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正是一日之始,明明應是充滿了希望,程靜書卻要和厲北廷道別了。
她看著桌上豐盛的早膳,全無食欲。
楚衣瞧著,心裏也格外不是滋味。
他歎道:“程小姐,你就跟我們一起走吧!王爺醒了肯定第一個就想見到你。”
程靜書搖頭,眸光卻仍在厲北廷身上流連。
楚衣覺得他現在若把王爺帶走倒顯得他挺狠心,挺不近人情似的。
楚衣指著一筷子都沒動的早膳,道:“您一夜都沒有合眼了,多少吃點東西吧?!王爺還沒醒,屬下得替王爺看顧您。您老是這樣不吃不喝不睡的,屬下怎麽跟王爺交代啊!?您是不知道,王爺其實非常憤慨於你這種為了他不顧自己的行為,可你們兩個人偏偏都是這種性子,而且死性不改。屬下真是拿你們沒有法子了。”
程靜書失笑,眸光因這話顯得更加濃鬱,道:“他跟你說的?”
“是的。所以,程小姐,你能不能…”楚衣喉嚨微微滾動了一下,眼神不自覺地挪開視線,盯著初陽斑駁的地麵,繼續道:“能不能答應楚衣,這是最後一次為了他人安危不顧惜自己的安危?”
“我…”
“好,我就當您答應了!這樣屬下才能安心地帶著王爺和三公子離開。”
程靜書無奈,她站了起來,第一次將目光完完整整地落在了楚衣身上。
她踮起腳,伸手拍了拍楚衣的肩膀,歎道:“算起來,我們都認識很久很久了,久到我都不知該怎麽用這些平凡的日子去掰扯我們的相識了。楚衣,你要惜命!你也要好好地活下去。”
她聲音逐漸沙啞,帶著些他忽略的沉重。
楚衣有些招架不住她的眸光,道:“掰扯得清楚,屬下都記著呢!咱們相識至今已有二百八十一日了。”
她眨了眨眼睛,笑意瞬間沁滿紅血絲遍布的眸,道:“不止!”
我們可是相識了兩輩子呢!
隻是上一世的你看我極不順眼,每日最重要的任務似乎就是提醒王爺離我遠點,可惜王爺還不領情,依然對我縱容寵溺,以至於你每次見著我,再是憤怒也隻有無可奈何。
那個時候,我哪裏想得到,我們也還有一世的朋友緣分未盡。
我更想不到,你會這般關心我、叮嚀我。
畢竟,上一世的我太糟糕太糟糕了,不僅僅是同你,我同每個人似乎都在下意識地針鋒相對。
程靜書就這樣靜靜地看著楚衣,愈發感念老天爺的安排。
重活一世,至今為止,許多遺憾都被彌補。
雖然也有攔不住的傷痛,有數不清的磨難,曾受盡折磨,曾遍體鱗傷,可是這一切若能換回一個同上一世截然不同的結局,那便值了。
楚衣喉嚨滾動,忍不住被這眸光逼得後退了幾步,道:“您這麽盯著我看幹什麽!?”
“我早就想跟你說了,你不要對我尊稱‘您’。”
“這不行,您是主子,這是規矩。”
“我是主子,那我說了算。我不喜歡‘您’,把人都喊老了。”
楚衣求生欲很強地解釋:“您在屬下心裏是最年輕漂亮的姑娘。”
姑娘……
簡簡單單兩個字,尋尋常常一個區別於公子的稱呼,竟讓楚衣紅了脖子,凝了血液。
程靜書疲憊的眸中就這樣緩緩綻放出了一抹笑容,道:“真的啊!?”
楚衣重重點頭,神色認真地完全不似平日愛調笑的他。
像是生怕她不相信似的,他還加了一句:“程小姐是屬下見過的姑娘中最好的那一個。”
“等以後你遇到了自己喜歡的姑娘可就別再說這種話了。”
喜歡的姑娘嗎!?
楚衣心裏一顫。
他這輩子認厲北廷為主,發過誓要效忠一生,永不背叛,永不離棄。
他還會有喜歡的姑娘嗎!?
在見過程靜書這樣純善機靈,容顏傾城,時而鬼馬,時而正經,對待感情又一心一意,對待愛人又扒心扒肝的姑娘後……
還有姑娘能入他的眼嗎!?
“楚衣!?”
楚衣回神,點頭道:“好,知道了!那程小姐一定要記得答應楚衣的事情,您…你照顧好自己,屬下替你照顧好王爺和兄長。”
“好!你也要好好活著。我們望京城再見!”
楚衣唇瓣幾張,想要解釋方才那脫口而出的“替你照顧好王爺和兄長”。
他為下屬,有何資格說一句替她!?
