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隆重的授獎儀式結束後,紮魯克——究竟是誰想出的這個野蠻名字!——在回家的路上既開心又疲憊,她腋下夾著一摞燙金書籍,沿著坑坑窪窪的山村小路走著,經過坐在門口織長襪的女人們和跑來跑去的光腳小孩時,她瞥了眼那些打量她的農婦,眼神裏充滿了驕傲和些許鄙視。

她一副凱旋的樣子往家走去,走向村莊另一頭的那間破舊小屋, 這房子之所以迄今還沒倒塌, 多虧了緊挨它的鄰家房屋撐著。

這位朝氣蓬勃、樂觀向上的十六歲少女,雖然生活在黑暗、肮髒的破屋之中,卻猶如一朵盛放在垃圾堆上的玫瑰花。她畢業的愉快心情,與其一貧如洗的現狀,是格格不入的。

① 譯者注:波圖魯,指穿著肥大的毛紡燈籠褲的農民。

隻要她一踏入家門,中學校長和督學們對她的稱讚,還有依次領獎後經久不息的掌聲,瞬間就會灰飛煙滅。那一大束祝賀的鮮花,仿佛已經為她打開了一條通往光明未來的道路,而那道路也霎時沒了蹤跡。

她的母親臥病在床,四歲的弟弟穿得破破爛爛,他尖厲的哭喊聲即便隔著一條街也能聽見。他無休止的哭聲好似在訴說著整個家庭的悲慘。

姑娘在母親床前停留了會兒,向她展示獎勵的精美書籍,然而,比起病懨懨的母親,被所有人遺忘在地板上的小弟弟更對書本感興趣。隨後,她上樓走進自己的小房間,小心翼翼地將這本書和其他教科書一起收好,正是這些教科書幫助她順利完成了中學學業。她希望這個期待已久的畢業能成為新生活的開端。

在她的想象中,她已經看見了自己的新生活並沉迷其中。早熟的思想發育喚起了姑娘熾烈的幻想,她幾乎沒注意到周圍的現實情況。如今她是個文化人了。她母親的願望實現了。她的母親曾在伊斯坦布爾當過很多年的女傭和乳母,喝著她奶水長大的其他姑娘,都成了有文化的小姐,於是母親懷著虛榮的願望,也想看見自己女兒和她們一樣。所以她當即就將自己的全部積蓄交給了紮魯克,後來她回到了自己的村莊,又不遺餘力、不計犧牲地給予女兒隻有村裏的富家子弟才能得到的教育。她經常給女兒講述伊斯坦布爾的亞美尼亞小姐們的奢侈享樂的生活,她描述得那樣引人入勝,以至於紮魯克一下就被迷得暈頭轉向。

在自己的同學中,紮魯克被看作是萬事通並很受尊重。畢竟她的母親曾在伊斯坦布爾生活了那麽久!

紮魯克絲毫沒有辜負學校對她的期待:每年考試她都是第一名,在畢業典禮上她榮獲了比富家姑娘們更多的讚譽和掌聲。

母女倆心照不宣地希望,她們能獲得比其他農民更多的財富。

那時紮魯克正好有位女教師。她來自伊斯坦布爾,被姑娘們視為完美女性的典範。這個女人舉手投足之間表現得宛如從天堂跌落罪惡人間的真正天使。住在農村,教一群農村姑娘被她當成一種懲罰。她不放過任何一個回憶故鄉的機會,沒什麽能與那座城市媲美。而她麵前隻有鄉村、村民和這座微不足道的鄉村學校。

當紮魯克升到畢業班時,她和女教師日漸親密,還成為朋友。

畢竟她們心中都潛藏著對生活的相同不滿……姑娘讀過的大量書籍更是刺激了她的夢想,而最後一年的校園生活,她簡直做起了白日夢。這是不可思議、難以忘懷、絕無僅有的一年!這一年裏,有著豐富多彩、自由風尚和某些古怪癖好的遙遠城市生活,猶如昏暗的鄉村天空上的一道五顏六色的彩虹,不斷地閃現在紮魯克的眼前。

2

一大清早,農婦和姑娘們就提著水桶,拿著水罐聚到泉邊,開始每日習以為常的取水工作和同樣輕車熟路的閑話家常。

在泉邊能打聽到所有的事情和近期的八卦。這是一種獨特的電報,能使消息從那裏傳遍全村。

伊斯庫伊是村裏最會搬弄是非的女人,她打過招呼,卻沒能成功擠到取水隊伍的前頭,隻好宣布了最近的消息:“知道嗎,姑娘們,奧甘詹想娶紮魯克!”

