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月眠失勢,正中以馮婕妤為首的一小撮宮妃下懷,不僅是這群看不慣蕭月眠的妃嬪,就連宮裏一些名不見經傳小角色,也紛紛刻意的“路過”宮巷,來看看這個備受皇帝青眼,卻因為得罪皇帝,被充為苦役的女人。

對於這些好奇的目光,蕭月眠一概視而不見,反正偷懶的時間遠大於幹活的時間,她倒樂得在宮巷消磨時光。尤其是小福子每天都能從膳食局拿出不要的邊角廢料,再由她偷溜進小廚房,做成佳肴,什麽椒鹽雞架骨,醋溜心尖,香酥豬皮,香辣翅尖,美味的讓小福子恨不得把舌頭一起吞下去。

他們甚至把發黴的茶葉洗曬幹淨,煎炒後煮進牛奶中,配以紅糖和糯米團子,蕭月眠還煞有介事的給這東西起了個名字,叫奶茶。

有好幾個夜晚,她和小福子一人捧一碗奶茶,坐上膳食局的房頂上賞月,他倆像壯士飲酒一樣碰杯,然後咕咚咕咚喝光,再趁巡夜禁衛到來之前連滾帶爬從房頂上溜下來,回到自己休息的宮人所。

被罰為苦役的這些日子,甚至比蕭月眠在綺竹閣過得更恣意快活。

入宮這麽久,她一直被各種人各種事牽製著行動,現在有了獨處的時間,蕭月眠終於得空好好的思考自己的未來。

重活一世,起初她尋歡作樂,以補償上一世的壓抑人生,原想著時機到了便報仇雪恨,報仇後再一死了之。可是入宮後她漸漸發現,原來死過的人更知道生命的可貴,更何況她並非一無所有,她還有哥哥,還有姑姑,她的親人還在等著她團聚。

她一定要活著,一定要查到神秘人的身份,查到這一切的幕後黑手,然後堂堂正正的昭告天下,她是賀蘭明月,是南梁的昭明皇後。

想到這兒,蕭月眠頓覺心頭一陣豁然,就連身上的幹勁兒也更足了,忍不住一邊哼著小曲兒一邊起勁兒的擦起石磚來。

可她卻不知道,角落裏一雙眼睛正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你確定她當了苦役不僅不難過,反而還很開心?”

太和宮裏,趙洹把奏折重重往桌上一甩,皺眉看下麵的秦保,反問道。

秦保勉強牽動嘴角,尷尬的笑了笑,“是、是啊,蕭姑娘一邊哼小曲兒一邊幹活,看上去愜意的很……”

“寡人算是看明白了,這女人就是個瘋子。”

趙洹站起身,背對著秦保負手而立,似是沉吟良久,才道:“罷了,你下去吧。記得盯緊蕭月眠,若有什麽情況,及時告知寡人。”

秦保如釋重負,連連稱是,轉身走出太和宮,偌大內殿隻留趙洹一人。

看著屏風上金絲繡成的花樣,趙洹陷入沉思,他不知道為什麽,這個叫蕭月眠的女人總是對他充滿敵意。一開始他還以為蕭月眠出身名門,跋扈成性,故意和他作對,可是一次一次的事實擺在眼前,她是真的厭惡他,或者說,是發自內心的憎恨他。

捫心自問,論私,他對待蕭氏一族親厚仁善,處處優待;論公,他雖在朝堂上雷霆手腕,但也算賞罰分明。

他到底是哪裏得罪了這個閨閣女人呢?

而且她說的話實在奇怪了些,尤其是當她提及明月的時候,那神色,那語氣,就像她要代替已死的明月親手把他撕碎。

又聯想到蕭月眠死而複生的傳奇經曆,趙洹忽然神色突變,一個大膽的設想在他心頭浮現:莫非……

遠在宮巷的蕭月眠打了個噴嚏。

已經入秋了,這日頭可一點不見小,難怪人都說秋老虎比盛夏毒日還傷人,果然這話不是空穴來風。

她剛拎著兩桶清水回來,正撿了塊幹淨地方蹲坐著歇息,忽然見宮巷那頭走來一個一瘸一拐的小太監,再定睛一看,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小福子。

“小福子!”她三步並兩步上前,扶他在一條青石上坐下,看著他臉上手腕上觸目驚心的傷口,關切問道:“你身上的傷是怎麽弄的?”

小福子低著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半晌才小聲地回答:“膳食局的掌事心情不好,打了我一頓解氣。”

“他心情不好和你有什麽關係,你是殺他爹還是殺他娘了,我呸,這畜生真不要臉!”

蕭月眠心頭頓生一股無名火,站起來雙手掐腰,凶神惡煞的罵道:“他也配當掌事,他就是個惡霸!”

“走,咱們去和他對峙,大不了鬧到尚宮大人那兒,看他怎麽收場。”蕭月眠越說越氣,索性拉著小福子就要走。

膳食局直屬尚宮局統領,尚宮大人,便是主管整個尚宮局的女官。

“算了算了,”小福子一心想著息事寧人,“咱們私下罵一罵就好,這宮裏官官相護,倘若鬧起來,難保我以後在尚宮局的日子更加難過。”

蕭月眠轉念一想,小福子說的也不無道理,自己剛才怒氣衝頂實在太莽撞,便勸慰小福子放寬心,又道,想必這膳食局掌事打了人自知理虧,以後就不會再找小福子的麻煩了。

但是蕭月眠沒想到,第二天再見麵,小福子身上的傷更多了!

“怎麽回事兒?他竟一點不知悔改?”蕭月眠這回坐不住了,“你給我講講,他到底為什麽心情不好,難道是他家天天辦喪事,死絕戶了不成?”

小福子就如實回答,原來最近入秋,早冷午熱,太後娘娘中了伏氣,大病一場,病中食欲不振,鳳體欠安。而膳食局研究不出新的菜品,無法勾起太後的食欲,膳食局掌事每天都被尚宮大人訓斥,回來便將氣撒在小福子身上。

可憐小福子,因為受掌事厭惡,所以做什麽都是錯的,倒泔水也不對,劈柴火也不對,擇菜刷碗也不對,他本來就瘦小,那掌事粗壯的像黑熊一樣,動輒對他一頓打罵,以至於才剛兩天就已經落得個傷痕累累。

“連新菜品都研究不出來,可見這個掌事有多無能。”蕭月眠聽罷,冷嘲熱諷道,“南梁國是沒有廚子了嗎,怎麽能找這麽個東西當掌事?”

她撐著下巴來回踱步,忽然靈機一動,衝小福子興衝衝道:“這樣吧,不如我去做一份菜品獻給太後,倘若太後喜歡,我就可以趁機和她稟明此事,太後向來賞罰分明,必然會還你一個公道。”

“可是……”小福子憂心忡忡的說:“萬一太後不喜歡你做的菜,反而降罪於你,那我不是連累了你!”

“不試試怎麽知道呢?”蕭月眠斬釘截鐵道:“放手一搏,總好過逆來順受,你現在帶我去膳食局,讓我親自去會一會那個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