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空了。
程靜書卻覺得很踏實。
她看著銅鏡中淚眼婆娑的女人,緩緩地勾起了一抹笑。
所有她愛的人都已經被保護好,她再無後顧之憂,除了……
她擦幹眼角的淚珠,補了補妝,理了理衣衫,推開門朝著客房走去。
這一趟回來許久,她一直諸事纏身,還未得空去見見楚陵兄妹倆。
她這個主人做得太不稱職了。
好歹,楚陵兄妹倆是她親自邀請來府上作客的呀!
也不知那對兄妹會不會怪她。
程靜書歎了口氣,中途改道去庫房挑挑揀揀,尋了兩份稱心的禮物才繼續朝客房走去。
她一入那小樓就被蹬蹬瞪跑來的楚琳琅抱住了大腿。
楚琳琅仰頭看著她,委屈道:“仙女姐姐,胖妞兒盼星星盼月亮終於把你盼來了!胖妞兒一直都想去找你,可是哥哥說仙女姐姐很忙,不讓胖妞兒去打擾你!哥哥還說,若胖妞兒還是個胖子,胖妞兒就沒臉見仙女姐姐。嗚嗚嗚,怎麽辦!?胖妞兒還是沒仙女姐姐這麽瘦,可是胖妞兒想死你了!!!胖妞兒真的好想去見姐姐啊!幸好姐姐來見我了,不然胖妞兒的日子該怎麽過呀!”
程靜書驚訝地發現楚琳琅已經瘦了不少,不僅如此,她那口可可愛愛的鄉音都沒了。
她這京腔已經學得不比土生土長的望京人差多少了。
她俯身打量著楚琳琅。
楚琳琅仍抱著她的大腿不肯撒手,大眼睛滴溜溜地轉啊轉,慢慢地她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低著頭,眨眼道:“仙女姐姐…胖妞兒已經很努力了,一開始胖妞兒每天都很餓,嗚嗚嗚…餓得睡不著,哥哥可心疼了,哥哥偷偷給胖妞兒買雞腿,胖妞淚汪汪地拒絕了,就聞了個雞肉香…嗚嗚嗚,胖妞兒嚴格按照仙女姐姐的法子每日服用三次藥膳,浣溪姐姐也監督著不讓胖妞兒飲食過量,胖妞兒根本吃不飽…可是吃不飽也要跑步、蛙跳、挑水、澆花…嗚嗚嗚,胖妞兒真的太難了…以前胖妞兒無聊的時候還能揉揉自己的肚皮,可是現在胖妞兒的肚子上都沒有肉了嗚嗚嗚……”
楚琳琅越說越委屈,哇哇哇地大哭了起來。
楚陵按了按眉心,道:“程小姐,失禮了。”
程靜書很想憋著笑,可實在是忍不住,這孩子太可愛了呀!
她抱起楚琳琅,掏出帕子替她擦了擦眼淚,道:“哭什麽?咱們琳琅現在可不是小胖妞兒了!”
楚琳琅吸了吸鼻子,問:“真的嗎!?”
程靜書點頭,親昵地點了點她的鼻子,道:“琳琅現在可以慢慢恢複正常的飲食,但運動還是要繼續保持!”
楚琳琅喉嚨滾動,問:“那我可以吃醬肘子,可以吃桂花糕,可以吃鬆鼠桂魚,可以啃雞爪了嗎!?”
程靜書看著小丫頭眸中的期待,一句“不可以”在嘴邊繞了繞,等開口就變成了:“隻此一次,下不為例!”
“哇啊啊啊!那我們出去吃吧!哥哥掙了好多錢,哥哥請我們吃飯!”
程靜書搖頭,道:“我們就在這裏吧!姐姐有些累,不想出門。”
“那也可以呀!反正隻要有哥哥,有仙女姐姐,胖妞兒就覺得自己特別幸福。”
程靜書差人去城中最好的酒樓打包了楚琳琅想吃的幾道菜。
等菜的時候,程靜書和楚陵聊了聊。
楚陵如今已經不是那個一見著他就會臉紅的羞澀公子了,他如今的談吐、氣質、才情都更上了一層樓。
他道:“程小姐,程家於我有大恩。楚陵肝腦塗地也難以報答了。”
程靜書抱著楚琳琅,笑道:“你說這話就太見外了,當初在青州,若非楚公子仗義相助,我還不知會被欺負成什麽樣子呢!你放心大膽地繼續住在這裏,反正我是程家的寶,我的朋友自然就是程府的座上賓。你千萬別有任何心理負擔,反倒是我要好好感謝你和琳琅。”
“謝我們什麽!?”
“琳琅總去陪我阿娘逗樂子,我阿娘歡喜得不得了,都開始催促我三個哥哥趕緊娶妻生子了。還有我二哥哥,那就是個悶葫蘆,但你來了之後他性子開朗了許多,也漸漸走出了白輕語那個壞蛋的陰影了。這都是你們兄妹倆的功勞!”
