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能忘了昭明皇後的死,唯獨蕭月眠不能忘,畢竟有些事,從別人嘴裏講出來是故事,發生在自己身上,就成了事故。

她就是賀蘭明月,那個成婚半年被夫君所害,暴斃於一杯毒酒的昭明皇後。

許是老天也看她可憐,竟讓她借屍還魂,魂穿進蘭陵侯府小姐蕭月眠的身體裏,還一改前世的醜陋模樣,搖身一變,成了傾國傾城的美人。

傳言什麽夫妻恩愛,伉儷情深,通通是笑話,前世趙洹嫌她貌醜,冷落她,辜負她,最後殺了她。今生她美貌無雙,本想進宮複仇,一朝得寵惑亂後宮,禍他國殃他民,沒想到趙洹竟然痛改前非,直接喜歡醜女了?

所以蕭月眠不服,新仇舊恨摻在一起,她一不小心逞口舌之快,重重得罪了趙洹,這位前世的宿敵。

得罪歸得罪,其實她心裏並不慌,畢竟是上輩子做過夫妻的人,重活一世,她就不信了,這趙洹還能殺她兩次不成?

但是,當蕭月眠被五花大綁押進天牢的時候,她信了,趙洹這個變態確實能殺她兩次。

“嗬,禦前失儀,頂撞陛下,你這小姑娘膽子真不小。”押解她的羽林衛把牢門一鎖,隔著鐵欄冷嘲熱諷,“等著吧,待會兒皇帝要親自審你。”

“他?親自來?”蕭月眠滿臉錯愕,哭笑不得:“他殺了我不解恨,還要來牢裏看著我死?”

沒人理會她瘋瘋癲癲的胡話,蕭月眠姑且把這算作默認。

也就是說,她死之前還得和趙洹見一麵?蕭月眠腦袋裏靈光一閃,反正早死晚死都得死,那一會兒她趁趙洹不備,三兩刀把他捅死,是不是也算複仇成功?

可是大牢裏哪有刀啊,別說是刀,就連頭上鋒利的釵飾也被羽林衛收走了,她現在連個趁手的武器都沒有,總不能空著兩個爪子把趙洹掐死吧?

要是真能掐死他就好了,就算再做一次孤魂野鬼,帶他一個也不虧!蕭月眠憤憤的想,光想還不解氣,索性對著空氣開練,過過手癮。

於是趙洹走進天牢,看到的就是她背對他,一個人衝牆壁手舞足蹈,嘴裏還神神叨叨念念有詞:

“掐死他!”

“捏死他!”

——“早聽說這蕭小姐是死而複生之人,所以時常心智迷亂,如今一看,確實如此。”秦保跟在趙洹身邊,小聲議論道。

秦保聲音不大,但是蕭月眠耳朵尖,聽了個清清楚楚。

這麽快就來了?她在心底冷哼一聲:果然,和讓她死相比,連選秀都成了小事。

等等,心智迷亂!

想到秦保這句無心之言,她眼珠一轉:這倒是個好借口,反正別人都說她傻,那她今天就來個裝瘋賣傻,興許還能保住自己的小命。隻要能活下來,複仇大業再從長計議也不遲。

退一萬步說,就算趙洹明知她是傻子還執意要殺她,事後傳出去,也會落得一個皇帝小肚雞腸,連傻子都殺的惡名。

怎麽看都是她活著的勝算比較大,嗯,計劃可行。

那邊牢門剛打開,趙洹一條腿還沒邁進來,這邊蕭月眠已經先發製人,猛的撲到趙洹懷裏,拉著他的衣袖,張口閉口嬌滴滴大喊夫君。

“夫君你終於來接我了,剛才這個人抓得我胳膊好痛,快給我揉揉。”她不由分說,將胳膊探到趙洹麵前,又底氣十足瞪一眼羽林衛。

“夫君,往日你都叫我‘心肝寶貝疙瘩肉’,怎麽今天反倒生分了?”她拉著趙洹的手往她心口貼,為了讓眾人相信她是真瘋,嘴上仍沒羞沒臊繼續說道:“我一見到你,心就跳的飛快,夫君,你快摸摸我的心慌不慌。”

旁人哪見過這陣勢,尤其是這麽不要臉的姑娘,屬實舉世無雙,獨一無二。一時竟都愣住了,趙洹則臉黑的像鍋底灰一樣,劍眉擰起,廣袖下的手已經緊緊攥成拳。

——“都看什麽呢?還不把這瘋子拉開!”

