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晨禱在十二月清晨潮濕、寒冷的微光中開啟。教堂的鍾聲迎著暴風雪悲戚地嗡嗡作響,空****的教堂被老神父的聲音逐漸喚醒,四周的石牆與教堂的拱門在清晨的嚴寒中瑟瑟發抖。
神父緩緩地讀著祝禱詞,等待遲來的教區居民,平日裏大冬天天還沒亮就趕來教堂做晨禱可真不容易啊!
神父手提著香爐,繼續唱著聖詩:“主啊,請洗去我的罪過,洗淨我的罪孽……”祈禱的話語沉悶、單調地重複著,按照古老的習俗脫口而出,在空**、陰沉的教堂中無精打采地回**著,淹沒在昏暗寒冷的黎明中。
布道壇上閃過一個影子,這是教堂司事①,教堂的守護人,一個堅定的守護者。他敬仰這種黎明前的沉寂,敬仰祭壇上懸掛的長明油燈以及教堂裏的所有聖像。對他而言,它們既親近,又親切。
他不知疲倦地走到一個個聖像前,像拯救患病的孩子一般,拯救燭台上即將熄滅的蠟燭。
① 譯者注:教堂司事,教堂的下級職員。根據傳統,為教區神父的助手。
漸漸地,人一個接一個地出現了:一個敲鍾人、一個拄著木頭拐杖的乞丐,還有兩個睡眼惺忪的泥瓦匠。天已經亮了。匆匆上班的人們經過這裏,手畫十字,祈求上帝保佑一日的順遂。
這就是平日裏的祈禱者。
2
一個貨幣兌換商,也就是東方人口中的典當商,他今天早上來晚了。聖歌唱了將近一半他才到達,平日裏他會從頭聽到尾,並以此為傲。
盡管嚴寒難耐,但他進來的時候依舊滿頭大汗,氣喘籲籲。他身子肥胖,笨手笨腳。脫下土耳其帽,露出肥碩發亮的大腦殼後,他跪了下來,虔誠地畫完十字。而後一聲響亮的呼喊從他的胸膛中迸發出來:“主啊,請寬恕我!”
他從未迸發出如此痛苦又真誠的求饒聲。
身形肥胖的貨幣兌換商跪在地上,耷拉著腦袋,半閉著雙眼,呈現出一種可憐的景象:這是對上帝怒火的卑微屈服。他大聲地祈禱,絲毫不怕被人聽見。他瘋狂地懺悔自己的罪過,乞求上帝的寬恕:“主啊,請寬恕我!主啊,請寬恕我!”
然後,他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他響亮的祈禱聲,蓋過了神父的聲音,令教堂的祈禱者們十分驚訝。
他仿佛是在自己家裏似的,唱詩班、門廊、聖器室好像都屬於他。他自顧自地讀起禱文,甚至趕在神父前麵,清晰大聲地說出每個字,強調它們的意思和神聖性。讀累了就休息會兒,然後又用響亮的聲音與神父含混不清的嘟囔聲重合。當神父無意間讀錯一個地方或是在某個地方延遲一下時,貨幣兌換商會斜著眼睛看向他。
接著他重新回到自己的禱告上,不厭其煩地鞠躬,用嘴唇和額頭親吻滿是灰塵的地板,如泣如訴地哀號自己的罪過:“主啊,請寬恕我!”
3
這就是貨幣兌換商馬爾季羅斯阿哈①。他的每個早晨都是這樣度過的。他從未錯過一場晨禱,隻要有他在場,就不會放過讀禱文時的任何一個錯誤。
這位信徒的虔誠讓神父本人都感到羞愧。教堂的所有神職人員都對他恭敬有加。農民們極為敬重這位信教的大財主,盡管他家財萬貫,但依舊對上帝恭順、敬畏。
馬爾季羅斯在他的典當鋪裏是個威嚴的人。他早年是個孤兒,卻有許多的叔侄。隨著馬爾季羅斯的發達,他們一個接一個地來找他學習賺錢和與客戶打交道的門道。漸漸地,他們開始和他一起做晚禱,並在不知不覺中與他有了小小的相似之處,即在上帝與致富之間靈活地找到平衡的秘訣。
① 譯者注:阿哈,奧斯曼帝國軍官頭銜,如今是土耳其農村對富裕農民的稱呼。
然而,他們當中沒人能像馬爾季羅斯這般,聚斂如此多的財富。
無論這些剝削者如何發揮他們與生俱來的重利盤剝的能力,無論他們如何編織一個個巧妙的詭計,也無論他們與達官貴族打交道時是多麽地卑躬屈膝,殫精竭慮,但與馬爾季羅斯相比,都自愧不如!哦,盡管他們每個人都清楚他們聰明的親戚是如何填滿腰包的!
