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錦繡酒樓迎進了最後一位客人後就關閉了大門。
程靜書坐在包廂裏看著樓下大廳的場景。
聶行果真不負所托,將青州有頭有臉的人物都請來了。
知府大人也在席位之中。
這裏麵有很多熟麵孔呢。
有些是程靜書在程府賞花宴上見過的,有些是在程荷心懷叵測的錦繡酒樓的宴會上見過。
托程荷的福,她對這些人物也混了個臉熟。
聶行仍低著頭,恭敬道:“程小姐,人都到齊了。”
“嗯,再等等。”
“是。”
……
片刻前。
酒樓對麵停著一頂轎子。
這轎子已經許久沒有移動過了。
轎內白衣男子閉目養神。
另一位身穿粗布長衫的男子忍不住地唉聲歎氣。
白衣男子煩了,眼睛都未睜開就吼道:“要歎氣就滾出去!”
“少門主,你不餓嗎?”
“不餓。”
“我們一天一夜沒有吃東西了。”
“廢物,什麽事沒幹就知道吃。”
“少門主……”
“行了,你自己出去買點吃的。”
“咱們直接去酒樓用膳不行嗎?這錦繡酒樓是青州最好吃的酒樓,今日程小姐宴請了這麽多人,咱倆混進去不行嗎?”
“混?我需要混?”
“屬下失言,少門主怎麽可能需要混呢?”
“滾吧!聽你說話頭疼。”
身穿粗布長衫的男子歎氣。
他收起了嬉笑之色,認認真真說:“少門主,門主來信了。這件事我本不準備告訴你,但您實在……”
“流川,你到底是誰的人?”
流川抿唇,道:“屬下自然是少門主的人。”
男人冷哼,漫不經心地問:“門主說什麽了?”
“他讓您三日之內趕回血骨門,否則就…”流川頓了頓才說,“否則就打斷您的狗腿,架空您的職位,將您逐出門外。”
“嗬嗬……”
男子完全沒把這話放在心上。
他說:“行了,你話也帶到了。去吃飯吧!”
流川忿忿,也顧不得什麽主仆之分了,道:“少門主,您已經出來很長時間了,門內事務繁雜,您一概不管。門內幾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對您頗有微詞,若不是他們告狀告到了老門主那兒,避世隱居的老門主怎麽可能會知曉?您初初上任,又是以雷霆手段鎮壓不服的人,本就得罪了很多人,您現在實在不宜荒廢門內事務!就算是做做樣子,您也要裝得勤勉啊!”
段秋月按了按眉心,問:“說完了?”
流川愣愣地點頭。
“走!”
“去哪兒?”
“不是想混進去蹭飯?”
“啊?”流川已經摸不準少門主的心思了。
他作為小跟班能怎麽辦!?隻能跟著呀。
……
錦繡酒樓內。
程靜書一壺茶喝完,總算站了起來。
梁寧和聶行一左一右跟著她,落後兩步。
她出門前換了身端莊些的衣裳。
她在門口停留了片刻,對著銅鏡整理衣衫。
這一次,她要讓一切的流言蜚語全都消弭於無形。
她要一勞永逸。
她要讓這些人在往後的日子裏連翻舊賬的機會都沒有。
所以,她也要端莊出場。
她不想希望任何一個人再把“不過就是個十三歲的姑娘”掛在嘴邊。
於是,
大廳裏**不安的人群就看到了一位身穿寶藍色織錦衣裙,外披月白色大氅,烏絲帶如綢緞般透亮柔滑,以一根看不清樣式的黃金鑲紅寶石的釵子固定在腦後的姑娘款款而來。
不知是誰率先發出了驚呼,緊接著人群就沸騰了。
這是哪裏來的仙女?
程靜書絲毫不受影響,穩穩當當地一步一台階走到了大廳裏。
主桌空著。
聶行替她拉開座位。
程靜書莞爾道謝,端莊落座。
無數道目光都匯聚在了她身上。
她抬頭一一望過去,點頭致意。
梁寧問:“程小姐,可以開始了嗎?”
程靜書點頭。
梁寧拍了拍手。
店小二開始陸陸續續地上菜。
眾人仍不知道這頓飯究竟有何深意。
他們接到的請柬上都寫著“錦繡酒樓掌櫃相邀,誠摯盼望您的到來”。
錦繡酒樓是青州做得最好的酒樓,掌櫃一直神神秘秘,如今主動相邀,他們自然想來看看。
可……
看這架勢,晚宴背後的主人貌似並非聶行啊。
……
菜上齊了。
程靜書慢條斯理地品嚐著美味佳肴。
她一點兒都不急,因為…好戲馬上就要上場了。
“程小姐在那兒。”
“對,快,咱們快去好好謝謝程小姐。”
“您慢點兒……”
斷斷續續的聲音傳來。
幾十個身著補丁長衫的樸素村民走了過來,嘩啦啦跪了一地。
程靜書愕然。
她以眼神詢問聶行。
聶行默默後退了一步。
程靜書:……
她起身,走到跪著的這群人前,扶起了為首的老大爺。
她道:“您這是做什麽!?快起來,地上涼。”
老大爺搖頭,臉上全是歲月的滄桑。
他說:“您就是程小姐,勸服我們離開玉清山山腳的太尉千金吧!?”
