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靜書一整日都不在狀態。
她頗有些魂不守舍。
半盞茶前,厲北廷已經帶兵從小路出發了。
當然,他帶的是當地的官兵以及逐墨門人。
程靜書一直目送著那隊伍化作視野裏的一個小黑點才舍得回來。
她坐立難安。
程永安吃著叫花雞,扯下兩個雞腿,招呼程靜書來吃。
程靜書擺手,道:“爹爹,我不餓!”
程永安冷哼,“為父出征時也不見你這樣茶飯不思!還真是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不,你這還沒嫁出去,水就已經提前潑了。”
程靜書:……
程川昱覺得父親這形容格外貼切。
程亦銘則冷著臉,沒什麽表情地從盤子裏拿走了一隻雞腿。
程永安餘光掃到,拍了他一下,道:“放下!誰讓你吃了!?”
程亦銘道:“我不是你的兒子嗎!?”
程靜書本在擔心厲北廷,忽聞此話,注意力瞬間便被吸了去。
程川昱也放下了筷子。
程亦銘盯著程永安,似乎執拗要一個答案。
……
程靜書的心都提了起來。
她打量著洞內三個男人。
她發現程川昱的臉色格外低沉。
姑娘的心一下就沉到了海底。
噩夢中發生的令人惡寒的感覺從心尖開始蔓延,眼看著就要襲遍全身了。
程靜書狠狠地用左手捏住右手的虎口才控製住即將外泄的情緒。
“砰——”
程永安拍了拍桌子,又毫不手軟地拍了程亦銘一拳,道:“你個小兔崽子,老子倒寧願沒生過你。你說你一天天地,陰陽怪氣做給誰看!?大家不說穿是給你三公子麵子,你倒上癮了。”
程亦銘低著頭,沒有說話。
程永安越看越糟心,可又…有些心疼。
他話說重了!?
程永安緩了緩語氣,道:“你中了毒,受了折磨,心情不好,為父可以理解,但你要搞清楚,沒有人欠你什麽。老三,你中毒期間,你大哥、小妹沒有一個能安寢的,他們竭盡全力搶救你,生怕救不回來。
你這條命是很多人日夜不休救回來的!結果呢!?你醒來就成了這德行!? 為父可有說你半句不是?我還是縱著你,所以你想幹的事兒,不管多出格,為父都給你機會了……”
說到此,程永安不自覺地就有些得意了。
他道:“不愧是將門虎子!任務都完成地出乎意料地出色。老三,你給咱程家長臉了。”
程亦銘直到聽到這話,眸光才有一絲波動。
他抬起頭看著這個叫了十幾年的父親,問:“您真的這麽覺得嗎!?”
“當然!我的兒子桀驁不馴,那是他有資本。”
程川昱:……
程靜書:……
他們內心都有點崩潰。
這位程將軍啊,南齊主帥啊,太尉大人啊!
您有沒有發現您這前言不搭後語,很有些自相矛盾啊!
程靜書道:“爹爹就愛小看人。三哥哥你別和爹爹計較,他從前也瞧不上我。若不是我自己爭氣,露了一手,爹爹還以為我還是家裏的那個紮著羊角辮流著兩串鼻涕的乖寶寶,也就認識幾個大字,也就長得一副好樣貌,其餘什麽都不會呢!”
程亦銘麵色有些回暖。
程永安嗤了一聲,道:“書兒,你這膽子真是愈發大了。”
程靜書做鬼臉,把盤子裏的兩隻雞腿都拿了起來,一隻給了程川昱,一隻給了程亦銘。
程亦銘猶猶豫豫沒有接。
程靜書直接塞到了他嘴裏。
她說:“爹爹,這叫分享。雖然大家都知道書兒是家中最受寵的孩子,但咱們表麵上也別做得太明顯了。您要雨露均沾,不然時間久了,哥哥們該不喜歡書兒了,書兒會很難過的。”
程永安這次是真有了把這閨女打一頓的衝動。
程靜書躲在程亦銘身後,道:“爹爹,您就心裏偷著樂吧!那狄老將軍不知多羨慕您呢!您不僅自己優秀,征戰沙場、戰無不勝,還培養出了四個優秀的兒女。您聽我仔細跟您分析分析。
大哥哥自小跟著你上戰場,得您言傳身教,我就不多說了;二哥哥滿腹經綸,出口成章,胸有溝壑,必成大才;三哥哥英勇無畏,智計無雙,頑強堅韌,簡直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再說書兒自己吧,美貌已無人可以超越了,偏偏醫術也讓人望塵莫及。您這四個兒女啊,真是個頂個地厲害。可這又怎麽樣!?若不是身上都留著您的血,自小受您和阿娘熏陶,我們能成長為現在的樣子嗎!?”
程靜書衝程川昱使眼色。
程川昱很快明白,重重搖頭,道:“當然不能!若沒有父親,安有我今日!?”
