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進九月末,天越來越涼了,眼瞅著稻穀從綠變黃,風刮過臉上帶著蕭索的味道。
容嬌發現,北方秋天來的格外的早。
秋天都來了,達日阿赤還沒回來,自上次他說去幫秦雅處理事情,回礦場以後,一個多月沒往家裏傳信。
容嬌很想問問他,真的一點空都沒有嗎?
這個‘想’也不是什麽時候都有的,生產隊秋收要割稻穀,掰玉米棒子,容嬌每天早出晚歸,惦記著生產隊的活計,身上也壓著沉甸甸的擔子,那兩千塊錢的擔子。
這幾天男人在長垣揚長,女人在地裏收苞穀,薅綠豆。
下鄉的知青們狠狠吃了一把苦,原來比鏟地更累的是收地。
她們有時候也挺羨慕容嬌的,她現在是生產隊的人了,累死累活一年能分到糧食。
沈白雲手術做的很成功,雖說不能幹太多重活,但是可以在家裏幫忙喂豬喂雞養馬,掃掃院子。
家裏還不知道沈牧野被他們娘帶走的事,沈白雲還指望著沈牧野過年回家呢。
容嬌沒和他們說,這事兒等達日阿赤回來一起商量吧。
累死累活又過了半個月,生產隊的地收了打扮塊,按理說應該降溫的天詭異的升高,過了中秋後的一個下午,雷聲滾滾,滂沱大雨灑了下來。
雨非常大,來勢洶洶,渾水從山上以極快的速度衝到了白音高勒生產隊,山腳邊上的人家,還有大隊的牛棚,脆弱的黃土牆體被衝毀。
這裏麵就有老馬婆子,老馬婆子年輕的時候經曆過這樣的事,半夜感覺山頂上轟隆隆的水聲,拉著家裏人和鄰居跑出來,幾乎是剛跑出來的瞬間,大水衝塌了房子,家裏的豬都壓死了。
拒那幾戶人家說,那豬被壓死的時候,發出了非常淒厲的慘叫聲,血水混著雨水嘩啦啦的流了出去。
而那關在牛棚的沈和也是運氣好,牛棚塌的時候他在外麵撒尿,躲過了一劫。
現在好幾戶人家外加沈和,一共二十幾口,大隊長安排他們在其他隊員家裏借宿。
一直下雨,容嬌在家裏學資料,前幾天白榮年給了她一份非常詳細的複習資料。
不管情況多糟糕,她有空就學習。
“沈家媳婦兒你在呐!”
外麵有男人在喊她,嘹亮的嗓門穿透了雨聲傳過來。
容嬌放下鋼筆和資料穿鞋跑出去,開門看到門口站了兩個人。
雨勢很大,劈裏啪啦的澆下來,看不清外麵的人。
但容嬌還是認出來了,是包明朗領了一個人過來。
容嬌招呼手:“快進來!”
包明朗帶著人跑進來,跑到西屋裏才把身上的塑料布解開。
包明朗狠狠的打了兩個噴嚏:“我來和你說個事,好幾家塌了你知道吧。”
容嬌找了兩條毛巾,紅色混著白色的條狀毛巾,半新不舊洗的倒很幹淨。
包明朗摸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我不用,你給他吧。”
容嬌:“知道。”
站在屋門口的另外一個男人身影高挑清瘦,穿著破爛的衣服,頭發打成縷胡子趴在臉上,看不清他的臉。
容嬌將毛巾轉個方向,沈和不客氣的接過去,慢條斯理的整理頭發上的水。
動作斯文的和他的長相很不相符。
包明朗看著外麵的雨水滿目瘡痍:“那幾戶在這有親戚,去親戚家借住了,我家也收留了一家人,但是咱生產隊很多房子都是危房,經不住雨水衝,我想來想去隻好把沈和送這來了,你家房子結實,老沈當初為了娶你,把房子都加固過,你家位置也好,大水衝不到這。”
沈和下放前是有身份的,包明朗最近聽附近的其他小隊長說,很多知青都被遣返回城了,還去外農上班。
這些人的身份萬一洗幹淨,跺跺腳都不是他能惹的。
包明朗不清楚沈和的具體身份,但是他知道一個道理,犯的事越大,待遇越慘,萬一成分幹淨了地位就高。
所以他對沈和在牛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從來不為難他。
眼下天災降臨,他不能讓沈和出事。
挑來選去把他送這來。
這個節骨眼容嬌理解組織的難處:“行,那就讓他和我爹睡一個屋子。”
畢竟是外男,她男人也不在家,讓他和公爹睡才能打消外麵的風言風語和猜疑。
包明朗連忙道好:“這樣安排好,隊裏還有事我先走了,他在你家吃的口糧你記下來,回頭收秋隊裏報銷。”
似乎還有很棘手的事,包明朗最後幾個音是走到外麵才說的,披著塑料布走遠了。
屋子裏隻剩下容嬌和沈和。
容嬌腦子裏的單詞還沒記牢固,眼睛盯著沈和,腦袋在重複記憶那幾個單詞。
沈和擦完了頭發擦胡子,動作很慢,毛巾吸滿了水,他用毛巾打身上多餘的雨水。
他不動聲色的打量著這個屋子,淺色的瞳仁倒映著屋中的剪影。
不大的屋子三四十平米,對著窗戶的是炕,幾米寬,炕上擺著一張炕桌,上麵放了很多學習用品,桌上鋪開一本英語筆記,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藍色鋼筆字。
屋子裏陳設很簡單,炕上有個炕櫃,地上摞了幾個箱櫃,櫃子上擺著搪瓷茶盤,兩個水杯,兩個牙缸桶,角落裏用磚頭疊木板做的簡單的架子,上麵擺放了幾雙男人和女人的鞋。
女人的鞋挨著男人的鞋,一雙交錯一雙。
屋中的女主人穿著白色的高齡毛衣,下麵是一條藍色的褲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手肘的位置粉嫩,整個人幹淨透徹,像荷葉上的小水滴,也像梅花上花蕊上那幾片雪花。
沈和將用過的毛巾還給她:“打擾了。”
男人冷不丁說話,容嬌大腦反應慢了一拍,將單詞在腦海裏滾熟後生澀回應。
“咱們都在這個大隊,應該互相幫助,我送你去我公爹的屋子。”
沈和微微點頭:“好。”
容嬌在屋中找出一把深藍色的傘,傘骨上鏽推了好半天推不上去。
旁邊伸過一雙手,很幹淨的手,白白淨淨骨節分明,骨骼上像男人,皮肉卻比女人還幹淨。
離得近,容嬌才感受到沈和的身高也很有壓迫感。
沈和聲線幹淨的有些距離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