黎玥無言地看著被圍得嚴嚴實實的江絮,眼中是化不開的凝重。
她深呼吸一口,調整好自己因為緊張不安而淩亂的呼吸,再次嚐試著在他周圍搬動石塊。
“別白費力氣了。”
就在黎玥還在盡最大努力對付麵前的巨石時,一道沙啞的聲音,混著囂張的笑意,破碎不堪地傳進她耳中。
黎玥動作一頓,她與江絮對上一個眼神,二人不約而同地朝那邊看去。
視線一番搜尋,黎玥最終在重重濃煙和混亂的廢墟下,看見了被壓住大半身體的顧鳴宣。
在他周圍滿是暗紅的血色,他的臉色灰敗,顯然也受了很重的傷。但他此時緊緊盯著黎玥,見她注意到自己,他嘴角咧起笑意,“你也來了,正好,大家一起死。”
黎玥咬緊後槽牙,強迫自己壓下心底洶湧的情緒,良久,她聽見自己冰冷的聲音,“是你把這裏變成這樣的,對不對?”
雖然是疑問句,但她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不是他還能有誰呢。這個男人,從始至終都是一樣,他可以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不擇手段,就算最後什麽也撈不到,也要整個魚死網破,同歸於盡。
果然,在黎玥的話音落定後,顧鳴宣發出一聲響亮的笑,“是我又怎麽樣?我給過你們多少次機會,你們從來不理會,明明我們可以坐下來好好談,卻非要處處阻礙我,沒辦法,既然你們看不慣我,那就一起死好了。”
顧鳴宣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快到極限了,然而他轉頭看了看同樣被困的江絮,忽然冷笑一聲,“江絮,有時候我還挺為你可惜的。”
江絮並不看他,他握住黎玥的指尖,靠著身後的石牆,淡漠地閉上眼睛,也不知道有沒有在聽。
顧鳴宣並不在意,自顧自地笑著,“你為她做了那麽多,甚至不惜要跟我一起死,也要為她鏟除我這個後患,可是你想過沒有,你死了之後,黎玥她根本不會記得你。”
說著,顧鳴宣對上黎玥銳利的目光,“不信,可是你已經忘記過他一次了不是嗎?在你不知道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