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美人的美能穿透人心。

爭執不斷的師徒倆認認真真地賞花,誰都沒再多說一句。

沉浸在花海中的程靜書不知她早已落在了另一人的眼裏,如詩、如畫。

且在那人眼裏,她比月下美人更迷人。

逐墨瞧著身側有朵被花海孤立的月下美人。

他蹲下身,快速摘下,收入袖中。

影衛瞧見他的動作,狐疑地看了看對方。

兩人均是疑惑。

門主為何要采花?

嗯…定是那花礙了門主的眼。

……

月下美人花開隻有一瞬,一瞬傾盡一生。

便是這豁出一切的果敢才能開出這世間獨有的燦爛。

它漸漸凋零。

程靜書有些傷感。

蒿儒也很傷感。

師徒倆的動作簡直如出一轍。

逐墨失笑,道:“蒿先生若不嫌棄,可留下與我們一起等待日出。”

蒿儒高冷道:“我年紀到了,畏寒!”

他啊,這是看上了逐墨的大裘。

程靜書咳了一聲,無情地戳穿蒿儒的意圖,道:“師父,逐墨公子也畏寒,你別想讓他把大裘送給你!”

“他一個年輕人能有我老者畏寒?”

“我說有就有!”

“小書書,你越來越不乖了哦!你數數,這是今日你第幾次為了維護你男人來懟師父了?”

程靜書咬牙道:“反正你就是不許打逐墨公子的主意!”

“我偏呢!”

“那就…別怪徒兒以下犯上了。”

“為師若要悄無聲息給一人下毒,那是易如反掌,你能如何?”

“我,我解毒。”

“你這一身所學都是為師教的,你還真想上天啊你!”

“師父你自己常說,徒兒我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噗嗤——

影衛實在沒忍住,笑了。

他忙捂嘴,恭身致歉。

程靜書擺手,“沒事,笑吧!這老頭就是很好笑!”

“師父都不喊了是吧?”

“你真的冷?”程靜書看著蒿儒身上薄薄的那層料子,風一吹就開始鼓動。

蒿儒委屈巴巴地點頭。

程靜書取下自己的大氅替他披上,道:“穿吧!我不嫌棄你!”

“還算你有點良心!”

程靜書道:“我是爬山爬得太累了,流了一身汗,特意想讓師父你聞聞汗臭。”

“嘴硬!”

程靜書轉了個方向,背對著蒿儒。

她默默做了個鬼臉。

逐墨倒是很意外她還有這一麵。

他還挺喜歡這一麵的她。

鮮活、熱烈,像是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

程靜書察覺道一道目光焦灼在自己身上,可當他抬頭時,除了逐墨的背影,她什麽都沒看到。

她拍了拍腦袋,心想:完了。逐墨難得邀我賞月,我竟一直陪著師父,徹底冷落了他。

程靜書越想越覺對不起逐墨。

她幾個健步上前,從逐墨身後鑽出個腦袋,笑意盈盈道:“逐墨!”

“嗯。”

“你沒生氣吧?”

“沒。”

“真不好意思啊,我也沒想到師父會來。這月下美人的故事就是師父以前講給我聽的,他曾說他一定要來萬花城一睹月下美人的容顏,沒想到他真的來了,還被我們碰上了。他這人就是這樣,說話沒譜,跟個小孩似的,但他不是壞人。”

逐墨勾唇,“我知道,他是你的師父。”

小狐狸的師父怎麽會是壞人?

程靜書點頭,仍是小心翼翼地看著他,說:“你別把師父說的那些話放在心上,他就是許久未見我了,想逗逗我。你放心,師父肯定不會把那些沒譜的話往外說,我也不會。”

“嗯。”

“那你不生氣了好不好?”

逐墨側目看她,道:“我沒有生氣。”

“你明明就生氣了。雖然你戴著麵具,但你信不信,我可以感覺得到你情緒的變化。你現在的情緒明顯沒有上山時高漲。”

“是嗎?”

她重重點頭。

逐墨收回目光,黑如天幕的眸子投向遠處,投向她說的萬家燈火。

他說:“你感覺錯了。”

她很好說話地應了聲,道:“好,是我錯了,都是我錯了!下次我再約你一起賞月好不好?就我們倆。”

她還衝他眨了眨眼。

逐墨喉嚨一滾,垂在腰側手緊握成拳。

程靜書見他不理自己,便繞到另一側去扯他的衣袖。

她目光一頓,問:“咦,你手裏拿著什麽?”

逐墨手心一緊。

他道:“沒什麽。”

“油紙包著,是吃的嗎?你給我看看!”

逐墨將東西藏入衣袖,道:“你看錯了。”

程靜書遺憾地盯著他的衣袖,摸了摸自己發癟的肚子,道:“真遺憾!我還以為是吃的呢!我都餓了。”

逐墨平穩住思緒,問:“餓了?”

