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氣得直接上前掐住了程靜書的脖子。
程靜書能看到他幾乎要瞪出眼眶的眼球了。
她沒有掙紮,心中反而有了笑意。
那人的手越收越緊,咬牙切齒道:“說!解藥在哪裏!?”
程靜書喉嚨滾動,腦袋上的傷口愈發疼了。
她不想抗拒掙紮,但身體在受到傷害的時候有自我抵禦的本能。
她感覺生機一寸寸地流失。
就在她以為自己賭錯了的時候,鐵鏈終於再次響起。
她心裏一鬆,知道有人來了。
那人蒙著麵,直接衝上前按住眼前這人的肩膀,輕而易舉就將眼前這人扔了出去。
蒙麵男子吼道:“誰給你的膽子!?”
“主子,程小姐欺人太甚……”
“那又如何!?”
“主子,我弟弟中了毒,快活不成了!屬下也是沒法子了,屬下隻是想讓程小姐交出解藥!”
“你弟弟!?”
“是!”
“誰給你的自信?”
“嗯?”
蒙麵男子冷笑,繼續道:“誰給你的自信讓你覺得你弟弟的命能和她的命同日而語!?嗯!?我說沒說過,誰都不能動她!?嗯!?你把我的話當成耳旁風嗎!?”
那人咬牙,雖沒再爭辯,但眼神卻騙不了人。
他是不甘心的,也是不服氣的。
蒙麵男子沒有多說,直接拔劍。
劍尖閃著寒芒,刺得程靜書渾身一顫。
她意識到了蒙麵男子要做什麽。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竟為了一個綁走自己的人,為了一個頃刻前還要掐死自己的人,徒手握住了蒙麵男子的劍。
“呲——”
鋒利刀刃劃破掌心細嫩肌膚的感覺可真是……
程靜書疼得叫出了聲。
蒙麵男子扔了劍,迅速抓住程靜書的手腕,咆哮道:“你做什麽啊!?你瘋了!?”
程靜書冷靜地看著蒙麵男子。
她吐字清晰,開口道:“這話應該我問你。哥哥,你做什麽啊!?你瘋了!?”
蒙麵男子隻愣了一瞬,就道:“什麽哥哥!?程小姐有三位兄長還不夠!?見著男子就愛胡亂認哥哥!?”
她忍著疼,聲音愈發虛弱,道:“那我換個稱呼。段少門主,這麽玩有意思嗎!?”
她說完這句話就體力不支。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調轉了方向。
她隻覺頭重腳輕。
蒙麵男子接住了她。
程靜書被迫靠在他的臂彎裏。
她喉嚨滾動,道:“若你還記得我曾救過你,那就送我回去。哥哥,此戰事關南齊百姓、事關我父我兄,我若錯過,我會恨你一輩子…也會…恨自己…一輩子!”
……
她徹底暈了。
蒙麵男子那聲“小鬼”痛徹心扉。
那被他掀翻的男子此刻不敢不甘心了。
他從未見過少門主這樣撕心裂肺地嚎叫過。
這種嘶吼,竟讓身為男子、身為殺手的他都忍不住動容。
就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從少門主的血肉之中剝離。
所以他痛不欲生,他心神劇顫。
那男子又忍不住瞧了眼那暈倒在少門主懷中的姑娘。
的確傾城絕色……
但他家少門主也絲毫沒有遜色。
何至於此啊!?
對一個姑娘的愛何至於此啊!?
這男子不再爭了。
是不敢了……
也是因為程小姐救了他一命……
方才少門主的神色分明是起了殺心。
……
蒙麵男子將程靜書抱了出去。
走出去才發現此處竟是山間一間石屋。
門外就是野草鮮花,青山綠水。
撲麵而來的生機仍是沒有減緩蒙麵男子的戾氣。
他在亭子外焦急地來回踱步。
一年輕的女大夫正在亭子裏替程靜書治傷。
一聲聲悶哼傳來,蒙麵男子額上青筋直爆。
他拔劍,瘋狂地在竹林砍樹……
女大夫抽空看了他一眼,無聲歎氣:
“情之一事,著實害人不淺!”
程靜書悠悠轉醒,恰好聽到了這聲歎息。
她反駁:“錯了!情之一事,本無對錯,是毒藥還是解藥,是痛苦還是歡喜,全看人。”
“姑娘這嘴巴倒是厲害。”
“非也,隻是你的想法太過片麵罷了。”
那女大夫也是心高氣傲的主兒,聽不得這種話,旋即冷笑道:“程小姐還是識時務一點吧!男人的愛都是有限的,你這樣消耗,難保主子會厭棄你。你以為隻有女人會因愛生恨!?非也,男子也會。且他用情有多深,厭棄的時候就會反彈得有多厲害。”
“你很了解他嘛!”