楚陵還未開口,楚琳琅就笑嘻嘻地開口,“胖妞兒好喜歡好喜歡程奶奶呀,程奶奶和仙女姐姐一樣好看,哥哥說程奶奶年輕的時候肯定也是和姐姐一樣的美人兒。”
楚陵:……
好不容易鎮定的那張臉“唰”一下爆紅。
他瞪了楚琳琅一眼。
若這傻姑娘不是自己的妹妹,他真恨不得把她吊起來打一頓。
然而…能怎麽辦呢!?
誰讓楚琳琅是他相依為命的小妹妹呢!
程靜書打趣道:“你哥哥真的這麽說嗎!?”
“是啊!”
“那你哥哥還說什麽了!?”
楚琳琅看了楚陵一眼,忽然嘿嘿嘿地笑了三聲。
楚陵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楚琳琅湊到程靜書耳邊,用自以為是悄悄話的音量對程靜書道:“仙女姐姐,哥哥很喜歡你的!哥哥說他要好好念書,出人頭地,這樣日後才可能會有幫得上仙女姐姐的時候。哥哥還說他配不上姐姐,姐姐,什麽叫配不上!?”
程靜書:……
楚陵咬牙切齒,將楚琳琅強行奪到了自己懷裏,吼道:“楚胖妞!!!你夠了!!!”
“哥哥你放開我啊!我要和仙女姐姐在一起啊!你為何如此生氣!?胖妞兒說錯了什麽!?”
楚琳琅的控訴聲越來越小。
沒多久,楚陵走了出來。
他咳了咳,雙頰仍有些還未褪去的紅,道:“程小姐……”
“叫我靜書吧!我們也算是舊友了,不必如此生分。”
“靜…靜書姑娘,你別聽胖妞兒胡說。她那孩子機靈著呢,總記掛著我的婚事,想讓我替她尋個嫂子。她最喜歡的姑娘就是你,所以才會起了這種心思。你別和孩子置氣!”
“怎麽會!?琳琅雖小,但非常懂事,且性情堅韌,許多成年人都不及她呢。你好好培養培養,日後琳琅的成就恐怕不會輸於你。”
“若胖妞兒知道你對她的評價這麽高,肯定很高興。”
“她在屋裏幹嘛!?”
“鬧脾氣呢!一會兒就好了。”
程靜書點頭,將禮物放在桌上,斟酌著開口:“楚公子,我……”
“叫我楚陵吧!”
程靜書失笑,道:“楚陵,近日京中不安定,程府也危機四伏,把你們卷入其中,實非我願。我自然是希望你們能繼續留下來,也會盡我所能護你們周全,但若你擔心琳琅,我也可派人連夜護送你們出城。方才抱著琳琅的時候,我已經探過她的脈象了,她如今身體很好,隻要繼續保持運動的習慣,不要餐餐都吃大油大葷就行了。等風頭過了,若程府無損,我再接你們回來。”
“靜書姑娘,我楚陵怎可做這種貪生怕死的鼠輩!?胖妞兒若知曉,定也會瞧不起我這個當哥哥的。你憂心之事我略有耳聞,也悄悄走訪過一些受成王一黨所欺的農戶,我收集了一些證據,也不知能不能派上用場。”
“噢!?你給我瞧瞧。”
楚陵直接從胸口處抽了一遝紙。
程靜書接過,一一翻看。
她越看越是心驚,這狀紙上的內容豈是他簡簡單單一句“走訪”就能一筆帶過的!?
這上麵的罪狀足以引起民憤。
若這狀紙公諸於眾,即便是陛下,都不可能保得住厲雲承了。
比起他拉幫結派、勾結毒宗、通敵賣國、賣官鬻爵、玩弄良家婦女、中飽私囊這些罪狀,楚陵這狀紙上寫的才是當今陛下最不能容忍的錯。
程靜書疊好狀紙,妥帖藏於袖口,壓低了聲音問:“這狀紙除了你我,可還有其他人見過!?”
楚陵搖頭,“除了你、我和寫狀紙的人,再無旁人知曉。”
“你確定!?此事若走漏風聲,定會給你找來殺身之禍。如今成王越獄,他雖潰敗,但從前經營的那些關係網也不是吃素的。你……”
話還未說完,程靜書忽覺一陣妖風閃過。
她後頸發涼,聲音也忍不住發緊,問:“楚陵,我身後有人嗎!?”
楚陵搖頭,左右瞧了瞧,道:“一陣風而已。”
程靜書蹙眉,不知想到了什麽,心裏一緊,忙喊著:“暗衛!”
暗衛現身。
梁寧兄弟倆雖被她派走,但她身邊還有其它逐墨門的暗衛。
楚陵嚇了一跳。
程靜書沒時間跟他解釋,忙領著暗衛朝屋內走。
屋內隻有楚琳琅。
一個半大點的奶娃娃。
希望她的直覺是錯的。
然而,當暗衛踹開房門時,原本躺在**背對著大門方向暗自抹淚的楚琳琅已經不見了。
隻有闖堂而過的風呼嘯著……
楚陵跌跌撞撞地跑上前,撿起地上掉落的一個銀手鐲……
他喉嚨滾動,死死地捏著那手鐲,道:“這是胖妞兒的手鐲…這是阿娘留給胖妞兒唯一的東西……”
程靜書捏拳,咬牙道:“去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