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他醫生……

他是個瘦瘦高高的男人,與我同住在一間公寓裏,正好租了我對門的房間。

他五十歲上下,但因患有心髒病這一致命的疾病,已經提前退休了。

他深知死亡在臨近,但他的臉始終似大理石雕像般毫無表情。

在任意一個午後,都可以在柳克桑普爾斯基咖啡館看到他。

他經常坐在那裏,靠著右邊的牆,坐在一張天鵝絨軟椅上,喝著一杯白蘭地, 全神貫注地閱讀最新一期的《爭議報》或《時報》①。醫生從來不和人聊天,甚至連望一眼街道、行人以及這個充滿活力和歡愉的世界的意願都沒有,仿佛一個沉浸在自己的內心世界的人。無疑,這個低調、孤僻的人有著特殊的內心世界,在那裏有比與我們交往的更可靠、更誠實的人圍繞著他。難道他不會對這種充滿遐想的孤獨感到厭倦嗎?對於這種孤獨,休利·普留多姆認為:“如果他們一直生活在自己的內心世界,這不是很好嗎?”

①《爭議報》或《時報》,是在伊斯坦布爾發行的法語報。

似乎這個人隻是厭倦了像他的同類那樣生活,所以他避免結識新人,發生新的變化。

我性格直率,好奇心強,就像一個接待大廳,每個人都能進來,握握手、坐一坐,過會兒再匆匆離開。大廳裏每分鍾都有新的客人到來和離去,裏麵混雜著不同顏色、形狀和氣味的人。

他則像個小禪室,隻有最親密的人才能進入,這些人一勞永逸地占據著分配給他們的位置,重複著同樣的話。對他而言,回憶如同珍寶一般,即使他閉著眼睛,也隻有它們才能充盈和裝飾這間小屋子。

2

三個月來,當我們每天在樓梯上遇見,或是在樓道裏碰到彼此時,我們就相互鞠躬,僅此而已。

有一次,我咳得很厲害,請他過來看看。他很不情願地答應了,來了之後,既沒檢查我的脈搏,也沒看看我的舌頭,更沒有開任何藥方,卻參觀了我的書房。

“都是小問題,吃藥什麽用處都沒有。”他對我說,“疾病有自己的周期。”

真是奇怪的醫生!

第二天他又來了。手裏拿著一卷維克多·雨果的書。他沒有問我的健康狀況,就在我的床頭坐下來,沉浸在閱讀中。還有一次,他帶著拉馬丁的《吉倫特派的曆史》就來了。

我很快就康複了,從此我們成了朋友。

他很孤獨,是個完完全全的孤家寡人,在整個世上既沒親戚,也沒朋友,也從來不需要他們。從醫學院畢業後,他在世上遊**了二十年,去過很多地方,從雪山之巔到荒無人煙、烈日炙烤的沙漠,他都去過。

他向往著寧靜的生活,沒有用遙不可及的遠大夢想來折磨自己的靈魂和心髒,而是像一個沒有血統和種族的人一樣,被順從地派遣到某些地方。確切地說,他通常被派往美索不達米亞和敘利亞,對抗那裏肆虐的瘟疫和霍亂。在與這些來勢洶洶的疾病的鬥爭中,他被磨煉成了一個懷疑論者,他習慣了生活中的大風大浪,幾乎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習慣了流浪的他並不希望在某個地方永久地定居下來,也不渴望擁有一個熟悉和喜歡的人際圈子。他的心沒有歸處,而是在無盡的旅行中,散落了在世界各地。

他是個優秀的外科醫生:那些比我更了解他的人都這樣說,但我從未聽說他做過任何外科手術,盡管他就在我們的街區行醫,以一種懶散而冷漠的態度。

3

“醫生,他們說,你是個優秀的外科醫生。那麽你為什麽不運用你的知識呢?”我曾經問過他。

我們當時坐在柳克桑普爾斯基咖啡館裏——他坐在自己的老位置上,我坐在他對麵。

我的問題讓他大吃一驚,我看到他往日平靜的臉變得蒼白,手中的白蘭地酒杯已經在顫抖。

咖啡館裏除了我們倆,沒有其他人。

“好吧。”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如果你想聽,我就告訴你,為什麽我不再做外科醫生。”

他遲疑了一會兒,似乎是為了整理思緒。他在椅子上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挺直了瘦弱的駝背,然後講起自己的故事:我是醫學院最優秀的畢業生之一。我所有的少年時光和大部分的青春歲月都在辛勤的工作中度過。科學是我唯一的愛好和**。