程靜書嗤笑。
她從一開始就發現了。
這女大夫的眼神就很少從段秋月的身上挪開過。
那種眼神她很熟悉。
是愛而不敢,是求而不得,是小心翼翼,也是自慚形穢。
這女大夫喜歡段秋月。
程靜書道:“你喜歡就去追啊!不嚐試怎知就一定會失敗!?”
那女大夫臉色都氣白了,道:“你閉嘴!你胡說什麽!?我對主子忠心耿耿,怎會有那種心思!?”
“也是,你若有那種心思,你怎會救我?血骨門上下大概都知道你們少門主心悅於我吧!?想來是我看錯了,隻是你那眼神實在同我看我心上人的眼神太像了…我唯一比你幸運的就是,他也愛我,我不再需要用那樣小心翼翼的、卑微的、不甘的眼神看著他了。”
那女大夫耳朵一動,問:“你有心上人了?”
“對。”
“誰能比主子還好!?”
“情人眼裏出西施,你覺得那個人好,我卻覺得我的心上人是世間最好。你不必對我有任何敵意,我對少門主沒有半分覬覦之心,就連那聲‘哥哥’也是他逼著我喊的。”
“當真!?”
“自然。不然你想啊,若我也喜歡少門主,那我和少門主豈不是兩情相悅!?兩情相悅他為何要把我關在屋子裏!?還生怕我認出他!?這不明顯是強取豪奪的手段嘛!?”
“不許你這麽說主子!”
程靜書想笑。
這女大夫如此維護欣賞人的樣子莫名讓她看得順眼多了。
她問:“你叫什麽名字啊!?”
“阿笙。”
“阿笙!?真好聽。我是程靜書,你可以叫我小書。你跟著少門主多久啦!?”
“兩月不到。”
“兩月不到!?”
“嗯。血骨們兩月前四處招攬女大夫,月銀非常可觀,條件看著也很寬鬆。我家中貧寒,就想著去試一試,沒想到就被選中了。”
“什麽條件啊!?”
“隻說尋找年紀在十二到十五之間的懂醫術的女大夫。具體的條件我也不知,我到現在其實也沒弄明白,就站在那兒說了幾句話,就被選中了。”
程靜書仔細聽了聽阿笙的聲音,她問:“一共選中了多少人!?”
阿笙有些自豪,道:“就我一個。”
“你醫術如何!?”
“我也覺得怪,其實我醫術平平,也就隻能治療一些常見的病症,疑難雜症我是沒法子的。這一點我也誠實地說了,可沒想到我運氣這麽好!小書,你覺得這是不是就是我和門主的緣分啊!?”
程靜書點頭,若有所思。
但願不是她想的那樣。
不然……
也太可怕了!
她眼瞅著段秋月朝這邊走來,她低聲對阿笙說:“阿笙,你要幫我逃跑!不能讓你的心上人在一個無底洞裏越陷越深。”
話音剛落,段秋月就到了。
他蒙麵的黑巾布早就在瘋狂的揮劍時掉落了。
露出那張臉。
的的確確是段秋月的臉。
程靜書盯著他的發,笑道:“哥哥,好久不見,沒想到你的頭發都變黑了。”
段秋月咬牙。
程靜書又說:“不僅頭發變黑了,更是連我都不願認了。哥哥,能解釋解釋嗎!?”
“小鬼,我……”
“啊,你怎麽不喊我妖女!?你的下屬可都喊我妖女呢!我還思忖著我到底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大事。”
“小鬼,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可以啊!你放我走!”程靜書瞬間冷了臉。
她反問:“我暈倒前說的話你聽到了吧!?我以為我醒來時會在父兄身邊。”
“小鬼,你不要不知好歹!”
程靜書一激動,連續咳了好幾聲,腦袋上的傷口也沁出了血跡。
段秋月忙問:“阿笙,小鬼的傷勢如何了!?”
“回少門主的話,程小姐的外傷需要養一段時日,內傷…內傷我…我也沒什麽好法子。”
“內傷!?小鬼有內傷!?”
“許是太過勞累,心肺有些受損。”
“許是?”段秋月勾唇,琥珀色的眸子閃著寒芒,沉聲道:“你不是大夫嗎!?你用‘許是’這種字眼。阿笙,你拿人命開玩笑!?”
阿笙大氣都不敢出。
她覺得今日的少門主和平日裏大相徑庭。
她自入血骨門,從未見過這樣的少門主。
少門主待她一向是輕言細語,幾乎可以稱之為“溫柔”的。
她就以為少門主就該是這樣子。
她卻忘了……
段秋月是江湖傳言中的“白發妖孽”,是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
魔頭的溫柔,是有條件,是有代價的,是絕不會無緣無故就賜予給你的。
程靜書瞧著阿笙紅了眼眶。
她歎氣,正要為阿笙說話,段秋月就吩咐道:“阿笙,你走吧!我以後不想再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