程靜書誇張地“嗯”了一聲,重重的拍了拍程亦銘的肩。
程亦銘不忍破壞這好氣氛,也點頭,“小妹說得對!與其說這是爹爹的福氣,更應該說這是我們兄妹四人的福氣。能當程家的孩子,能當小妹的哥哥,是我的福氣!”
他話中似乎藏著話。
程靜書聽著心裏微微發澀。
她抬頭望…山壁,道:“能當三哥哥的妹妹,有三哥哥陪我一起長大,也是書兒的福氣!”
程亦銘反手拍了拍姑娘搭在他肩上的手。
程永安被逗得哭笑不得。
他歎氣,“書兒啊,你就是嘴甜,其餘……”
“爹爹,您慎言啊!”
程永安白了他一眼,跟個返老還童的孩子似的,道:“看你得意的!不就是會一點醫術嗎!?”
“您確定是一點點!?您之前還說書兒若為男子,成就定然非凡。這會兒您看三哥哥順眼些,便完全不記得書兒的好了。是不是兒女多了,您有時候也挺愁的呀!?”
程永安恨不得把雞翅膀扔到程靜書身上。
山洞裏回**著歡聲笑語。
許久了……
許久沒這麽熱鬧了。
結束的時候程靜書還有些恍惚。
像是回到了無憂無慮的小時候,像是回到了沒有重活一世的小時候……
她在感慨著的時候,程永安父子三人也同樣感慨著。
他們家的掌上明珠,程小公主,有多久沒這樣孩子氣了。
總算,又變回了他們的開心果。
一顆無論做了什麽出格的事都讓人沒法子真的生氣的開心果啊!
……
夜幕低垂。
星辰耀眼。
山中夜空向來比城中迷人得多。
也難怪曾有人言:可得解脫處,唯有山水間。
程靜書托腮坐在洞口。
方才的喧囂逗趣過後,人反而愈發覺得孤寂。
那種混在人群中的孤寂比一個人獨處的孤寂更折磨人。
也不知道厲北廷到哪兒呢!
也不知道他奇襲是否順利!
她真想跟著去看看啊!
可厲北廷走前特意安排了人監視她。
他說了,若她不乖,他就不娶她了。
她當時也挺有骨氣地,梗著脖子說:“不娶就不娶,誰稀罕!?”
可現在啊……
姑娘抱住了自己,心想:稀罕啊!我稀罕得不得了。這輩子若是不能做他的王妃,我大概會鬱鬱寡歡、抱憾終身吧!”
林子裏。
一從頭到腳都籠罩在玄色披風裏的男人如同鷹隼一樣盯著托著腮、靠在山洞口的姑娘。
他眸中閃過激賞,又有幾分得不到的悵然若失。
他歎了口氣。
氣聲微弱。
果然,那姑娘渾然未覺。
男人愈發肆無忌憚地盯著她。
他從前以為漂亮姑娘隻需要漂亮就行了,如今才知道漂亮姑娘還可以更漂亮。
可以有自己的醫術,有自己的事業,有自己的野心,有不輸給男人的智慧。
於是啊……
本是抱著目的而接近的那顆心啊悄然開始變了質。
而他,似乎還並未察覺。
姑娘坐了一夜,男人便盯了一夜。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向大地的時候,一隻信鴿停在了姑娘肩上。
姑娘小心翼翼地拆開綁在信鴿腿上的紙條。
她展開,終於露出了這一夜最燦爛的笑容。
她扶著山壁站了起來,走路還一顫一顫地,像是腿發麻或是有舊傷。
男人眸色有一瞬的陰翳。
姑娘進了山洞就沒再出來。
男人等了片刻,估摸著姑娘應是睡下了,便也準備離開。
他剛直起身來就發現……
三個人如同幻影一下忽然出現,把他圍在中間。
男人不見絲毫慌亂,笑了笑,道:“不錯啊,這功力,連本座都沒有發現。”
男人取下兜帽,露出一張白得異常的臉。
顴骨高聳,像是營養不良,日光下都能看到血管。
梁寧麵無表情,道:“你離我們主子遠點!”
“你們主子!?怎麽?逐墨已經把門主之位傳給小騙子了!?”
“與你無關。”
“逐墨居然這麽會寵女人,本座真是甘拜下風!”
“還請閣下慎言。若再發現您窺伺主子,我們不會客氣。”
“噢?怎麽不客氣!?”
“你要不試試看!?”梁寧往前走了一步,額上青筋迸出。
男人笑了笑,道:“看在你保護小騙子的份上,本座不與你們計較。轉告你們主子一句話,她有此醫術,實在不該屈居逐墨門,不如跟著本座,來我毒宗。我們一人製毒,一人解毒,生活豈不快哉!?”
梁寧氣得拔劍。
梁羽按住了他的手,無聲地往前走了一步,微微擋住梁寧。
梁羽道:“這話我們會帶到,隻是您莫作指望。隻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男人勾唇,噙著笑意,目光並未落到實處,問:“你何以篤定!?”
“主子和門主之間,由來容不下第三個人。甭管您是誰,就算是陛下都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