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靜書強忍著身體的痛楚,盡量聚精會神地打量著蕭玨。
這位毒宗宗主和傳言太不一樣了。
她覺得這樣的反差反更叫人心生警惕。
霹靂火球大概也奈何不了這位宗主。
她喉嚨滾動,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麽。蕭爺,你堂堂毒宗宗主,若是為難一個小女子,傳出去怕是不好聽吧!?”
蕭玨笑,往前走了一步。
程靜書下意識地往後走了一步。
蕭玨勾唇,問:“你怕我!?”
程靜書點頭,顯得柔弱又乖巧,反問道:“誰不怕毒宗宗主!?”
程靜書捂著心髒,又添了一句:“我都快嚇死了!”
蕭玨哈哈大笑,竟伸手揉了揉程靜書的腦袋。
程靜書僵得一動不動。
蕭玨說:“你可不是小姑娘,你是能解得了本座親自研製的毒藥的女人。你有大智慧!跟我走吧,我會以上賓之禮禮待你,你會得到毒宗上下所有人的敬重。”
程靜書麵上很茫然。
她心裏卻實在是有些詫異的。
她以為毒宗睚眥必報,抓她是想教訓她,沒想到毒宗居然向她拋出了橄欖枝。
程靜書覺得這其中有大陰謀,隻是她此刻還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蕭玨看她強撐著睜大眼睛,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動,便知曉她在極力撇清外界的幹擾,認真在思考。
蕭玨覺得有趣。
這姑娘嘴上說怕她,可表現出來的可不是怕她的樣子。
他自己這副樣子他心知肚明。
雖說不醜,隱約也有些帥氣,但確實太陰、太毒了。
門內人私下裏偷偷稱他像是棺木裏爬出來的骷髏頭,複活後塞了白麵填裏子就到人間來耍寶了。
他覺得很貼切。
他這副看起來隨時都會掛掉的樣子,應該很符合小姑娘們害怕的鬼魅造型。
真正的害怕該是見著他就尖叫,然後嚇暈,像程靜書這樣還能硬挺著與他說話,更能從恐懼中抽身而出仔細思考的可是頭一個啊!蕭玨眸底興味越來越濃了。
他等著程靜書開口。
這蒼涼的荒山都因為多了這個姑娘而添了不少色彩。
蕭玨覺得自己親自走這一遭不虧。
本以為是手下那群酒囊飯袋為了推脫責任,誇大其詞,把程靜書吹噓得神乎其神,可今日得見,他覺得也許是真的。
蕭玨靠樹上,眸光一寸不離這個一身狼狽,滿麵虛色卻還執著硬撐著的小姑娘。
程靜書抬起頭就和蕭玨的眸光對上。
她有種被毒蛇纏住的異樣感覺。
她道:“蕭爺,您太抬舉我了。您既然已經知道我的身份,那我也不敢在您麵前耍滑頭。我是當朝太尉的女兒,爹爹不會允許我和您這樣的大人物交往過密,更直白一點說,我的意思就是我可能為給您招至危險。您好好當著宗主,沒必要這樣對吧!?”
蕭玨依然笑著,道:“交往過密!?不至於吧!?本座隻是惜才,想請程小姐幫我辦件事罷了。”
程靜書:……
搞得像她心懷叵測一樣!
見識了逐墨,段秋月那等角色,她會對一個看起來就短命的陰柔宗主另眼相待!?
程靜書陪著笑,道:“是我自作多情了,還請蕭爺海涵。蕭爺,我真的有正事要辦,您仇人這麽多,這樣出現在光天化日之下不好吧!?”
“噢?你擔心我!?”
“對。”程靜書皮笑肉不笑。
“那…若有人要殺我,程小姐會不會保護我!?”
程靜書簡直想吐血了。
梁寧梁羽怎麽還沒來!!!
她快撐不住了。
毒宗宗主要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子保護!?
要點臉好不好!?
程靜書嘿嘿笑著,虛弱道:“能保護蕭爺是我的福氣,但就怕我保護不了卻還給蕭爺拖後腿!”
“本座喜歡讓你拖後腿!”
程靜書愣住。
蕭玨道:“編不下去了?小騙子!嘴裏沒一句實話!”
“我沒有騙您,真的!我都是為了您考慮,您若是把我打走了,我父親母親和兄長肯定會傾盡全力找您的麻煩。雖然太尉府的勢力不及您一根手指頭,但交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好吧!?”
蕭玨煞有介事地點頭。
他直起身子,問程靜書:“本座不在意這些,你放心跟本座走吧!小小年紀,做事不要這麽瞻前顧後!”
程靜書搖頭。
蕭玨伸了個懶腰,兜帽脫落,露出一頭瀑布般的青絲。
程靜書就覺得奇怪。
這樣沒有陽氣的男子居然養出了一頭極好的發。
蕭玨道:“行了!別拖延時間了,你那兩個小暗衛已經被本座的人打暈了,他們救不了你。”
程靜書麵容驟然變得冷厲。
蕭玨盯著她的臉,饒有玩味,道:“你會變臉。”
程靜書嚴肅道:“逐墨公子當真在你手裏!?”