“奧甘詹?”

人群中響起輕微的嘈雜聲,好似輕拂海麵泛起漣漪的微風。從懷疑和詫異的驚呼聲中能感受到她們的羨慕。

奧甘詹是一位身體健康、體格勻稱的小夥子,吸引了所有擁有待嫁女兒的母親的目光。

他那筋骨健碩的雙腿是那樣勻稱挺拔,能使任何一個美人心生仰慕。他穿著土耳其燈籠褲,緊身的呢絨短外衣幾乎要被他結實的胸膛撐得裂開。高個子男人們特有的搖晃步伐與他勻稱的身材相得益彰。他確實是個帥氣的小夥子。他頭上歪斜地戴著一頂纏著薄紗巾的土耳其圓帽,帽簷上的長穗垂到肩上。剛冒出的黑色胡子仿佛細小的箭矢一般,早已俘獲了不少人的心。

此外,他還有兩頭牛和一塊相當大的地。即使幹繁重的農活時,奧甘詹也總是穿著整潔。他天性有些粗魯豪爽、忠厚老實,坦白說,他為自己的性格感到自豪。

他突然想娶這位有學問的姑娘。這門親事出人意料地鑽入他的腦海,就像小仲馬借自己書中的一位主角之口所說的那樣,他越是努力將她從心底趕走,她就越是牢固地紮根在他的心口。

毫無疑問的是,奧甘詹做出這個決定時,不是出於一個粗人想要在農村討一個文化人做妻子的虛榮想法,而是因為他真摯地愛上了這位姑娘。但同時他也心滿意足地想著,他的求婚會將紮魯克從貧窮中解救出來,讓她過上樸實卻安穩的生活。在紮魯克中學畢業大概半年後的某個風和日麗的日子裏,奧甘詹不顧母親的暗中阻撓,向姑娘求婚了。

但是這種家庭幸福的機會(根據泉邊女人們的一致說法,這門親事確實是極大的幸福) 絲毫沒能**到紮魯克。相反,她好像立刻如夢初醒。她,一個有學識的姑娘,卻被要求和一個農民去過糟糕的夫妻生活,她還要打水、洗抹布,和丈夫一樣勞作,也就是說,要耕田、播種、收割莊稼。她要為這種生活奉獻自己的青春,而這就是等待她的一切。況且,這個向她求婚的人,還穿著農民的粗布麻衣,光這一點,在她看來,就抹消了奧甘詹的其他一切優點。

於是紮魯克決定:寧可生活困頓,也絕不嫁給這個青年。她的親戚們竭力勸說卻隻是徒勞,大司祭費盡口舌也是白忙活一場。任何勸說都無濟於事。姑娘已經打定了主意。媒人一個接一個地無功而返。一位老媒婆稍做停留,想再試試讓紮魯克回心轉意,哪怕能知道她拒絕的原因也好。

“我的姑娘啊,你為什麽不想嫁給奧甘詹?”她問姑娘。

“我永遠不會嫁給一個波圖魯。”

3

一年後紮魯克嫁的那位青年確實不穿波圖爾①。他從前在城裏生活,後來誰也不知道他怎麽就來到農村,並在這裏的國立中學兼任了一段時間的主任和老師。這個年輕人像公雞一樣傲慢,他公開鄙視農民,而在紮魯克眼中,這正是他淵博學問、貴族習氣和高雅品位的體現。

他每個月能領到五百個庫魯什,就村裏而言,這是筆相當體麵的薪水,但無論如何,這份工資卻比他那微不足道的功績要高出許多倍。

① 譯者注:波圖爾,肥大的毛紡燈籠褲,一般是農民所穿。

教育的匱乏和真知的欠缺使此人成為一個典型的空談者,這種人在農村教師中很常見。除此之外,他驕傲自負,又極其反複無常,他什麽也不愛——這就是紮魯克親自挑選的丈夫。但他來自首都,並向妻子發誓,他會在一個美好的日子將她帶到那裏。