“嗯。”

經過劇烈的心裏鬥爭,逐墨將袖中東西掏了出來。

他遞給她。

程靜書眼睛一亮,雙手接過。

她慢慢打開油紙,看到裏麵包裹著的冰糖葫蘆時,她瞪大了眼。

她撞了撞逐墨的肩,賊兮兮地低聲道:“放心,我不會告訴別人,尤其不會告訴你的下屬。”

逐墨:?

見他不解,程靜書湊近了一些,呼出的氣息幾乎全打在了男人的耳垂上。

幸而有夜幕做掩,再加上她夜晚視物不暢,這才沒看到他紅得快要滴血的耳朵。

她說:“我不會告訴別人你其實超喜歡吃冰糖葫蘆的啦!”

逐墨:……

他下意識地反駁:“我不喜歡。”

“那你幹嘛買冰糖葫蘆,還如珍似寶地藏了一路,不舍得給我吃呢?”

是啊!

為什麽呢?

逐墨不語。

他的沉默就是默認。

程靜書為發現了這個小秘密而感到開心。

她終於找到了自己和逐墨的共同點。

他們都愛吃冰糖葫蘆。

她好開心呀!

她說:“要不我們去那邊偷偷吃,你一串我一串?”

逐墨搖頭,“都是你的。”

“君子不奪人所好!”

“我不吃。”

“我懂了,你肯定是擔心影衛會看到。這樣吧,下次我單獨請你吃,不讓影衛跟著。忽然發現你也很可憐,吃東西都不能隨心所欲。也是,若是世人知曉逐墨門尊主愛吃這小孩的吃食,你就很難立威了。”

她吸了吸鼻子,似是真為他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吃冰糖葫蘆而感到傷心。

逐墨臉色幾轉,不知該怒還是該笑。

他似是覺得荒唐。

她怎麽會產生這種聯想?

從她第一次讓他吃冰糖葫蘆,他就很明確地告訴過她,他不吃甜食。

“那我今日就幫你吃掉啦!嘿嘿嘿,真好吃!”

小狐狸一口一個冰糖葫蘆,牙齒上都沾著那膩人的紅。

逐墨無奈地看著她,泄氣道:“吃吧!”

“嗯,對了,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她嘴裏含著糖葫蘆,話說得含糊不清,逐墨卻聽明白了。

他點頭。

程靜書道:“你應該聽說過我師父吧?”

“嗯,蒿先生,人稱醫聖。沒想到你會是他的徒弟。”

“聽說過就好說了。我師父雲遊四海,他若不找我,我是肯定找不到他的。這次能遇到真的很難得,算算我都有三年未曾見到他了。所以我想,你要不要讓師父替你瞧瞧寒毒?師父比我厲害多了,興許他有更好的法子。”

逐墨沉吟。

程靜書說:“師父肯定不會把你身中寒毒的事情說出去,他向來很尊重病人的隱私。這點你完全可以放心。”

“不必了。”

“為何?”

“我早知這寒毒是不治之毒,你告訴我你或可替我解毒,我便心生希望,願意一試,但結果如何,仍未可知。既是不治之毒,何必鬧得眾人皆知?”

“不會眾人皆知的呀?而且什麽叫‘結果如何,仍未可知’?”程靜書板起小臉,語氣也繃緊了不少,“你從未相信過我對不對?你沒想過我可以治好你?你一直覺得那就是個玩笑話!?你沒有當真!”

逐墨未曾回答,程靜書便自顧自繼續說:“怪不得!怪不得那次你可以那麽果斷地說再也不會出現在我的麵前,原來你根本就沒在我身上寄托希望!”

她失望地搖頭。

她忽然覺得平日裏最愛吃的冰糖葫蘆都失去了滋味。

她心湖一時驚起無數波瀾。

她強自忍著才沒發火。

她那樣日夜不休地研讀醫書典籍,那樣竭盡全力地替他尋找解毒之法。

可他竟從來不信她!

她捏拳,強自壓抑這股燥火,道:“你不信我也就算了。我已經習慣了,但你總該信我師父!他不是沽名釣譽之輩,他是當之無愧的醫聖。我曾跟你說過,醫者講究醫緣,這也是師父教我的道理。你今夜能在此與他遇上便是你們的醫緣,若是錯過這次,不知還能不能遇得上。我希望你可以珍惜這次機會。”

逐墨知道她誤解了他的意思,但他也不知如何解釋。

他隻能說:“我不是不信你,隻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我隻是不想……”

“夠了!你什麽都別說了,究其根本就是你不信任我。我也不計較,但有一點,你必須讓師父替你看看,不然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了。”

逐墨看著她。

他黑曜石般的眼睛深邃無邊。

許久,他說:“好。”

程靜書鬆了口氣。

事後她想起這一幕總是忍不住後怕。

是誰給她的勇氣讓她用“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了”來威脅逐墨的?

當時的她怎麽會覺得逐墨會在乎她原不原諒?

不過好在,他沒有讓她更加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