“自然!我毒宗追殺逐墨不是一日兩日了。本座與逐墨有不共戴天之仇,好不容易等到他昏迷不醒,本座怎會錯過這大好的機會!?”
程靜書臉上那敷衍的笑意退得半分不剩。
她擰眉看著蕭玨,道:“我可以替你辦事,但我必須先見到逐墨。用我換他。”
“這麽快就忍不住了!?小騙子,若要讓人不猜透你內心想法,你就該狠心一點!”蕭玨歎氣,道:“到底隻是個小姑娘啊!心軟善良易被人欺。”
程靜書按了按眉心。
她身子顫了顫,幾乎站不住了。
眼前也一陣陣地發黑。
蕭玨的麵容變得模糊,聲音也變得悠遠。
程靜書想強撐著,至少…至少不能在蕭玨麵前倒下吧!
那豈不是羊入虎口!
奈何……
她真的撐不住了。
暈倒前她心裏就一個念頭:完蛋了!
……
淩宇山,奇蒙山穀內。
林棄剛生了火。
他身旁躺著一位麵帶玄色麵具的男子。
他像是睡著了,可緊皺的眉頭和額間的虛汗卻昭示著他很痛苦。
林棄替他擦汗,又要煎藥,還要提防著敵人來襲。
他忙得手腳都沒停。
他仍是覺得很怪。
門主是多麽聰慧的人啊!
能讓門主在昏迷之前都叮囑著要來的地方、要找的人,應該是非常值得信任的地方、值得信任的人。
可為什麽這地方會被人找到,為什麽臨空夫婦會背叛?
林棄百思不得其解。
他隻能期盼逐墨早日醒來。
他在山穀裏守了逐墨三天三夜,每日靠野果和野味為生。
晨光微曦,金燦燦喚醒沉寂整夜的山穀時,逐墨的手微微動了動。
林棄下意識地拔劍跳起。
這是暗衛多年養成的高度警惕性。
他觀察著周圍。
“咳咳……”
身後傳來咳嗽聲。
林棄豁然轉身,大男人眸底竟出現了水光,他激動道:“門主,您醒了!”
逐墨點頭,他站了起來。
他聲音有些沙啞,淡淡問:“我們在哪裏?”
“還在山內,奇蒙山穀。”
“我昏迷了幾日!?”
“從您在玉清山昏迷至今已經十日了。”
逐墨點頭,嗓音並未有什麽波瀾,問:“師父和師娘呢!?”
林棄忿忿道:“他們背叛了您。”
逐墨很平靜,可眸底深處卻挾裹起了波濤。
他淡淡問:“何以見得!?”
林棄道:“您師娘背著屬下潑了您的藥,卻騙屬下已經喂您服下了。淩宇山常年人跡罕至,您師父師娘隱居在此多年無憂,怎麽會您一來就這樣巧地被發現了。最重要的是黑衣人攻上山時,您師父和師娘就隨意糊弄了幾招就束手就擒了。臨空先生可是門主您的師父啊,他的實力怎會僅限於此!?”
逐墨問:“黑衣人身份你可知?”
林拋搖頭,“屬下辦事不力,當時一心隻想把您救出來!”
逐墨點頭,道:“林棄,辛苦你了!你也別一口一個我師父,我師娘了,你叫得別扭。今日之後直呼其名吧,臨空和江雅所做之事我會追究下去,你不必憂心。”
林棄咬牙,道:“門主,屬下還是很憤怒!他們口口聲聲說待您如親子,可轉眼就背叛!屬下為您鳴不平!”
逐墨輕笑,“真為我鳴不平就幫我弄點吃的,我餓了。”
林棄點頭,道:“屬下這就去插魚,給您煮魚湯,烤全魚。”
逐墨有些恍惚。
曾經也有個姑娘崴了腳卻固執下河摸魚,還眉飛色舞地揚言她烤的魚天下第一。
當日他沒有吃完,惹她生氣,今日想吃,卻沒有口福了。
他靠坐在石壁上,閉目養神。
向來清心寡欲的他,腦海中卻接連不斷地出現著程靜書的模樣。
往日相處的每一幀畫麵都透徹深刻,刻入骨髓。
他滿心滿腹都是那隻小狐狸。
將小狐狸親手交給了她的父兄,想必用不了多久她就會忘了自己,好好生活吧!
小狐狸和自己不一樣。
小狐狸是在愛中長大的孩子,她從來不缺愛。
她隻是覺得他像一個故人,一個他至今不知真容不知姓名的故人罷了。
她把他和那個故人弄混淆了。
就連他們初次見麵,她對他產生濃厚興趣的起因也隻是因為他和故人長得很像。
既是別人的替代品,就不是非他不可的存在。
既不是非他不可,那他走了,她…應該不會悲傷太久吧!
逐墨深吸了一口氣。
他耳朵攸然一動,驟然睜開了如鷹隼般的雙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