趙洹簡直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殊不知他越生氣,蕭月眠就越開心,反正眼下她傷不了他,那退而求其次,惡心惡心他也是好的。

幾個羽林衛七手八腳拽住她,偏蕭月眠鐵了心,像狗皮膏藥一樣抱著趙洹死活不放,拉也拉不開。慌亂間也不知道是誰撞了她的頭一下,蕭月眠吃痛的大叫一聲。

戲演到這兒就差不多了,再鬧反不知道怎麽收場。好在天賜良機擺在眼前,她捂著被撞的腦袋,順勢眼一閉腿一蹬,當著一大群人的麵,直挺挺就倒了下去。

她是死過一次的人,所以在裝死這方麵十分有經驗。

現在鬧完這一出,她已經在眾人麵前坐實傻子的人設,隻等稍後蘭陵侯入宮求情,趙洹再迫於情麵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此事便能從輕處理。

秦保上去探了鼻息,見她有呼吸,方才長舒一口氣,回身弓腰道:“回稟皇上,蕭小姐她暈過去了。”

趙洹連看都不想看她一眼,晦氣倆字就差寫臉上了。

虧得秦保好心,看她躺在冰涼涼的地上實在可憐,便給她找補道:“想必蕭小姐入選心切,不料一朝落選,痰迷心竅,這才昏了頭。”

趙洹沒應聲,隻冷眼打量趴在地上的少女。其實秦保這話聽著並無破綻,但是一想到剛才在承明殿,她麵無懼色,目光炯炯看著他的那一幕,他就覺得事情沒這麽簡單。

——“陛下小心,地上有蛇!”

不知道是誰多嘴說了這句,下一秒,就看剛才趴在地上裝死的少女蹭的躥出一丈高,一邊跳腳一邊喊:“救命啊!蛇?哪有蛇!”

四周安靜無聲,眾人麵麵相覷,唯有趙洹負手而立,好整以暇的看著她。

“秦公公看花眼了吧,寡人怎麽沒瞧見蛇。”趙洹嘴上奚落,臉上卻掛滿得逞的笑,顯然是他串通了秦保,故意做一出戲來誆她。

前世蕭月眠被蛇咬過,險些因蛇毒喪命,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此後別說是看見蛇了,她就是聽到那個“蛇”字都要抖三抖。

與趙洹目光交接的那一刻,蕭月眠恨不得當場抽自己兩個大耳光:天牢裏哪來的蛇,這明顯就是趙洹設的圈套,她居然這麽輕鬆就上套了!

她既然能被蛇嚇得跳起來,這不就等於當眾承認她不是傻子了嘛!

再轉念一想,裝瘋賣傻的戲已經演到這了,如果她現在自亂陣腳,那剛才一出鬧劇必然前功盡棄,白吃苦頭不說,弄不好還要加一個欺君之罪。

蕭月眠索性硬著頭皮,畢恭畢敬來到趙洹麵前,先是表演一番傷心欲絕、欲言又止、欲語還休的扭捏姿態,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倆腿一軟,身子一栽,啪嘰一聲給趙洹跪下了。

當然,演戲不能光有動作,情緒也得鋪墊到位。蕭月眠一咬牙一狠心,用尖銳的指甲狠狠一掐大腿,好家夥,這招確實有用,她的眼淚頓時像斷了線的珠子,劈裏啪啦一個勁兒往下掉,連收都收不住。

疼,真疼,不僅大腿疼,一想到自己為了小命連尊嚴都不要了,竟然給趙洹這個變態下跪,她連心都跟著疼。

但古人雲,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隻要她在宮裏苟著不死,早晚有大仇得報的那天。

“怎麽?”趙洹微微眯起眸子,薄唇微勾,有些陰陽怪氣的開口發問:“被蛇一嚇,蕭小姐終於清醒了?”

——“請皇帝賜臣女一死!”

蕭月眠語不驚人死不休。

她哭得梨花帶雨,為表誠心,又哐哐在地上磕兩個響頭,“臣女剛才心神迷亂,口出狂言不知廉恥,無端端自毀清白,實在無顏活在世上,求皇上賜我一死,讓我以死謝罪!”

言下之意,好像不是她調戲了趙洹,倒像是趙洹占了她便宜似的。

她故意在他麵前尋死覓活,想著趙洹迫於她爹的麵子,也許能鬆口放她一馬,沒想到他早猜透她的心思,所以絲毫不接招。

趙洹背對秦保擺擺手,秦保頓時心領神會,喝退羽林衛後又知趣的離開,少頃,偌大牢房隻留趙洹和蕭月眠兩個人,一時間空氣安靜的仿佛要凝固。

見她仍跪著未起,趙洹屈下單膝蹲在她麵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與他對視。

“你既然這麽想死,那寡人就遂了你的意,賜你一死,如何?”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