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洹驚覺失態,連忙掩麵輕咳幾聲,遮掩過去。然而他剛才的反常神色,太後早已盡收眼底,她饒有趣味的看著自己的兒子,也就是這一眼,讓蕭月眠一下看透了姑母將這件舊衣送給薑寶林的真正目的:
——姑母是在試探,試探兒子對她這位故去的侄女是否留情。
可是蕭月眠不懂,至少在旁人眼中,賀蘭明月這個人已經死了,用死人去撩撥活人的情緒,姑母這樣的試探有何目的呢?
她雖然看不懂姑母的真正目的,但她料想姑母一定已經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因為一向理智有分寸的趙洹,竟然破格讓位份低微的薑寶林坐在他身邊,一同接受闔宮的跪拜。
對薑寶林來說,能擁有一次與皇後比肩的風光,那該是多大的殊榮。
連蕭月眠自己都沒想到,她前世的一件舊衣,竟能惹得趙洹如此失態。此情此景,趙洹之舉,倒真成了“先敬羅衣後敬人”了,她越發看不透,趙洹對賀蘭明月的這份情誼,到底是做給別人看的假象,還是暗藏真心……
薑寶林坐在趙洹身邊,自有伺候聖駕的宮婢忙前忙後,反倒用不上蕭月眠了,她也樂得清閑,趁眾人不注意,悄悄從清瑤台後殿溜出去。
這些換湯不換藥的歌舞,她上輩子就看夠了,說來她還真佩服趙洹,明明是一樣的歌舞,他是怎麽做到百看不厭的呢?
她以為自己溜走神不知鬼不覺,可坐在太後身邊的賀蘭朗早就注意到她,見她悄然離席,連忙和太後請辭,緊隨著她而去。
蕭月眠剛踏出清瑤台,便聽得清冷的男聲從身後響起,道:“蕭姑娘,且慢。”
她腳步一頓,轉身見賀蘭朗快步追上她,莞爾一笑,問:“賀蘭大人不在殿裏陪著皇上太後,來清瑤台外做什麽?”
“裏麵逢迎之人太多,人人都忙著陪皇伴駕,自然不差我一個。”賀蘭朗答,然後反問她:“倒是你,冒然從裏麵偷跑出來,也不怕皇上怪罪?”
“我一個小小宮婢,就算被抓到錯處,也不勞皇帝親自責罰。”
頓了頓,又給自己找補道:“總而言之呀,皇上忙得很,沒時間管咱們這種閑人。”
賀蘭朗被她此言逗得忍俊不禁,半晌,方定了定神兒,注視著麵前的少女,夜深如墨色,清瑤台上一輪圓月,月光下少女的臉如純白的玉石一般無暇,他不覺又怔怔的失了神,喃喃道:“像,還真是像。”
“像什麽?”蕭月眠隱約已經猜到他想說什麽,卻明知故問。
“太後說薑寶林像極了明月的性子,所以將那件衣裳賜給她,可我覺得不然。”賀蘭朗淡淡道:“我倒覺得,比起薑寶林,蕭姑娘更像我那個妹妹。”
“能和先皇後有幾分相似,是奴婢的福分。”蕭月眠坦然應下賀蘭朗的話,含笑問道:“隻是不知,先皇後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賀蘭朗自顧自往前走了幾步,徑自越過蕭月眠,走到清瑤台外漢白玉的欄杆旁,望著不遠處一片湖,思襯良久,道:“我妹妹她……”
——“賀蘭大人匆忙離席,寡人還以為有什麽要緊事。”
說話的是趙洹。
他臉色極差,活閻王似的戳在那兒,一時間場麵極度尷尬,不知道的還以為蕭月眠和賀蘭朗是被他當場捉奸。
蕭月眠被他的說話聲嚇了一跳,察覺他隻站在她身後一步之遙的地方,連忙轉過身匆匆行禮,問安的話還沒說出口,便被趙洹一句話堵回去:“小小宮婢而已,誰許你這樣偷懶的?”