這都是他的職責所在。
可程靜書都沒說什麽,他若刻意要解釋,倒也顯得有些怪異。
他隻能將解釋的話憋回心裏。
其實他和三公子一樣,隻能退回到安全的身份,才有能伴她身側的資格。
……
楚衣剛將程亦銘送走,轉回來送厲北廷時,風清越來了。
他在外敲門。
程靜書和楚衣對視了一眼。
楚衣的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已然蓄勢待發。
程靜書無聲地衝他搖了搖頭。
她走到門邊,問:“城主有何事!?”
“靜書,聽說你一夜未眠,本城主讓酒樓給你送了這鎮上最有特色的早膳,還在冒熱氣兒呢。本城主今日心情不錯,允你同本城主一起用膳。”
程靜書:……
風清越是覺得能和他共進早膳是一件多麽應該感恩戴德的事情啊!?
他也太妄自尊大了吧!?
程靜書道:“謝謝城主,我現在不餓。我很困,想休息了!”
“那怎麽行!?本城主雖然答應一切隨你,但你可不能糟蹋自己的身子啊!”
“城主言重了,待我睡飽了再去找您吧!”
“靜書!本城主難得遇到一個懂我的女人,本城主不允許你出事。”
程靜書的內心是崩潰的。
她先前點破風清越的心思,其實也是背水一戰,被逼無奈,怎麽也沒想到自己就稀裏糊塗成了懂風清越的女人了。
她壓著性子道:“感謝城主關心,靜書受寵若驚。隻是我現在太困了,您給我兩個時辰休息好嗎!”
“好!那本城主就在院子裏等你,順便再翻翻你寫的話本子!咱們靜書啊,才情不輸男子,是世無二出的好女人!”
程靜書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楚衣氣得眼睛都要瞪出來了。
這個風清越,陰陽怪氣,浪.**不羈,居然敢占程小姐的便宜,雖然隻是言語上占便宜,但也不能容忍!!!
若非程小姐一直用眼神安撫他,他定然是要衝出去給風清越一個好好的教訓。
程靜書無奈衝楚衣笑了笑,應付風清越:“辛苦城主了!”
她貼耳在門上聽了聽。
風清越倒還真讓下人在院子裏支起了桌椅。
程靜書拉上門閂,輕手輕腳地走到楚衣身邊。
她手指蘸了茶水,在木桌上寫著:“你可有法子繞過風清越將王爺帶出去?”
楚衣搖了搖頭。
程靜書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楚衣便學著她的方式在桌上寫著:“屬下可硬闖,你放心,風清越不是屬下的對手。”
“不妥。”
“為何!?你不要怕風清越。屬下一人其實是能護著您和王爺、三公子一同離開此處的!”
“我沒懷疑過你的能力。隻是,若這次出逃,那麽回京之路隻怕又添坎坷。如今本就有毒宗、厲雲承的人在追殺王爺,再添一個風清越,豈不是雪上加霜!?”
“屬下等能應付。”
“我冒不起險,也不願冒險。我留下,你們能平安一些,我也可利用風清越的身份對付毒宗和厲雲承,這是一個雙贏的結局。”
“那你呢!?你的安危呢!?”
“你沒瞧見風清越對我有多好!?放心吧,一切按原計劃進行。一會兒我出去應付風清越,你趁機帶王爺走。”
“好……”
“待王爺醒來,記得讓王爺看我給她寫的信。”
“?”
“王爺能懂。”
“是。”
兩個時辰後。
程靜書再次為厲北廷把脈。
若她估量無差,再連續服用三日藥丸,厲北廷便能醒來。
她有信心可以慢慢將厲北廷的身子調養好,但攸關內力之事…恐有些棘手。
接下來,她就要盡力去研究恢複內力之事了。
若能研究出實用的法子,她就能償還段秋月,也償還厲北廷了……
雖然她知道他們並不在意,可她在意。
江湖中數一數二的高手,跺跺腳都能讓江湖抖三抖的人,習慣了發號施令讓人臣服於自己腳下的人,習慣了動動手指頭就能保護身邊之人的人,怎麽會甘願做一個沒有內力的普通人?
這種落差,正常人都無法接受。
他們為了她,忍了、棄了、不要了……
她卻不能將這些付出當作理所應當。
風清越又在外叫她,她不能再拖延了……
她和楚衣交換了一個眼神,便開門出去了。
風清越想進屋同她用膳,她卻拉著風清越離開,道:“城主,我們去酒樓用膳吧…我方才睡覺時做了一個夢,夢裏便是我所寫的故事的後續,是個非常棒的點子,我想跟你好好討論討論……”
程靜書的聲音越來越遠,腳步聲也越來越輕……
楚衣站在窗邊見他們徹底走遠才背起厲北廷,拉開門,躍上屋頂,很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