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這是一個牢固的大皮包。他提著它從早到晚地在街上遊**。這個有些年頭的皮包是他生命中形影不離的夥伴。每天晚上,他都將肉和水果裝在裏麵,帶回家給他的兩個女兒。孩子們早就站在門口迎接他,迫不及待地望著他的皮包,皮包也從未辜負她們的期待。

這個人的所有努力,他所有的奔波忙碌,都裝進了這個皮包,它好似達娜依特的酒桶①,三十年來他一直試圖填滿它,卻怎麽也填不滿。他為生存所做的所有努力都裝進了這個袋子:生活的酸甜苦辣,每天為了麵包發愁——填滿了他無限空虛的生活。這個袋子裏有歡樂、有悲傷,也有回憶……皮包記得美好的時光,也記得糟糕的日子。皮包的命運和主人的一樣虛幻,仿佛它的心情也與主人的一樣。他們兩個,究竟誰才是真正的主人?隻怕再過三十年,當源源不斷的挫折如鐵鏈般將他緊緊捆住時,他才會恍然大悟,這個冷酷無情的皮包才是他永恒的主人。

① 譯者注:達娜依特的酒桶,永遠裝不滿的桶,好似一個無底洞,形容徒勞無功的努力。

2

烏謝普阿哈是個身材中等、頭發花白的男子,他曾是位富商,現在靠倒賣商品為生,提著成捆的印花布和襯衣,挨家挨戶地跑到商店推銷,力求滿足消費者挑剔的品位。

是誰說供求之間能夠和諧的?烏謝普阿哈每天使出渾身解數說服顧客,他的商品賣得便宜,顧客卻總覺得這樁買賣自己吃了虧,於是買家和賣家互不退讓,最後烏謝普阿哈隻能絕望地放棄。他的顧客早就熟悉了討價還價的伎倆,如今這種還價的焦慮籠罩著可憐的賣貨人,讓他愁得要命。

誒!如果他是孤家寡人,那也就算了,可是他有女兒,他可愛的姑娘們正滿心歡喜地看著他。她們不再是曾經的小娃娃了,已經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充滿了天真爛漫的期待……女兒們是烏謝普阿哈唯一的快樂,她們少女般純真的微笑讓他感到苦惱,令他總是自責。他像個罪犯一樣踏進家門,窘迫地望著注定要忍受貧窮的女兒們。他愧疚地低下頭,然後抬起總是強顏歡笑的臉,試圖用這副麵具隱藏一個無助之人的失落與痛苦。

3

他們以每月兩百庫魯什的價格租下了伊恰特耶家的小房子,就在斯庫塔林斯基坡上。臨街房間的牆上掛著一幅年輕女子的肖像,這是烏謝普阿哈的妻子。她在丈夫事業順風順水的時候撒手人寰,死於肺結核,但有關她的記憶仍然生動鮮活,他們沒有一天不思念她。每當夜深人靜,女兒們已經熟睡,這位父親會在妻子的相片前默默無聲地久久佇立,從她凝滯的目光中汲取支撐的力量。

他的精氣神在一天天枯竭,就像他手中曾經的錢一樣,現在他感到,自己內心的勇氣也逐漸消磨殆盡。一大清早,他就顫巍巍地拿起皮包,最近有好幾次他都是提著半空的皮包回來的……上午在港口,烏謝普阿哈圍著商人們忙前忙後,他們有時會像施舍乞丐一樣給他一點兒活兒。他極少會參與談話,永遠附和別人。他不和商人們並排行走,而是稍微走在後麵,提著自己那隻形影相隨的皮包。如若得知商人們吃了誰的虧,烏謝普阿哈會比所有人都生氣,他會罵那人是滑頭、騙子,因為對方從他的買家——一個受人尊敬的人那裏訛走了商品,卻沒有付錢。有時當商人們心情好時,他就給他們講笑話,逗他們開心,希望博得他們的好感,以便明天能得到哪怕一份微薄的工作。

