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劉秀芝預料的那樣，陸小蓮到陸家的時候，陸家正在吃飯。

中午張紅妹做的野菜團子，打了雞蛋湯，再加上陸小珍送來的紅燒兔肉，這頓飯很是豐盛。

段初晨和蔣建舟一個勁吃菜團子，筷子就沒往兔肉那去，張紅妹給他們一人夾了一塊。

“放開吃，這兔肉第二頓沒法吃，咱們一頓吃完。”

段初晨和蔣建舟是沒吃過兔肉，但也知道肯定不像張紅妹說的那樣，第二頓沒法吃。

兩人隻吃了一塊，張紅妹再夾第二塊，怎麽都送不出去。

他們正推讓著，陸小蓮上門了。

她不像陳峰一樣，在大門口就開始敲門。

她經常來陸家，熟門熟路的走進院子，在屋子門口停下。

“大娘，大伯在家嗎，我是小蓮啊！”

聽到這個聲音，吃飯的五個人齊齊頭疼，無事不登三寶殿，這陸小蓮來幹嘛？

段初晨嗤笑，她又來給別人介紹不存在的遠房叔叔？

人嘛，對坑過自己的人，戒備心更強。

不僅是段初晨這樣想，蔣建舟也覺得陸小蓮上門沒好事。

房門開著，陸小蓮就站在門口，可以清楚地看到飯桌上的五人。

張紅妹對著房梁翻了個白眼，推了陸裕糧一下，“堂侄女找你，快去問問有什麽事。”

這麽說的同時，不忘給陸裕糧暗示，不要忘了她以前說的話，她不會再給劉秀芝一粒米。

陸裕糧無奈的起身，“小蓮，進屋坐，有什麽事慢慢說。”

陸小蓮邁過門檻，再抬起頭眼睛就紅了，陸曉曉不輕不重的嘖了一聲，真會演戲，不當去電影製片廠當影星可惜了。

隻有段初晨聽到了陸曉曉弄出的聲音，對上段初晨的眼神，陸曉曉若無其事的繼續吃飯。

陸小蓮見沒人招呼她吃飯，眼睛更紅了，恨不得下一刻就要流淚。

她捂著巴掌印清晰地臉，手掌來回動，吸引大家的視線。

陸裕糧坐到凳子上，拿起茶缸子喝了一口。

他忘了，茶葉是剛泡的，還燙嘴呢。

張紅妹也不提醒，見丈夫捂著嘴巴知道他是被燙了。

“她爸，你嘴咋樣，用不用拿點大醬消腫？”

嘴上這麽問，身體卻很誠實，屁股粘在椅子上，絲毫沒有起身的意思。

陸裕糧哪裏不知道，妻子不喜歡陸小蓮一家，自己受了牽連。

陸小蓮幾番折騰，一家子沒一個省心的，陸裕糧都總結出規律了，無事不登門，登門必借糧。

“小蓮啊，你家又沒糧了？”

陸小蓮小聲的“嗯”了一聲，“我娘和我奶奶，讓我過來借點糧。”

不等陸裕糧說話，張紅妹先說了。

“俗話說得好，有借有還再借不難，小蓮，你是知道的，你家從大娘這拿走了多少糧食，一次都沒還過，怎麽的，你們以為大娘家裏是開糧庫的，糧食吃不完？”

陸裕糧是大隊長，又是長輩，有些話不好說。

張紅妹不管那些，她一個外姓女嫁到陸家，親戚人好就好好處，不好就撕破臉，她才不受窩囊氣。

之前以為陸小蓮這孩子是個好的，捏著鼻子給劉秀芝糧食，結果這孩子內裏藏奸，把他們一家耍著玩，這張紅妹可不答應。

你騙我可以，騙我女兒，不行。

“小蓮啊，你家隻有你上工勤快，但你能賺多少工分，都不夠交公糧的，你爸媽打算一輩子纏著大牛？”

她一個做大娘的，還是遠親，不想把話說這麽難聽，但你看看，正常人聽她之前說的那幾句，就該臉紅告辭。

再看看陸小蓮不紅不白的臉色，仿佛她說的人裏麵不包括她似的。

“你家還欠大隊糧食呢，年年借年年欠，就算你大伯是大隊長，但大隊也不是你大伯一個人的，更不是他一個人的一言堂，借的糧食是要還的。”

張紅妹看了眼陸小蓮，她真是低估這孩子了，太能忍了，她說這麽多，她跟聽故事似的，淡定的很。

“大隊上不少人對你家有意見，都在一個村住著，你應該也清楚，你大伯工作難做，親戚可不能拖後腿。”

陸小蓮心裏像關了隻老鼠，不舒服的抓心撓肝，她多想硬氣的轉身就走。

但她不能。

她一天沒離開那個家，一天沒走出紅柳大隊，陸大寬一家人，就如跗骨之蛆一般，死死地纏著她。

“大娘，我知道大伯不容易，可是我爹娘什麽樣子，你和大伯都知道，他們……”陸小蓮捂著臉，欲言又止。

張紅妹可不敢同情陸小蓮，生怕糧食遭殃。

陸小蓮想走賣慘路線，卻意識不到，這條路根本走不通。

大家憑力氣吃飯，你力氣大多幹活，年底多分糧，第二年才能吃得飽。

在這個集體勞動的年代，每年交公的糧食是有數的，你偷懶少幹活，就意味著有人要把你躲掉的活補上，你占了便宜，就有人吃虧。

吃虧是福，但誰想吃虧呢？

照顧村裏的孤寡老人、烈士軍屬，沒人說個不字，但你陸大寬劉秀芝三四十歲，年紀輕輕身體健康，不上工賺工分，就指望著從大隊借糧，這就過分了。

大隊的糧是哪來的，還不是大家勞動攢下的，為的是災荒拿出來救命，不是讓懶漢白吃的。

你陸大寬把糧食都借走了，真到災荒年代，大家跟著紮脖餓死嗎？

眼看著陸大寬一家餓死，也不可能，陸裕糧歎了口氣，起身對陸小蓮說：

“走吧，我給你開批條，一起去會計家領糧。”

走公家的賬，張紅妹就不管了，反正該說的她都說了，她沒能耐把陸大寬兩口子拉去幹活，隻能痛快痛快嘴。

陸小蓮以為得費些口舌，沒想到這麽容易就借到糧，怔愣過後猶豫地看著飯桌。

愣神的功夫陸裕糧已經走遠，她隻得跟在陸裕糧身後，一起去會計家。

這飯還是沒蹭成。

陸大寬這手掐把拿的態度，吃定了大隊不會看著他們一家餓死，總這樣不是辦法。

他們缺胳膊少腿，不能勞動，大隊養就養了，但四肢健全沒病沒災，提前養老可不行。

會計看著批條，看著陸裕糧唉聲歎氣，老哥倆頭疼的去了糧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