賀蘭朗方欲開口為她辯解,聽趙洹又道:“寡人有言在先,朝臣不得染指後宮女眷,賀蘭大人是不是清高慣了,如今竟能視聖諭如無物?”
“臣,知罪。”賀蘭朗神色微變,躬身謝罪道。
趙洹的語氣這才稍稍和緩些,再一開口,仍是醋意十足,“既然知錯,那賀蘭大人還是早些回去陪太後吧。”
賀蘭朗未加爭辯,隻是頗為無奈的朝蕭月眠略一頷首,又深深看了趙洹一眼,然後跨步而去。
見賀蘭朗離開,趙洹這才心滿意足的轉頭看向蕭月眠,誇讚道:“不愧是寡人的眼光,你這身衣裳,配這發簪,當真賞心悅目。”
趙洹反複無常的態度,讓蕭月眠實在琢磨不透他的心思,中秋之夜,好不容易和哥哥團聚片刻,又被他刻意攪散,一時心頭又氣又惱,忍不住回懟他道:“陛下應當分清主次,是奴婢長的漂亮,所以襯得衣裳和發簪賞心悅目。”
她這樣針鋒相對的態度,趙洹也不惱,隻是饒有趣味的看著她,接著說:“蕭月眠,你為何不怕寡人呢?”
“怕什麽?怕陛下責罰嗎?”她道:“再大的懲罰也不過一死,偏偏我是個不怕死的人。”
“是啊,”趙洹仍是笑,接著道:“寡人差點忘了,你是死過一次的人,所以不怕死。”
她心頭一震,很快反應過來趙洹這話的意思應該是指蕭月眠這個身體,而非賀蘭明月這個靈魂,便追問他:“皇上真的相信人能死而複生?”
“從前不信,但是自從見了你,寡人便覺得,世界之大,也許真的無奇不有。”
趙洹說著,一步步走近她,蕭月眠則連連後退,直到他將她抵在漢白玉欄杆上,背對著高台上的涼風,她退無可退,隻得迫使自己抬頭注視著他的雙眸。
那樣的眼神,如同刀劍般刺穿了她這副肉身,恍然間她甚至懷疑趙洹是不是已經知道了她的真實身份,所以猶疑著問他:“陛下這話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他玩味的看著她,唇角微勾。
“寡人對你的心意,不信你不懂。”他說著,伸手撫在她發間的玉簪上,然後一字一頓道:“蕭月眠,你真是太奇怪了,奇怪的讓寡人忍不住感興趣,奇怪的讓寡人想不注意你都難。”
“你起初明明那麽期待入選,寡人也願意成全你,自今日起,做我獨一無二的儷妃,不好麽?”
酒氣噴薄在她頸間,他將唇貼在她耳邊,認真的問她。
“儷妃?哪個儷?”她一本正經的問。
“伉儷情深,相伴相知。”他答。
蕭月眠卻好像聽到一個天大的笑話,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她猛地推開趙洹,冷笑著反問他:“伉儷情深,皇上是要與我結為伉儷嗎?”
聞言,趙洹撫摸她發簪的手驀然一僵,緊接著,連目光都冰冷幾分,竟是不可思議的反問:“你不願意?”
“能與陛下結為伉儷,奴婢三生有幸。”蕭月眠故意嘲弄他,諷刺道:“可是上一個與陛下結為伉儷的人,她的下場如何?”
“原來陛下您對先皇後一往情深,隻是一場演給別人看的好戲。”
他若是心裏真裝著賀蘭明月,如何會與蕭月眠伉儷情深?什麽醉酒,什麽舊衣,統統是一場假戲。一場他自欺欺人,抵消心中罪惡感的戲!
此刻,她的鄙夷,她的憤恨,化作像刀子一樣的話語,以剔骨剜心之勢擲向他,“即便您是皇帝又如何,遲來的深情賤如糞土,連活人都不屑一顧,更何況一個死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