商人們也喜歡這個正派的人,他不像其他人那般糾纏不休地討要傭金,仿佛他根本沒有這個權利,即便是被克扣了工錢,他也總是乖乖低頭。

4

顧慮重重的印花布巨頭們,邊走邊討論著他們商品的銷售問題。主要的收購商是波斯人,他們如今已經睜大了眼睛,若是再通過缺斤少兩的方式售賣陳舊、褪色的粗製布料,怕是很難獲得過去的利潤。商人們琢磨著新的省錢方式:付完關稅和各種貿易成本之後,中介服務對他們來說成為負擔。為什麽他們需要中介?難道他們不能自己買賣商品嗎?……還有一些其他原因,比如中介畢竟隻是中介,而不是貨物的主人。他既不能像貨主那樣真正地抬高價格,也無法有利地壓低價格……烏謝普阿哈提著那形影不離的皮包,跟在他們後麵,已經完全絕望了。

“烏謝普阿哈,這話不是說你。”商人們補充道,“你是自己人。”

這個可憐人鬆了一口氣,可是零工越來越難找,債務越來越多,無情地纏繞著他。他穿戴整齊,從外表上看,誰也想不到他正麵臨著可怕的困境。

烏謝普阿哈到哪兒都帶著他的皮包,他羞於將它留在某個地方或扔在哪裏,以免在人前暴露出他的絕望處境,若是人們看到他兩手空空會說什麽?……

無奈之下,烏謝普阿哈向他追隨的商人開口借兩塊金幣,但被拒絕了:他已經欠了這個人五塊金幣,首先得把錢還清。那天晚上,他不得不以三十庫魯什的價格賣掉了他的銅表,來稍微填補他的皮包。

5

在家是高興、快樂的:女兒們像從前一樣關心他的工作,期待他帶回來好東西。

“最近怎麽樣,父親?”大女兒問。小女兒是個金發碧眼的小姑娘,像極了她的母親,她補充道:“別回來這麽晚!……”

父親笑了笑。不,情況還沒有那麽糟糕,往後,上帝保佑,會越來越好的。

“明天早點兒回來,帶我們去散步吧……”

可憐的父親答應了她們,答應了這些溫順卻貧窮的孩子的一切要求,好,明天早點兒回來,帶她們去散步。一想到散步,令人最印象深刻的景象卻是一個隧道……哎,可惜站在隧道的一端,在深色的石頭拱門下,你永遠看不到期待的一線光明。

早上天微微亮時,烏謝普阿哈就乘坐第一班輪船前往伊斯坦布爾,腋下夾著空空如也的皮包——這個永遠饑餓、永遠令他憎惡的敵人,三十年來他從未喂飽過它的肚子。他緊緊地夾住皮包空空的肚子,想要將它勒死。

在伊斯坦布爾他沒找到活幹,賣手表留下的零錢已經花在路費上了,因支付從古茲昆丘格來伊斯坦布爾的路費而變得一窮二白的時刻正飛速地向他逼近——這是為了尋找那不可捉摸的希望而付出的費用,如今甚至連追尋希望也得花錢——錢花光了。

接下來該怎麽辦?這個問題,占據了他的思想,令他無法擺脫,並變成巨大的字母懸在他的頭頂,跟著他移動,到處追趕他。

6

如果一個人現在不僅沒錢吃飯,連路費都沒有,隻能像被釘在某個地方一樣,那麽他該怎麽辦?

烏謝普阿哈無法理解這一切。他走在大街上,揉了揉空空的皮包,突然他覺得自己又重新回到家裏,與可愛的女兒們在一起,他失了神,不由得忘了自己,忘了如乞丐般沒有麵包的可憐處境,渴望幻想一小會兒自己是個富裕的有錢人。

家裏的小房子在召喚他,似乎在要求他為女兒們創造無憂無慮的生活:帽子、新衣服,比她們小時候想要的更多,看著她們欣喜若狂的樣子,他自己也很高興。

幻想幸福是多麽地容易,實現它卻比登天還難!

