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晞自接收了柳芸兒的身子和記憶,便知道這個所謂的父親,骨子裏對女子也並非十分看得起。

他會對幾個女兒好,主要是因為他膝下無子。

早幾年,他也動過再娶一房姨娘的心思,奈何算命的說他命中無子,娶得再多也枉然,他這才收了心作罷。

即便年逾不惑,蕭氏依舊還是個美人胚子,不同於秦姨娘的嫵媚動人,她更為端莊,也更有大家風範。

就好比一個是坐鎮中宅的門麵,一個,是夜裏巧笑嫣兮的妖精。

柳子儒人不怎麽樣,挑妻妾的本事倒不錯,這二人心思相對都比較單純。

不過,沈未晞瞧著,蕭氏不像是尋常的小百姓家養出來的,從她對兩個女兒的教養可見一斑。

蕭氏見沈未晞遲遲不開口,以為她在替自己抱不平,忙替柳子儒說起了好話。

“你爹爹也是為了我著想,畢竟有兩個女兒要養,哪裏能出去做生意?那樣家中豈不是亂了套了?再說......”

“主母有話不妨直說。”

眸光微動,蕭氏望著車簾,思緒飄得很遠。

“其實就連你爹都不知道我究竟是什麽出身。二十多年前,我還不姓蕭,姓盛,我爹是南都城裏很有名的醫仙,因他醫術高明,且免費看診,上門求醫問藥的人恨不得將門檻都踏破了。”

“醫仙?”

“嗯,你那時候還沒生出來呢,自然不曉得,我娘是侍郎的女兒,就因為他心地善良便芳心暗許,不顧家人反對執意嫁給了我爹。”

“我從小雖算不得錦衣玉食,但家教極嚴,父親傾囊相授,以至於我才十五六歲,便在方圓十裏小有名氣。”

“本來麽,我是想著繼承他的衣缽的,家中日子和和美美,我以為我就這樣一輩子過了。沒想到,我爹無意間救了兩個男人回來,徹底改變了我盛家的命運。”

說到這兒,蕭氏的神情染上了一抹痛苦。

救回去的兩個男人,身高八尺,都是眉清目秀的兒郎。

盛父將人救了,兩人也都謝了恩,甚至給了一筆不菲的酬勞。

一來二去,她同這兩人便熟絡了,時常一起研究醫典。

其中一人愛看兵書,不怎麽搭理她,另一個則對她手裏的書不甚感興趣。

得知他父親是有名的醫仙,家中更是藏有眾多寶典,便想花些銀子買了去。

盛父詢問他要那幾本書,沒想到他目標很明確,隻要製毒的書籍。

盛父念著這人恐怕心術不正,便拒絕了。

那人並不氣餒,卻也是懂得禮數之人,三次開口皆被拒之後,再也沒提這件事。

後來兩人身子養好,有人來接,愛看兵書的那一位又給了些銀錢,道了謝便走了。

本以為這隻是盛父一生行醫救人間的一件小事,卻不想竟使得家中遭逢大難。

兩人離開後的第二日,蕭氏上山采藥,傍晚同平時一樣,留宿在山間的茅草屋,第二日天一亮,她便啟程回了家。

從前門庭若市的醫館已經化為焦土,她腦子一片空白,放下藥簍子便衝了進去。

焦黑的屍體令人毛骨悚然,她甚至忘記了流淚,隻不甘心地一個一個數著,一,二,三......

直到她在後院找到了奄奄一息的母親,蕭氏終於痛哭出聲。

母親苟延殘喘留著最後一口氣,就是為了等她回來。

沒有哭,沒有怨懟,母親隻要她換個身份,好好活著,千叮萬囑不必報仇。

她那時年紀尚小,哪裏聽得進這些話,腦中那雙不懷好意的眼睛一閃而過,她便直接問出了口。

她說,是他嗎?他求書不成,惱羞成怒,是不是?

母親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咽氣前,嘴裏始終是那兩句話,別尋仇,好好活著,改名換姓,重新開始你的人生。

似乎是怕她做傻事,母親無奈地說,那人的身份你惹不起,若要我與你父親泉下心安,你便聽了這一句吧,快走!

蕭氏沒有辦法,回頭茫然地看著滿目瘡痍,最終抹了把臉,跑了。

她是運氣好的,不曾遇上什麽壞人,隻是肚子餓得厲害,心思又重,途徑柳府便昏了過去。

柳家太爺那時候還在,著人將她抬進了家門,一直照料到她恢複神智。

太爺瞧著這姑娘水靈靈的,又識字,便問她可願留下。

彼時她無處可去,隱瞞了自己的過去,又沿用了母親的姓氏,點頭應下了。

後來的一切便像是命中注定,太爺喜歡她,就做主嫁給了獨子柳子儒,從那之後,她便安安穩穩定下心來,努力不再去想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