4
很多年前,一個瘦弱赤足的年輕人,離鄉背井地來到伊斯坦布爾,用遭受無數羞辱和違背良心的不正當交易為代價積攢起來的五百個庫魯什,幹起了典當的買賣,從此迅速發達。沒人能像他這樣如此精通這門生意,因此在家鄉也聲名大噪:難怪他成了教堂的助祭,並對教會關於節儉的教規了如指掌。
穿著助祭的聖衣,他忘記自己曾經是個一貧如洗的孤兒。在教堂裏,麵對萬能的上帝,他突然覺得自己變得高大,不僅能和其他人相提並論,甚至比他們更加虔誠,哦,他如何能不愛教堂!他在那裏度過了無憂無慮的少年時代。他深信,天堂是為孤兒和無家可歸者準備的,所以他從不擔心,上帝會遺漏了他。
然而,當他年滿十八歲時,親戚們強迫他去伊斯坦布爾“出人頭地”,仿佛在貧困中就無法“成人”。
無論是在艱難的路途中,還是在到達伊斯坦布爾之後,馬爾季羅斯的觀念和信仰都對他毫無用處。
不,首都與他的家鄉完全不同。這裏看不到任何漏水的屋頂,看不到寬大的鄉村燈籠褲,也看不到婦女頭上髒兮兮的薄紗。新世界喚醒了年輕人的新思想。貪圖享樂使他變得貪得無厭,追逐暴利。他過去的無限的虔誠變成了極度的貪婪。
他蜷縮在教堂的角落裏,不斷地祈求和讚美上帝,懇求賜予他金錢,隻要金錢。而他因辛勤工作得到的微薄收入,在他看來,是神的恩賜,是對禱告的獎賞。
於是他的貪婪在不知不覺中膨脹。當他碰巧獲利時,他認為這是上帝仁慈的表現,因而沒有必要拷問自己的良心。難道上帝能不知道該將恩典賜給誰嗎?
5
唯獨有一次,他很猶豫。馬爾季羅斯阿哈的一個朋友,深信他對宗教的虔誠,臨死之際將很大一筆錢,非常大的一筆錢,托付給他,以便他在其死後能將這些錢分給自己的親人和同胞。馬爾季羅斯阿哈坐在病人的床前,大門緊閉,起初他不敢相信還有這樣的好事,不相信命運會這般慷慨大方。
當看到朋友箱子裏的錢時,他感到一陣不可抗拒的戰栗。他立刻冒出一個念頭:掐死病人,拿上錢,一走了之——多麽愚蠢的念頭!他克服了自己的衝動,但這有什麽意義呢?上帝似乎聽到了他的心聲,天意幫助了他,使他擺脫了可怕的**。
毫無疑問,是上帝的手指將他指給了這個病人,所以馬爾季羅斯決定聽從上帝的旨意。
起初,馬爾季羅斯表示反對,拒絕接受朋友的錢,但他反對的聲音很小,以免門外有人偷聽。後來他漸漸壯起膽子,談起條件,主要是他是否需要支付利息。“不!”垂死的病人高聲回答。到這時馬爾季羅斯終於讓步,收下了錢,並引用了《聖經》裏的詞句,盛讚病人的舐犢之情。
這位朋友很快就去世了,葬禮上馬爾季羅斯阿哈被公認為逝者最好的朋友:他簡直悲痛至極。
在通往墓地的漫長路途中,馬爾季羅斯阿哈一刻不停地談論已故的朋友:邊稱讚他的善良高尚,邊痛哭流涕。而其他人則走在棺材後麵,談論商業、進口商品券,還有房子。
聽著這些人的談話,馬爾季羅斯阿哈怒不可遏,仿佛是他自己參與了這些不合時宜的談話,痛心疾首地大聲呼喊:“主啊,請寬恕我!”
送葬的人沉默了,一言不發地走了一段路。然後有個人,似乎是個印花布商,重新開始了被打斷的談話:“是時候從外來商手中奪取貿易權了……”
6
馬爾季羅斯阿哈懷著深切的責任,將逝者視為自己的恩人,不允許任何人說他的壞話。難道死者不配擁有萬貫家財嗎?不,他的朋友當然是無可指摘的。他沒有反複猶豫自己該不該將故人的錢財占為己有,有沒有權利支配別人的財物。他隻是問自己:為什麽上帝將這些財富托付給他,而不是別人?這個問題得到了完美的回答:上帝賜給他一個致富的機會,所以他,一個虔誠的人,使用了這筆難以計數的財富。不,一個沒有得到上帝恩賜的人是想不到這一點的。
參透了上帝的意誌後,馬爾季羅斯阿哈心滿意足地接受了上帝的恩賜:“上帝的旨意是神聖的!”
與此同時,死者的親人陷入貧困。死者的遺孀來找馬爾季羅斯阿哈——丈夫生前最好的朋友,謙遜地向他尋求幫助。
馬爾季羅斯阿哈沒有拒絕。他的心中產生疑慮,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他是否犯了盜竊罪?但虔誠的想法再次啟迪了他的靈魂,如果這是一種罪,那麽凡人的任何罪都會被寬恕,隻需真誠地懺悔並懇求憐憫。
“主啊,請寬恕我!”
馬爾季羅斯阿哈勸導自己:必須幫助死者的親屬,但捐給人民的那份,得保留下來。這筆錢不能直接交給人民,否則早晚會被掌權者收入囊中。
他出於對人民福祉的焦慮和關心,將錢保存起來,確切地說,是讓它們流通起來。在他靈巧的手中,這些錢很快帶來了利潤。貨幣兌換商的成功證明了他的行為情有可原。這意味著,他走上了上帝指給他的正確道路,也意味著,上帝接受了他的懺悔,於是他不斷地發出聲聲悲痛的懺悔之音:“主啊,請寬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