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永安望著黑壓壓的人群。

他已經感受到了事情的棘手。

他若悉數將這些人收留下來,那麽…他的軍營將會麵臨巨大的變數;

他若將這些人拒之門外,大概不消片刻,他程太尉見死不救、心狠手辣的聲明就遠揚了……

進退兩難。

無論怎麽選,都是錯。

程川昱來到父親跟前。

他在父親耳邊低語:“父親,此事大有蹊蹺。”

程永安歎氣:“這還需要你說!?若沒蹊蹺才是假了。”

“您打算怎麽辦!?”

“人,自然要救。”

“小妹說藥材不夠,這些人一旦湧入軍營,將會造成大亂,興許還會傳染士兵。”

“傳染!?”

程永安隻聽聞瘟疫會傳染,怎麽這戎國皇室秘毒幻羽之末也會傳染嗎!?

程川昱點頭,道:“這是目前小妹最擔心的事情。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程老將軍,程小將軍,求求你們了!我們隻能指望你們了啊!你們若不出手相助,我們就隻能等死了。”

“是啊!將軍,你們是貴人,是大人物。若非走投無路,我們怎敢來叨擾?”

“素聞程太尉心係蒼生,最是護著我們這些手無寸鐵之力的老百姓。我們知道給您添麻煩了,但我們真是沒法子了啊……”

此起彼伏的呼救聲打斷了父子倆的交談。

程川昱舉起手,示意讓大家安靜。

他問:“你們為何會想到來此地求助!?”

要知道軍人在普通老百姓的心中雖是守家衛國的戰士,但非常辛苦。

日曬雨淋,吃穿沒法子講究。

能混出頭的都是性子堅韌,能從塵埃裏開出花來的少數人。

故而,大多數人都覺得當兵入伍是一個非常辛苦的活計兒,若非走投無路,他們是不會將家中男兒送往軍營的。

事實,也的確如此。

所以程川昱覺得怪。

他打量著這群人,其中不乏錦衣綢緞、衣著光鮮的富貴人家。

這些人中了毒,第一時間難道不是去醫館?不是去求藥?

成群結隊來軍營求助,實在太不合常理了。

有一人答:“有人告訴我們,軍營裏有人可以解毒。”

“誰?”

“那人沒有說是誰。隻說隻要我們來,必能解毒活命。”

程川昱擰眉,又問:“告訴你的人是誰!?”

“不知曉。從未見過。”

“既是從未見過,你們為何會相信!?”

“起初我也是不信的,但越來越多的人中毒,他們都收到了同樣的口信,我就想著來碰碰運氣,總比在家等死好。我去過醫館,大夫替我把脈,隻說脈象異常,但無能為力。我也是想搏一把。”

程川昱放眼望去,沉聲道:“你們都是這樣的嗎!?”

“是!”

程川昱總覺得有雙無形的手在操縱著這一切。

這次出征,從朝堂上就主帥人選爭論開始就透著一股陰謀的味道。

他的眉擰成了一座小山。

他還未想出最好的辦法,就聽到右側的父親高聲道:“都進來吧!”

程川昱歎氣。

程永安對這些老百姓道:“你們記住,南齊軍民永遠是一家,無論前途有多難,我南齊軍營永遠不會把家人拒之門外!這裏,永遠是你們的避風港,是你們的保護傘。”

“謝謝程將軍!”

“程將軍請受我們一拜!”

“南齊有了程將軍,就有了主心骨,我們老百姓就什麽都不怕了。”

“對,戎國算什麽!?程將軍一出馬,定然能不費吹灰之力就驅敵出境。”

……

大門東南方,有一處獨立的營帳。

營帳外有士兵正在煎藥。

“來人!”

那士兵起身,將蒲扇交給另一人,自己急匆匆入內。

他道:“許監軍,您醒了。”

許慕按了按眉心,臉色依舊蒼白,虛弱問:“外麵發生了何事!?緣何如此喧嘩!?”

士兵道:“一百多個老百姓來軍營求援,將軍下令收留他們,此刻他們正在感激將軍呢!”

“求援!?”

“嗯,聽說是附近中了毒的老百姓。”

“你仔細出去聽聽,一個字都不能放過,聽聽這些老百姓在喊些什麽。”

“許監軍,無非就是些褒揚讚美感謝之言,您對這些有興趣!?”

“事關將軍,若傳出去也是一樁美談,自然要聽得仔細一些。”

“噢!好,屬下這就去仔細聽聽。”

那士兵悄悄走到距離大門口不遠的地方。

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一來就聽到有人高聲喊著:“程將軍萬歲,程將軍萬歲萬歲萬萬歲!”

程亦銘臉色驟變。

他迅速扶起那領話之人,嚴肅道:“這種話休要亂言!這是對陛下的大不敬,依律當判斬立決!!!”

