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雲嬌還不知道今年過年在哪過,壓著心底的酸楚,把室友們送上客車。

“別這樣,你要是有時間,可以過來找我們,我家和我姐家前後院,離的特別近。”

見裴雲嬌始終提不起精神,陸小珍出言安慰。

“真的可以嗎?”裴雲嬌眼睛一亮,隨後又黯淡下來,“年前家裏都挺忙的,要置辦年貨打掃房子,我去打擾不方便吧。”

“沒事,置辦年貨是大人們的事,我和我姐就幫幫小忙,負責打下手記東西。”

“算了算了,到時候再說。”到底臉皮修煉不到家,不好意思上門打擾,裴雲嬌把一個紅色小包塞進陸小珍兜裏,又給陸曉曉塞了一個。

“這是什麽?”

“我編的手鏈,算是新年禮物,大家都有。”裴雲嬌從兜裏拿出一遝小包,塞給每一個人。

“你們上車後再看,當麵看的話,我會不好意思。”

“你還知道不好意思呢?”陸小珍下意識回懟,又把小包塞進兜裏,到底沒拆開。

把幾人送上客車,裴雲嬌往二叔家走,每一步都邁的很沉重。

她不想在二叔家過年,總覺得自己會攪了人家的興致。

但不在二叔家過年,她無處可去,也不知道她爸怎麽樣了。

她歎了口氣,留下一串白霧。

客車上,冬天出行的人比夏天少,客車空了大半,隻零星坐著幾個人,年前人會多起來。

陸曉曉姐妹倆提著東西,在客車中後處找位置坐下。

和裴雲嬌揮手告別,陸小珍也有些不舍得。

看著裴雲嬌遠去的背影,陸小珍把她給的紅色小寶拿出來,迫不及待的拆開。

“哇,真的好好看。”

手鏈是用紅色的細線編織而成,看起來像麥穗,和買現成的沒什麽區別,精致好看。

最特別的是,中間有一個數字,陸曉曉的是六,陸小珍的是九,是她們生日月份。

隻看一眼,陸小珍就喜歡上了,在陸曉曉的幫助下,將手鏈戴上。

“雲嬌真的好細心,我太喜歡這個手鏈了。”

“這是她的心意,那你是不是也應該表示一下心意呢?”

陸小珍犯了難,她什麽都不會,沒有拿得出手的手藝,能送什麽東西?

“姐,你要送雲嬌什麽啊?”

陸曉曉提醒道:“最好不要隻給雲嬌一個人準備。”

陸小珍想到裴雲嬌的大手筆,一口氣就是六條手鏈,寢室裏每個人都有,不厚此薄彼。

而且,室友們都戴一樣的手鏈,感覺也不一樣,好像她們更親密了。

“可是我什麽都不會,這可怎麽辦?”

陸小珍頭大的反問,“總不能讓我爸幫我吧?”陸豐衣手藝活做的特別好,他家的家具都是陸豐衣自己慢慢做的,很好看。

“你讓二叔幫你什麽,每個人做一套家具嗎?”陸曉曉好笑的說。

陸小珍無力的靠在陸曉曉肩膀上,“我好難啊!”

車子啟動。

陸小珍還靠在陸曉曉肩膀上,陸曉曉早有準備,把陸小珍的頭推開,在陸小珍疑惑的眼神中,不急不緩的從兜裏拿出手絹,抖開後鋪在肩膀上。

做完後,把陸小珍的頭扳過來,陸小珍的臉不偏不倚的挨在手絹上。

陸小珍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她姐還記得暑假回家,她淌哈喇子的事。

她羞怯的捂著臉,這狀態持續了半分鍾,然後將手拿開,像沒那麽回事似的,繼續靠在陸曉曉肩膀上,慢慢閉上了眼睛。

冬天的客車人少,還冷,車內有一股散不掉的汽油味。

道路上都是積雪,並不平坦,車子顛簸,顛的屁股都麻了。

為了避寒,車窗是不能開的,車內的汽油味越來越重,陸小珍哪裏還睡得著。

陸曉曉有點暈車,頭暈腦脹還反胃。

陸小珍除了感覺顛,倒是沒有其他不適的感覺。

這次換做陸曉曉枕陸小珍。

陸曉曉想坐起來,被陸小珍強製按住,摟在懷裏。

“姐,你就別害羞了,好好躺著,不暈車比什麽都強。”

陸曉曉也不矯情,都是姐妹,有什麽好客氣的。

她把手絹拿起來,改鋪在陸小珍的肩膀上,穩穩地靠著她,閉上了眼睛。

陸小珍輕輕拍陸曉曉的背,“睡吧,睡著就不難受了。”

她輕聲背著課文,將這學期要求背的文言文和古詩詞背了一遍後,又開始背誦第二遍。

在這道背景音包圍下,陸曉曉逐漸入睡。倒也沒有睡實,又顛又吵,怎麽可能睡熟。

昏睡中,她夢到了出鏡率為零的畫麵——她和段初晨遊街,迎接他們的,是群眾的白眼唾沫,和爛菜葉。

她夢到過在牛棚的那段日子,夢到過玉米地的情景,夢到過陸小蓮高傲諷刺的嘴臉,唯獨沒有夢過遊街。

夢中,她和段初晨戴著沉重的鎖鏈,每走一步,手腕腳腕的鎖鏈都發出沉悶的響聲,胸前掛著寫滿他們罪名的牌子,兩人被拖著向前。

爛菜葉、臭雞蛋被扔到他們頭上、臉上、衣服上,黏膩膩的,散發出酸腐腥臭的氣味。

遊街之後,兩人被扔到監獄。

不知為什麽,明明是一樣的罪名,她被帶到牛棚勞動,段初晨仍然被關在監獄。

她還看到了他死前的場景,段初晨虛弱的躺在**,被子單薄破舊,他個子高,蓋上被子腳還在露在外麵。

臉髒兮兮,頭發打結,本就麵黃肌瘦的他更加的瘦,臉上一點肉都沒有,眼睛深深的塌陷在眼眶中,像骷髏一樣,樣子可怖。

他的胸腔起伏微弱,幾乎聽不見呼吸聲,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屋頂。

若不是偶爾咳嗽幾聲,安靜的會讓人以為他死了。

陸曉曉走過去,摸了下他的臉。

沒有觸感。

她的手指碰不到段初晨,與他的臉接觸的位置,愈發透明。

這是在她的夢裏,段初晨是假的,她也是假的。

這個時候,陸曉曉非常想抱抱他,哪怕是安慰也好,想讓他不要輕易放棄。

她很自私,自己堅持不下去的事情,想讓段初晨堅持。

夢的後半段,她眼看著段初晨沒了氣息,在**躺了一天,才被來巡視的警察發現,拖到火葬場煉屍,活生生的一個人,變成了輕飄飄的一捧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