皮包在他的手底下晃來晃去,斑駁的皮麵撞到了他側邊的身子,活像個貪得無厭的債主,將他拉回現實。

接著他嚐試了各種辦法:以修理為借口低價賣掉家具;每天挨家挨戶地跑到各個鋪子希望改善自己的境況;為了賒貨與人拉關係;等著或許有人能給他買張船票——可對於填飽他貪婪的皮包來說,這一切都是徒勞無益的。不知為何,他手裏還提著這個皮包。

7

那天早上大女兒將皮包塞到了他手裏:“昨天你沒帶肉回來,今天可別忘了,再多帶些水果和奶酪回來。”

父親匆忙逃走,身後又傳來她交代的各種小要求。

在通往碼頭的下坡路上,皮包隨著他匆忙、顛簸的步伐而發出低沉的咕嚕叫聲,仿佛餓極的肚子。

烏謝普阿哈絕望地攥緊口袋裏的三十個銅板,生怕弄丟了它們,得靠這些錢到達城裏,可晚上要怎麽返回呢?他很懊惱,非常懊惱自己住在斯庫塔裏,那地方無法步行到達。若想不兩手空空地回家,光有美好的願望和勇氣是不夠的。

烏謝普阿哈坐在沒有豪華船艙的船尾,遠離熟人,身邊隻有一群窮光蛋。他將皮包自在地放在旁邊,用手關愛地撫平它的褶皺。

然後他的注意力被輪船槳葉的轟鳴聲吸引。這乏味的曲調引起了他的興趣:似乎它每旋轉一圈都在思考著下一個圈。他傾聽著這獨特的旋律:轟隆——轟隆——轟隆……轟隆!感到很舒服。

此時除了這些神秘的轟隆聲,再沒有什麽能觸動他的心弦。他是誰,他為什麽在這艘輪船上,他要去哪兒?

他在伊斯坦布爾遇見了熟悉的商人們,但他們陰沉冷酷的麵孔令他說不出話來。“來吧,鼓起勇氣,告訴這個人,讓他打開自己的鐵錢櫃借點兒錢給你,因為你答應過孩子們晚上會給她們帶吃的回去。”不,他說不出口。

他在集市上閑逛,不和任何人說話。他望著路邊的商店,在珠寶鋪前站了近一刻鍾,欣賞著閃亮的飾品,想著他永遠無法給自己的女兒們買這些小玩意,而後他突然想起來,女兒們還在家等他。

他問了時間,已經晚了。他立刻跑起來,耽擱太久了。現在他沒時間猶豫,他需要麵包,必須從他認識的第一個熟人開始乞求……真是奇了怪了:他,烏謝普阿哈,有那麽多熟人,卻沒碰到其中的任何一個。

向他迎麵走來的這個,當然認識他:他們曾經是競爭對手,但自從烏謝普阿哈破產之後,那人再沒同他打過招呼。而另一個,則快速地從旁邊溜過,這人當然也認識他,烏謝普阿哈還曾為他做過擔保,可這人前幾天卻拒絕借錢給他。隻有一個比他還可憐的老頭,向他問好。

烏謝普阿哈在橋邊佇立:沒十個硬幣,他無法過橋①。正在此時,他突然意識到,好像少了什麽東西。他努力地回憶,終於想了起來:他把皮包忘在某個地方了。然後他轉身就往回跑,可是要它有什麽用呢?

① 因為過橋需要收費。

8

海水衝刷、搖晃和拂拭著男人仰麵躺著的沉重身體,他雙眼大睜,神色詫異,眼睛一眨不眨,視線直勾勾地望向天空,空中掛著一輪圓月,宛如一枚巨大的圓形銀幣。

從水裏冒出黑色皮包的一角,它緊緊地套在男人的脖子上。皮包隨波搖擺,將男人的頭往下墜,但很快它又浮出水麵,試圖擺脫男人的重量。

在波光粼粼的海麵上,這具脖子上掛著皮包的屍體,仿佛一艘漂浮在遠處的大船,船尾拖著一艘小船。他們在水裏和在生活中一樣,形影不離。

這種關係無比堅固。

這個裝滿石頭的皮包已不再有空癟的危險,它吃得飽飽的肚子腫得發亮。它的位置已經不是在他的腋下,它在那裏被折疊、夾住和勒緊了這麽多年,不,這個固執無情、空虛絕望的皮包,現在成了人類債務的化身,終於找到了它真正的用處……掛在脖子上,這才是它如今最安穩的歸宿。

它就像一個流亡者,在曆經三十年的漂泊後,終於找到真正屬於它的地方,然後躺在那裏悠閑地休息……隨著海水的每一次起伏,它粗糙的外皮都會摩挲男人的臉龐,給他以溫柔的愛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