那人卻不在意,呼籲著大家齊聲跪拜,嘴裏都喊著:“程將軍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聲音,簡直無法抹殺,也難以忽略。

直到程永安父子倆拔劍,這勢頭才漸緩。

父子倆全都黑著臉,但還是親自維持著秩序,將這群老百姓安排在了臨時搭建的營帳裏。

那臨時搭建的營帳和士兵的營帳隔了一千米,中間還有屏障作隔。

有些老百姓已經心生不滿,但都憋著,還未發作。

畢竟…他們是來求生的,總不能一進來就得罪主人。

萬一程將軍反悔,他們可就真的活不成了。

……

這一夜,注定難眠。

程靜書徹夜不休地守著程亦銘。

她每隔半個時辰就要替程亦銘施針。

先前外麵的聲音她不是沒有聽到,甚至可以說在聽到“萬歲”那句時,她的心在瞬間猛然下墜、如落無間。

可她實在沒法去詢問情況。

父親和大哥哥一直沒有回來。

定然也是焦頭爛額、無法抽身。

她按了按眉心,抿了口濃茶。

黎明之前,一日中最黑暗的時刻。

程靜書終於鬆了口氣。

程亦銘的脈象有了好轉。

父親派人尋來的藥材起了作用。

程靜書忙將劑量和配比寫了下來。

隻是……

她望著所剩無幾的藥材,心裏發愁。

一百多號人,若當真全中了幻羽之末,即便正好與程亦銘所中是完全一模一樣的幻羽之末,她也救不了……

這麽點藥材,杯水車薪。

一百多人,先救誰呢!?

程靜書耳朵一動。

她迅速躲在桌子底下。

來人喊著:“小妹,是我。”

程靜書鬆了口氣。

她猛然站起,差點腿一軟、眼前一黑就倒下了。

程川昱眼疾手快地接住她,擔憂道:“你不能這麽熬著!聽話,去休息吧!”

程靜書靠在兄長懷裏。

她搖頭道:“讓我靠會兒就行!大哥哥,外麵情況如何!?”

“非常不好。”

“軍醫都去了?”

“嗯。”

“軍醫如何說!?”

“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束手無策。”

“也就是說現在還無法確定那些人中了幻羽之末!?”

“嗯。他們的症狀和老三不一樣,如今都還很清醒,並未出現突然的暈厥。”

“還是得讓我去看看。”

“萬萬不可!小妹,我已暗中觀察了這一百多人中的十個人,這十個人目光如賊鼠,且很愛煽動氣氛,當領頭羊。無論是呼救、喊萬歲,還是抱怨我們將他們和士兵們隔開,都是由這幾人主導的。我懷疑這是一個局。”

程靜書似是笑了一聲,淡淡道:“這當然是一個局。”

“嗯?”

“大哥哥,你其實早就認定這是一個局了,隻是你打從內心開始就很排斥,你希望這個猜測是假的!可是啊,這是真的。戎國比我們想象地還要卑鄙許多,他們竟將無辜的南齊老百姓卷入戰爭。”

“小妹……”

程靜書歎氣,道:“沒事的,我還在這兒呢!閻王爺想從我手裏搶人,可真沒那麽容易!我喬裝打扮一番,扮作軍醫前去診治,應是無礙。”

她瞅了瞅天色,道:“半盞茶後我再去,那時候大多數人應該已經歇下了。中毒之人身體虛弱,哪能熬得了這麽久!?”

“…好,我陪你去!”

“嗯。”

程川昱依然愁眉苦臉。

程靜書抱著大哥哥的手,道:“別愁了!這才剛開始呢!你要想想好事情啊,三哥哥的毒已經開始解了呀!”

“嗯。”

“大哥哥,你覺得我是不是福星!?靈伯算得還真不賴,若我沒來,你們打算如何應對!?現在你不後悔站在我這邊,替我說情讓我留下了吧!?”

程川昱失笑,捏了捏程靜書的臉,道:“你從小就是程家的福星和開心果,這一點大哥從未懷疑過。”

“所以啊,你開心一點嘛!咱們程小將軍若一直板著臉,眉目緊繃,那士兵們看著都糟心啊!你的心不穩,如何安穩軍心?軍心不穩,如何凱旋!?”

“小妹言之有理。”

“嗯……”

床榻上的程亦銘發出了微弱的聲音。

兄妹倆忙止了話頭,奔向床榻的動作都如出一轍。

程靜書搭脈。

她手還未碰到程亦銘,程亦銘忽然嘔出一大口黑血,將不久前才換的一身衣裳又弄髒了。

程川昱壓低了聲音仍是難掩擔憂,問:“這是怎麽回事!?”

“毒血已經慢慢排出來了,這是好事!”

他長抒一口氣。

然而,程亦銘吐完血後渾身開始抽搐。

程靜書試圖喚醒他,卻是無用。

“小妹,老三的手這麽這樣涼!?”

“快,讓人多拿些褥子進來!”

程川昱還未吩咐完,程靜書又說:“不必了,三哥哥開始發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