朋友們甚至嘲笑我這把年紀了還保持著奇怪的童真。

現在我能夠理解人的性格和秉性,我明白自己以前太過天真和熱情了,所以遇到的第一個女人理應能完全拿捏住我。我從來沒有三心二意過。有些人可以左顧右盼,一會兒做做這個,一會兒又做做那個,還樂此不疲。就像好的香水既能讓周圍變得芳香,而自身亦不喪失香味。心理學家很了解這類人。任何事情,任何娛樂都能給他們帶來快樂。他們不會將自己與任何人捆綁在一起,同時又將所有東西都視為己有。我向來不是這樣的人。我在生活中最早遇到的就是科學,所以懷揣著那個年紀所有的**和熱忱來愛它。

我從醫學院畢業時,隻是個受過醫學教育的人,僅此而已。當時,瘟疫在敘利亞肆虐。我被派往那裏。我當時並不害怕死亡,其實現在也不害怕。醫生和死亡不得不鬥爭時,總是亦敵亦友的關係。

在大馬士革,我愛上了一個馬羅尼特派①姑娘,那是一種熱烈而忘我的愛。愛情賦予了我如盲人複明般的能力。這是愛情嗎?那個姑娘叫塔莉拉,顯然她很喜歡我。但警察的鍍金製服和人行道上拖行的軍刀顯然比我更吸引她。她頭腦簡單,性格輕浮,沒法進行任何嚴肅的談話。但她總是開開心心的。我在自己的夢中將她想象得盡善盡美。我愛上了她的名字,愛上了她的一切,從她的頭發到她漂亮的鞋子。

塔莉拉有著傲人的身高和纖細的腰肢。她波浪般的長發從雕花的鍍金頭飾下一縷縷散落下來。胸前如泡沫般輕柔的薄紗褶皺,好似被風吹起的小帆,在紅色的外衣下清晰可見。她穿著黑色的絲綢燈籠褲。塔莉拉很清楚,自己是多麽嫵媚動人。她會唱歌,會彈烏塔②。在她腳邊的沙發上度過的那幾個小時,我仿佛在九霄雲外無聲地翱翔,使我心中留下夢幻般的回憶。

然而,那是多麽善變的心和多麽輕浮的頭腦啊!

她溫柔的目光,正如弗蘭克·德·邦比南所說,宛如太陽的光芒,並不偏愛那些隻靠她存活的人,而是普照眾生。我的自尊心很強,又愛吃醋、又易怒,無法忍受這種事,非常生氣。得知我發火的原因,她感到訝異,然後拉起我的手,試圖勸說我不要惱怒。

“這有什麽錯呢?那麽多人哪怕隻聽我說一句話,就都能很高興!”

她就不能拒絕給予他們這種小恩小惠嗎?

① 馬羅尼特,指敘利亞和黎巴嫩地區特殊基督教的教區居民。

② 烏塔,一種東方的樂器。

“當你在街上遇到一個美麗的女人時,你會不看她嗎?”她問我。

“不,從來不看。”我嚴肅地回答。

4

五年過去了。我在阿勒頗服兵役,有一天,我被叫到一個基督徒家庭做手術。在鋪在地上的一張**,我看到一個年輕的女人。

“醫生……”她溫柔地叫我。

是塔莉拉。

我走上前去,檢查了病人。在她的胸部左側,緊靠心髒的地方,有一個凸起的紅色腫塊,仿佛一隻凶猛的鳥獸的頭,撲在她白皙奪目的身體上。

“你打算怎麽做,醫生?”她哀求地問道。

“別害怕!”我安慰她說。但她不斷地乞求,越來越痛苦。無關人員離開了房間。隻有我和她的母親留在床邊。塔莉拉恐懼地問我:“我要死了嗎,醫生?”

“不,不,你很快就會好起來的。”她的母親露出了塔莉拉的胸部,我用我的手術刀觸碰了腫瘤。

“往旁邊看。”我說。

“願我能死在你的手裏。”塔莉拉嬌聲說道。然後,刀子就落了下去……我的上帝,我做了什麽?我的手做了什麽?我一直能夠控製的激動情緒,突然又重新籠罩著我。手術刀顫抖著,我又做了一個無法彌補的動作。我到現在都不明白,怎麽會發生這種事?血液從被切斷的動脈噴出,濺到我身上。我像個瘋子一樣跑出房間呼救,我這個業務熟練的外科醫生成了一個無助的殺手。我試著止血,但一切都是徒勞。

“塔莉拉死在了我的手裏,就像她在調情時希望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