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急匆匆地走在街上,手裏緊緊攥著一張卷起的樂譜,上麵有一些簡單的鋼琴曲——他是一位音樂老師,正趕著去上下一節課。

他走在路上,對周圍的一切幾乎視而不見,隻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自顧自地哼著什麽。臉上怡然自得的笑容不斷透露出他內心的愉悅。是的,謝費良的確是個快樂的人,這樣的人很少見,懷疑論者們苦苦地搜尋,卻從未遇見這樣的人。

快樂?為什麽不呢?他是個窮鞋匠的兒子,沒有依靠任何人的幫助,而是自力更生,終於脫穎而出。他經曆的那些艱難困苦,是公費生在所難免的旅程。平庸乏味的生活還不曾鏽蝕他金子般高尚的心。

在他的眼中……難道他的目光曾在周圍的真實世界中停留過嗎?難道他曾有過片刻從脫離現實的雲端走下來嗎?難道謝費良的全部生活不都是幻覺嗎?難道他的生活不就是愛情的喜悅、高尚的**和美妙的音樂嗎?

是的,這就是他對待生活的態度,而且他無怨無悔!誰能說清,為何他在公立中學接受了普通教育後會突然醉心於音樂?誰又知道,是怎樣無形的線將他的靈魂與令人神魂顛倒的音樂聯結在一起?

年少時的苦難並沒有將他的內心變得冷酷,藝術的魔力令這個謙虛的年輕人麵目一新,使他柔和的臉上仿佛呈現出一種近乎神聖的光暈。所以,有時候環繞著灌木叢的幹枯細枝遠比最豔麗多彩的花朵更能裝飾它。

音樂宛如一位仙女,常化身為各種迷人的形象,令他心醉神迷。對他而言,音樂是天賜的甘露,堪比世上的一切美味佳肴。當他演奏時,他的腦海中會浮現出許多不食人間煙火的美妙女子,她們溫柔迷人的微笑,使他立刻墜入愛河,發自內心地認為自己就是她們的情郎,並熱切地將她們的一顰一笑銘記在心。於是,地下石窟的穹頂,在無數美妙的回音中,一遍遍地回**著某人的腳步聲。

人們可憐他、嘲笑他。還有比這個永遠快樂的怪人更好的嘲諷對象嗎?他不就是一個驕傲的乞丐,出於自尊,臉上永遠裝出快樂的表情嗎?

漸漸地,嘲笑他的人變得無處不在,似乎他們決心要在這個可憐人身上玩些卑鄙的把戲。畢竟戲弄他沒什麽風險。不,這個不設心防、逆來順受的人,似乎生來就是為了供人消遣。

2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被嘲笑。他頭腦簡單,甚至有些目光短淺,相信一切最離奇、最不可思議的事情。碰巧有一天,他的一個女學生,紮魯伊,讚揚了她老師的高尚品格。

這些直白空洞的讚美被他當成愛的告白,令他無法平靜。他捕捉姑娘的每一個眼神,認準了她就是世上最可愛、最迷人的女人。

生平第一次,他忘了音樂,開始犯錯,弄混了升降音符。而且周圍的人和物好似旋風般圍著他旋轉,在一片混亂中,隻有紮魯伊的美妙形象巋然不動。

謝費良心中大為震驚,他從佩拉回到家。周圍的人不禁注意到他的激動,猜出了緣由,並打從心底裏嘲笑這個可憐人——他怎麽能僅僅因為一句話就墜入愛河?

愛情讓人成為詩人。他徹夜未眠,獨自在淒涼的單身公寓裏寫詩。謝費良的詩作被人們傳閱,甚至還受到不少人的喜歡。這位鋼琴家原來是一位偉大的創作者。他的愛情故事口口相傳,家喻戶曉,讓人們開懷大笑。

“你們聽說了嗎?鋼琴家謝費良愛上了紮魯伊。”

“真的嗎?”人們感到驚訝,笑得不能自已,“看來,這個窮小子是過夠了苦日子。”

一些好事者想繼續這場玩笑,讓喜劇效果更強烈些。紮魯伊的哥哥也參與了這個玩笑並散布消息說,他要保護這位年輕老師,戀人們的所有信件都將經過他的手。

就這樣,謝費良的信紛至遝來,裏麵盡是些關於這場糊塗愛情的山盟海誓。這些信成了紮魯伊的親朋好友和左鄰右舍每日的笑料,讓他們感到非常快活。謝費良的朋友們插手了這件事,希望能阻止這個殘酷的玩笑。他們對這位老師敲響警鍾,試圖打消他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別被騙了,謝費良!”