他們一次又一次重提舊話:“當我們去城裏時……”

這個人很真誠,他幾乎是第一百次向興奮的紮魯克講述自己與她同返首都的計劃。

他已經在農村教書好幾年了,對城市的思念也是與日俱增。他沒完沒了地向紮魯克講述城裏的事,還坦言,比起單調乏味的農村生活,他寧願去首都過忍饑挨餓的苦日子。

他一談起博斯普魯斯海峽①和聳立在蜿蜒海岸的豪華宮殿,就頗為自豪,好像這些財富都屬於他似的。這對夫婦忘記了生活的重擔,一致決定搬到那裏。他們天真大膽地想象著,在伊斯坦布爾有人正迫不及待地等著他們的到來,而學校的主任們也會爭先恐後地開出高薪來爭搶他。

他們就這樣在農村生活著,並滿懷信心地認為,留在這裏隻是暫時的,他們向城裏寄了一封又一封求職信。沒有人給他們回信。

沒有人需要一位農村老師的教學才能。但他們還年輕,無論如何,他們仍然心懷希望,毫不氣餒地寄出了一封又一封新的信件。

過了不到一年,紮魯克生下了一個孩子,很快又生了第二個。

這位既是母親又是女主人的年輕女人,被淹沒在費力無功的繁忙家務中。她那迷人的美夢就像逃跑的陰影,仍然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

① 譯者注:博斯普魯斯海峽,位於土耳其亞洲部分和歐洲部分之間,經緯度為東經29°,北緯41°。

他們已經結婚五年了。教區、教民和學校督學之間又一次爆發了爭吵,紮魯克的丈夫也因此失業。

他一無所有。新的督學掌了權,紮魯克的丈夫與那些曾經雇用他的人成了死對頭。他還是那樣自尊自傲,不願請求他們恢複他的職位。他更想扮演一個無辜遭難、滿腹委屈且為了人民的福祉勤勤懇懇的受害者角色。這個白費力氣的角色盡管讓他的自尊心飄飄然,卻無法為他掙得一個庫魯什。現在他無所事事地沿著鄉村的街道閑逛,卻依舊掛著那稍顯蔑視的笑容看向農民。在他的內心深處,他還是希望能找到一份工作來養家糊口。

全村沒有一個人對他伸出援助之手。從凡城來了一位新主任,他很快抨擊起這位老師,想要徹底消滅敗北之敵,不允許他重回學校。根據新主任的說法,紮魯克的丈夫沒有教學生任何東西。

“之前的老師既不關心學生們的才智,也不關心他們的心靈。”

他對遇見的每個人都這樣說。

這位新主任裝出一副經驗豐富的教育家的樣子,對心理學高談闊論,言辭間蠱惑著教民,並無休止地重複弗洛伊德和裴斯泰洛齊①的名字。

“你們從伊斯坦布爾來的老師白白浪費了可憐的孩子們的時間。他淨讓孩子們背誦些沒用的名字,而不是與他們展開心靈的交流!”

① 譯者注:約翰·亨裏希·裴斯泰洛奇(1746—1827),瑞士教育家,強調德育,情感教育,尤其是愛的教育。

得知此事,被開除的老師失去了最後的希望。深陷債務的泥潭後,他很快耗盡了最後一點兒食物。與恐懼相伴而來的貧困越發地折磨著他的家庭。

起初他賣掉了自己的字典,後來把妻子曾經當作嘉獎的燙金書籍也賣掉了,這些書在艱難的歲月裏重見天日,為她換了些切實可見的好處。

4

當我因某個司法案件而暫留這個村莊時,老師的家庭已經隻能靠鄰居們的接濟度日了。

病重的老師無法從**起身,於是我去看望了他。這個可憐人還不到三十歲,卻已經頭發斑白。一雙曾經炯炯有神的眼睛深深地塌陷進去。凹陷的雙頰蒼白得如死人一般。家門口有兩個孩子在玩耍,這是兩個穿著短褲的小波圖魯,他們有著契合年齡的無憂無慮,令人心生羨慕。

