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姑娘芳齡十七,即使濃妝豔抹,也無法遮蓋她的天生麗質。

她的眼眸中總是流露出憂愁的神情,與她對視一眼,你會像被天鵝絨拂過一般麻酥酸軟。一頭染得火紅的濃密蓬鬆的頭發,不知是因為沒有時間打理還是別的什麽原因,散漫地披在肩上。姑娘仿佛被頭發的重量拉扯著,頭微微向後仰起來。

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卻著實毫無品位。她常穿著藍色的錦緞短裙和紅色的絲綢上衣。她對綾羅綢緞的追逐顯示出這個一貧如洗的姑娘對上流貴婦天真的嫉妒。

肆無忌憚**的胸脯與總是半落不落的絲襪展示出她婀娜的身姿。她故意擺出最誘人的姿態,炫耀著自己那令人心**神搖的美麗。

她的床又寬又大,幾乎占了四樓房間的一半,以至於每個進來的人都會質疑床單是否幹淨。

捕捉到我懷疑的目光,她便努力說服我。她掀開被子,向神明發誓,枕頭套才洗過沒多久——她這樣子和那些急著推銷自己貨物的商人沒什麽兩樣。接著,她強迫我坐到牆角的軟凳上,一邊摟著我的脖子,一邊像個小女孩一樣笑著問道:“我可以親你一下嗎?”

她拒絕了我少男式的笨拙嚐試,自己轉而開始挑逗我。

毫無疑問, 她在這方麵經驗豐富。她向我展示自己的美貌——她最令人信服的證據,試圖用自己的愛撫消除我的膽怯。

我不熟悉她身上的香氣,但這令人銷魂的甜美芳香使我愈加興奮。

她嘰嘰喳喳地說著:“我是這裏最小的孩子,複活節我就十七歲了。”

她坐在我身邊,像隻小貓一樣蜷縮著,依偎在我懷中。

不到五分鍾,我們就成了朋友。她問了我一連串兒的問題,仿佛要了解我生活的方方麵麵,但還沒等我回答,她又開始講起了自己的故事。那是個三言兩句就能概括的悲傷故事。

“我母親兩年前去世了,”她柔和而悲傷地訴說著,“我不知道我的父親是誰。我有個妹妹,比我小兩歲,還有個更小的弟弟。我還有個祖母。這就是我所有的親人。我養活了他們所有人。”

她滿懷著對家庭的責任感,驕傲地說出了最後一句話。隨即,她又擺出一副嚴厲而賢惠的女主人的派頭,似乎對在這種情景下提及妹妹而感到懊惱。我本想和她稍微開幾句玩笑,卻看見她正蹙著秀美的額頭。

“我們來談點兒別的吧。”她這樣說道,仿佛害怕得罪我。

她再次吻了我的唇,在某個瞬間,她整個身體都貼上了我。

但也僅限於此。不論我怎樣請求更進一步,她都不肯答應。

“怎麽能在聖周①做這種事?”她驚訝地反駁我,“你難道不是基督教徒嗎?”

① 譯者注:基督教規定,聖周是複活節前的最後一周,致力於紀念基督在塵世生命的最後幾天,紀念他的痛苦受難。聖周不是大齋節,但聖周時的齋戒特別嚴格。

現在確實是聖周。

她現在正處於齋戒中,而在這周的最後一天,她可以什麽都不吃。這個姑娘的罪惡感以一種奇怪的方式與她非凡的虔誠相結合。

“你打算什麽時候去領聖餐?”她突然問我。

“還不確定,”我回答,“你呢?”

她看了我一眼,仿佛我問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

“誰會向我們發放聖餐?”

她非常了解教會的教規,並且比任何神父都更嚴於律己。

“我不能接受聖餐,因為我不得不繼續犯罪。”她向我解釋,“否則我就沒法生存,也沒法養活我的弟弟妹妹,還有我的祖母!

我的懺悔也就成了謊言。”

她在她的小房間裏發表的這番嚴肅言論使我陷入了沉思。

“如果教會拒絕向所有非自願犯罪和撒謊的人發放聖餐,會發生什麽?”我在心裏暗暗地想,“到那時,商人、小鋪老板、記者、律師,甚至傳教士,誰還有資格接受聖餐?畢竟第二天他們又會重操舊業。但誰也不會想到,要剝奪這些人接受聖禮的權利。”

而那姑娘一直抱著我,一次又一次地親吻我。

“你多大了?”她問我。

“我二十歲了。”

我一邊享受著她的愛撫,一邊繼續思考著宗教自身無窮無盡的矛盾。現在的教會,被各種條條框框所束縛,沒有公正性可言,更貼近塵世,而非天國。人性中的偏見統治著教會,到處都一樣。

姑娘在我臉上落下最後一個吻。

“我該去教堂了,”她說,“請複活節後再來吧,畢竟我們是朋友,對吧?你來了可一定要找我。”

似乎是想鞏固我們對彼此的好感,她嬌媚地要求道:“你得向我保證,不去找別的女人。”

我做出了承諾,一個二十歲小夥子的承諾。

從那之後,我們墜入愛河已經將近一年了。她是個不拘禮節的姑娘,不知道教養為何物,但心地善良,樂於助人。她的顧客數不勝數,有希臘人、亞美尼亞人、土耳其人,有白發蒼蒼的老人,也有剛剛冒出胡楂的男孩,所有來到這裏的人都為她的美麗所傾倒。

人們經常為她發生爭執。

也許是因為,這是個了不起的姑娘,即使在出售自己的肉體時,她也依然努力保持誠實。我們成為朋友後,她有時會為自己的無知感到羞愧,但從未因自己的生活方式而自慚形穢!

她帶著無限的溫柔和關懷,像以前一樣照顧自己的弟弟妹妹,即使為了他們出賣自己的身體,她也沒有覺得,這是一種自我犧牲。

門口圍著一群髒兮兮的人,看著像一群強盜和殺人犯。他們正互相推搡著,試圖擠進去一探究竟。很快,警察們帶著紙墨來做筆錄了。

我向站在附近的人詢問騷亂的原因。

“這房子裏有個姑娘被槍殺了。”有人告訴我。

強烈的不安籠罩著我,我的預感從未出錯,我整個人都在哆嗦。我勉強克服了心中的不安,跑上了樓,走進那個小房間。她的家人都在這了。醫生剛到沒多久,正俯身查看瀕死的姑娘。就在這個房間,在這張**,我最後一次見到她。與往常不同,她穿著一身白衣,傷口將左側的胸口暈染出一片紅色,仿佛雪地裏綻放的玫瑰。

看到我時,她試圖朝我微笑。她的傷勢連醫生也回天乏術。她想要接受聖餐,於是有兩個人立即跑到教會去了,但神父拒絕前來。

她的生命像蠟燭一樣緩緩熄滅。在我看來,天意輕柔地為她穿上一件白色的殮衣,而人類卻以上帝的名義對她進行不公正的審判,剝奪了她最後的安息。

她死了。很快,除了她的弟弟妹妹,沒人會再記得她的名字……

後來,我把這個故事告訴了一位閱曆豐富的顯赫傳教士和神學家,他向我詳細解釋了開除教籍的原因和理由,並解釋了妓女和失足女孩的區別。他告訴我,教會會像故事中那樣對待前者,但對於後者,則不會這樣。他的推理在我看來相當微妙,令我實在無法反駁他列出的證據。不過,他那完全符合邏輯卻十分野蠻的論據也未能說服我。

至今,我依然無法忘記四樓的那個房間裏,一張大床占據了半個房間,有個美麗的女人睡在**,她的胸前盛放著一朵猩紅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