程靜書心裏有了數。
她點頭,目光往後看,她看到了熟悉的人。
她笑了笑,道:“大家都起來!你們這是折煞我了,我哪裏受得起?”
她讓梁寧和聶行幫著將村民們一一扶起。
她總算知道了他們的來意。
帶頭跪在最前麵的那位老人家是玉清山山腳村落的村長。
玉清山大火那日,村長帶頭不願搬家。
對於老一輩的人而言,搬家就是挪窩,就會壞了祖宗、壞了根。
更何況他們在玉清山腳生活了上百年,世世代代,從未遇到過什麽天災。
若不是程靜書和程川昱帶著人挨家挨戶苦口婆心地勸他們離開,他們肯定不會走。
村長說:“程小姐啊。老實說,當日雖然被勸服,但老朽我離開地心不甘情不願。後來還悄悄回去遠遠看了看,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了一跳啊!那場大火比我想象地還要大,村頭幾戶房子都被燒毀了。這要是人在裏麵,哪還有命噢!老朽枉為村長。程小姐,是您救了我,救了村民,替老朽保住了名節。老朽要給你磕頭!”
老人家說著說著就又要跪下。
程靜書忙攔住他。
她說:“您客氣了!這都是我應該做得。身為南齊子民,我們本就是一家人。哪有人會看著家人出事卻置之不理的!?”
“您說得太好了!你這女娃娃啊,實誠啊,心眼好啊!”
程靜書笑,道:“您別這樣客氣。您叫我靜書就行,您稱我‘您’,我哪裏敢應?爹爹若知曉我在外麵這樣沒大沒小,定會狠狠地教訓我。”
“太尉大人心係百姓,真乃我南齊大福啊!”村長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感慨著。
其餘村民也紛紛附和。
程靜書見到了阿福叔和阿福嬸,還見到了他們的小兒子四蛋。
四蛋哼哧哼哧跑到她身邊,抱住了她的腿。
村長嗬斥:“阿福,看好你家小孩。別在恩人麵前造次!”
阿福叔忙上前。
程靜書笑著抱起小四蛋,哪有一絲太尉千金的架子。
她逗著小四蛋玩兒,道:“小四蛋兒,你長胖了。”
小四蛋傻笑:“好多好吃的,四蛋兒都好喜歡吃噢!”
阿福叔也笑,這一家人都憨憨厚厚的。
他拍了拍兒子的腦袋,道:“傻孩子,就是這位姐姐給我們提供了住處,安排好了我們的衣食住行,你才能吃到那麽多好吃的。”
小四蛋抱著程靜書的脖子,大大地親了一口。
程靜書也不嫌棄這一臉的口水,很快和村民們打成一片。
程靜書不想破壞這樣的溫馨。
她讓聶行將計劃稍微延後。
她陪著村民們吃了一頓極為暖心窩子的飯。
飯後,孩子們也犯困了。
程靜書安排人送他們離開。
她餘光隨意瞟了瞟,觀察著人們的神情。
有不屑,有傲慢,有漫不經心,也有誠心感慨。
……
程靜書伸了個懶腰。
她衝梁寧點了點頭。
很快,程婉柔出現了。
在座的人剛看完一場集體下跪報恩的大戲,如今是又能看戲了?
“這是程家三孫小姐吧?”
“是的,聽說她瘋了。”
“瘋子不在家養著,出來幹什麽?”
“你們瞧,程老夫人的臉色都變了。”
……
程婉柔在紛繁的議論中開了口。
第一句話就如同石破天驚一般。
“我沒有瘋。”
第二句話,她說:“我是裝的。”
在座的各位,除了程靜書這桌的知情人,其餘人都格外詫異。
程婉柔繼續說:“我裝瘋賣傻,就是為了加深輿論對程小姐以及程大人的聲討。我這裏說的程小姐指的是太尉千金程靜書。從程小姐來到青州至今,她從未主動出手,一直都是我和四妹妹程靈素嫉妒她、陷害她、重傷她。
我為了壓過程靜書,給親哥哥程言墨下毒,企圖栽贓給程小姐,後我又在姐妹圈裏捏造關於程小姐的不實消息,抹黑程小姐的名聲,可我越是打壓她,她卻越來越得人心。
我不服氣,我花錢派人散布謠言。可…我仍是低估了程小姐,我嫉妒她,我瘋狂地嫉妒她。我才是程家的大小姐,四妹妹壓我一頭也罷了,這些年我忍了,可憑什麽她程小姐,我的九妹妹竟然也要壓我一頭?
她父親是太尉大人,她身後有逐墨門尊主、有血骨門少門主、有南齊首富家的少爺司馬季。她憑什麽擁有這我些我拚命掙都掙不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