他們的母親穿著褪色的印花連衣裙,戴著寡婦常戴的黑色舊頭紗,頭紗下蓬鬆的長發從前額垂至腰間。

她用純正的亞美尼亞語開口跟我說話,有種想令我驚喜的單純、賣弄的想法。向我講述了他們艱難的處境後,她承認,從結婚的第一天起,她就沒過過安寧的日子。

由於營養不良和精神焦慮導致的疾病正在日漸奪去老師最後的生命力,命中注定的結局已經為期不遠。

他在我到達後的第八天去世。對他而言,死亡是一種解脫,是苦難的終點。他短暫的一生在赤貧中度過,他的葬禮也同樣寒酸。

我和他們同村來自城裏的三個人一起送殯至離他家不遠的墓地。村民中來了五個人參加葬禮,其中就有奧甘詹,我和他正是在那天認識的。

他似乎是個謙遜靦腆的人,為膽敢和我開口講話而道歉。

“我們是沒文化的粗人,”他說,“隻配穿波圖爾和單布鞋。”

他的話與其說是自嘲,不如說是隱隱的抗議。這令我很感興趣。我們很快就交上朋友,在回家的路上他邀請我順道去看看他那四麵都被桑樹園環繞的作坊。這個作坊給他帶來了一筆可觀的收入。

他向我展示了周圍遍野的田地,告訴我它們將帶來怎樣的收成,而最重要的是,他驕傲地跟我說,這些全是他的財產。

“我以前是個莊稼漢。”他補充道。

我稱讚了他的成功,特別是奧甘詹親手造就了一切。

晚上他邀請我吃飯。我表示感謝並婉拒了他,但他緊緊抓住我大衣的翻領,堅決請我不要拒絕他。我沒法辜負這樣的盛情美意,尤其是奧甘詹還給我留下了樸實高尚的印象。

他的房子是村裏最好的房子之一。房子建於去年,正麵朝著通往海岸的道路。這座寬敞的房屋裏住著他和母親,他母親看上去比實際年齡更加精神矍鑠,是個真正節儉的模範女主人。

“歡迎光臨,”她對我說,“我的奧甘詹很好客,歡迎您。”

暢談了一會兒,我問她,為何家裏到現在沒個兒媳。

“問奧甘詹吧。”女人回答。

我還什麽都沒明白,談話就轉向了其他話題,他們給我講了各種各樣的故事,有古老的,也有最近的。吃完飯鄰居們聚在一起,我們一直開心地玩到半夜。直到深夜我才回到自己的住處,回到另一戶主人家,我來村裏時好多次都暫住在他家。

第二天早上,我就得知了奧甘詹慘遭拒絕的愛情故事,這也是他至今未娶的原因。

5

兩年後我們這裏來了一個出自這個村莊的女仆。我開始問她,農民們在做些什麽?絲綢仍然好賺錢嗎?村裏最有影響力的人物哈吉·卡拉佩特和奧甘詹阿哈有沒有過上享福的日子?

聽到後一個名字,女仆笑了。

“奧甘詹阿哈結婚了,”她回答我,“一個月前他娶了一名寡婦為妻。”

“寡婦?”我問道。

“是啊,她是老師的妻子,叫紮魯克,奧甘詹阿哈從前就想娶她。看到了吧,我的先生,這就是命中注定啊。”

她三言兩語給我講了講村裏人盡皆知的事情。

“從前她不想嫁給他,因為他是個波圖魯。確實,這位優秀的小夥子那時不甚富有。而她曾是個有學問的人,鬧著玩似的去上學。她自然不會喜歡他。第一任丈夫沒能給她幸福。紮魯克曾經美麗動人,但在窮困潦倒中卻不複美貌。你要是現在看看她,那身段可是一等一地妙,頭發像海洋一樣,臉蛋如月亮一般,活脫脫就是個天使啊。”她像個聰明的農婦那樣,以有些淳樸卻相當合理的話語結束了談話:“看到了吧,先生,我們農村畢竟不是城市,我們那裏的女人穿著燈籠褲,而我們的男人得穿波圖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