“不要胡思亂想!沒人騙我!”他安慰道。

他打心底裏相信,紮魯伊愛他。朋友們的建議和勸告根本就是白費口舌。他誰的話都不想聽。他們是嫉妒我的愛情,他這樣想,誰說有錢人的女兒不能愛上窮小子?如果他們願意,他可以把紮魯伊寫給他的所有信都讀給他們聽。筆跡?對,當然是她哥哥的筆跡。畢竟她不可能親手給他寫情書。不,她肯定隻是口述給哥哥。

你們不相信?那又怎樣,與他有什麽相幹!他自己相信,這就夠了。

過往的行人都停下腳步,望著謝費良,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完全不理會周遭的一切,他從街上匆匆走過,臉上洋溢著快樂,仿佛正朝著幸福奔去。

3

終於有一天,紮魯伊的哥哥厭倦了這場遊戲。不自量力的教師到處宣揚他的愛意,並公開聲明他有權娶紮魯伊。愛嚼舌根的人到處都是,他們不斷地往這個愚蠢的故事裏添油加醋,姑娘也受到了牽連。事態發生了重大轉變。然後,有人以最嚴厲、最侮辱人的方式告訴謝費良,他配不上紮魯伊這樣的姑娘,他應該在進行可笑的求婚之前,仔細考慮他和她的身份。

他變得執拗起來,比以前更加糾纏不休,最終被攆了出去。

不,這家夥完全失去了理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他竟一心想娶鎮上最富有的新娘!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能見到他的紮魯伊了。此外,責備和侮辱紛紛落在這個可憐人身上。周圍的所有人都努力向他解釋,這件事隻是個玩笑,是他愛人的哥哥為了取笑他而幹的,紮魯伊甚至都不知道信的存在。

朋友們又來勸說他放棄這段荒唐的愛情,這愛情有可能變成一種不治之症,令他痛苦不堪。但這一次,他們依舊無功而返。謝費良那顆天真而誠實的心想象不出這樣的騙局,也無法相信自己會受到如此殘酷、粗魯的侮辱。這一切在他看來是不可思議的,與紮魯伊善良的心靈也不相符。更何況還涉及愛情這種神聖的情感。

幾年過去了,紮魯伊沒有結婚。這足以使這位不幸的教師心中的愛意燃燒得更為強烈。現在,不僅是熟人,甚至是陌生人,都試圖用自己的方式向他解釋這個已成為他人生中最不幸的錯誤,但都徒勞無功。有一種愛,好似夜的幻影,會在清晨的第一縷陽光下消散,而謝費良的愛卻不同。他的心永遠屬於紮魯伊,而且隻屬於她。

這個為了嘲笑而開始的殘酷玩笑,如今,好似一個永遠揮之不去的影子,無處不在地糾纏著他。

他在夜晚的街道上遊**,拖著腳步,弄出很大的聲響。他的步伐仿佛拉動的小提琴琴弓,不斷奏出悲戚的旋律。有時他會在一座宏偉莊園的某個窗前停下來,靜靜地聆聽。透過窗簾,可以看到燈光,那是一束隱隱約約、忽明忽暗的光線——仿佛心懷不軌之人陰暗的內心。

這個房間裏躺著生病的紮魯伊。她疲憊消瘦的臉龐依舊那般可愛。

她得的不知是什麽病,更像是由於長期的精神痛苦造成的。一想到他的老師在追求她,想到多年來她一直無法擺脫成為這個愚蠢又可笑的愛情故事的女主角,她就無比絕望。老師寸步不離地追隨她,如同塔爾塔林忠實的駱駝一般,以其對主人無私而可笑的忠誠,陪伴他從非洲來到塔拉斯康。

她竭盡全力想讓這個男人相信,她不愛他,也從未愛過他,但一切都是徒勞。被一個瘋子愛上,這種極度的羞恥感,令她精神崩潰,多年來如同滴水穿石般,一點兒一點兒地摧毀了她的健康。她感到沮喪,害怕在人前露麵,甚至漸漸地連生活本身也厭惡起來。

紮魯伊日漸憔悴,而那個被愛情的幻想支配的無知殺人犯,依舊在她家的窗前徘徊。

他感到心滿意足——因為悄悄走近她的死亡再次證明了紮魯伊愛他,多麽令人信服的證據。當整個世界仿佛都密謀著證明紮魯伊是一個冷酷無情的騙子時,她卻為她偉大的愛情香消玉殞。

一想到這裏,他衰老、憔悴的臉上頓時容光煥發。他對紮魯伊的愛深信不疑,轉悲為喜。他沒法進入她的家中,隻能一直在她的窗前來回踱步,仿佛做夢一般,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這樣做。

紮魯伊死後,所有人都覺得,老師會萬念俱灰,變成一個最不快樂的人,但他仍然保持著愚蠢的快樂。他無課可上,一貧如洗,聲名狼藉。朋友們逐漸拋棄了他。衣服已經破舊不堪,他沒有錢買新的。他租的小房間已經很久沒交過租金了,房東威脅說要沒收他的鋼琴抵債,然後把他趕到街上。沒收鋼琴?這簡直是胡說八道!

他壓根兒不信,甚至絲毫不怕。

他又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遊**,臉上仍然保持著幸福的神情,仿佛在興奮地觀賞一幅隻有他一人才能看見的畫作。

他的愛人因無法承受與他分離而悲痛離世,這使得他更加愛她。她用自己的死證明了,沒有人在耍他,信任她是對的。時光飛逝,謝費良逐漸老去。他心平氣和地等著在另一個更美好的世界與紮魯伊重逢。無所不能的死亡,試圖搶走他的愛人,但終究拿他無可奈何。紮魯伊永遠與他同在。她的樣子浮現在他的眼前。她向這個可憐的老師投去溫柔、憂鬱的目光,從此他記住了那一天。那個無法言喻、永生難忘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