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晨早才發現這是間陌生的空房。
她先醒,後腦枕在他的臂上,而右手則放在他的手心裏,初醒時動了動,即被他握了起來。
轉頭看他還在睡,她靜靜地看向天花板,呼吸平穩,輕輕咬唇。
睫毛一徐一展間忽而閃過昨夜的火熱瘋狂,一睜眼,又回到這雨後的安寧早晨。
撐身起來的時候把他弄醒了,她向他看,他困倦地坐起來,她撥了撥劉海,他靠到床頭。
前後暫時沒話說,她糾扯著指頭看前方,他則看著她的背。
三秒的沉默後,他拉了她的手臂,將她環進自己懷裏。
證明一切都來過。
早餐時間,麵包香,刀叉輕碰。
阿C最後第二個進餐廳,她一路到席上拉椅坐下,A正用餐,B叔倒了杯果汁給她。
她靠著椅背轉叉子,無意間對上官綠的視線,官綠也看她,兩相淡靜。
誰也沒說話。
不久,D到了,他隔了她五分鍾才來,坐下後沉默地帶過她一眼,而官綠也向他看過去,他沒去注意。
阿C恰好用完早餐,起身扔了餐巾準備走,A忽提醒她下午有貴客來。
話頭雖對著她,但顯然其餘代號者也第一次聽說此事,阿C回過身:“貴客?”
“恩。”
A應了等於沒應,她就懶得多問什麽,說:“好。”
之後隨意地與D視線相擦,轉身走掉。
上午的訓練項目枯燥,小鴿練手勁,阿C倚著架子挑弄練散打的鎂粉,官綠很快來到,她的手裏拿著一盒子彈與一支手槍,自顧地沿樓梯走上二樓。
應該是以請教槍支的理由來等他,阿C拍了拍手心,表情散淡。
人陸續地多,很久,D才到,他跟身邊門徒有一搭沒一搭地吩咐事情,一進來就察覺了等在二樓的官綠,阿C默聲看他,他則示意她跟他去另一邊樓層。
十分鍾後,無人的二樓長廊,鐵網下門徒稀少,鐵網內氛圍寧靜,她靠到牆上,看著他走過來。
“你對她什麽想法?”她口氣清淡地問,他則眯看別處,拍撫了下她的腰。
“說啊。”她說。
他倒低著頭笑了,問她:“你酸?”
“那就當昨晚什麽事都沒發生啊。”她的臉色一直不好看,D拉她手,她擺掉,隨後被他拉著肘弄進了懷裏。
“我從看見你,做的所有事情,都是為了今天。”他把話說在了耳邊,她聽著才慢慢不再掙,將臉擱到了他的頸邊,被他親了下額角。
砰!
溫暖之際突來的槍響驚如響雷,引得她跟他都側頭,而樓下也猛地受驚,所有人視線迅速聚集上來!
遠遠傳來Evan吹的口哨聲,那一秒幾乎在場的任何人都看到了他們兩個在一起的情況,而看得最最清晰的,恐怕就是站在十步之外的官綠。
阿C暗眼看她,她可能剛來,才在看見這一幕後竟無法自製地扣動了手槍的扳機,子彈砰一聲彈在旁側的鐵網上擦出火星,官綠唇色幹白地踉蹌了一步,雙眼顫閃,滿目的不肯置信。
而後她衝動地舉槍相對,阿C沒動,是D以閃電之速拿出備槍砰一聲打掉了她的槍。
手槍骨碌滑到地板上,可憐的官綠,她忘記了她的對手是誰,隻能向D喊:“所以我是被利用了!”
“你一開始就清楚。”他回答。
官綠被說中,一下子沒有話回,她轉而緊緊盯著阿C,恨意凜然地快要殺人。
D讓她先走,可是她剛走一步,就聽見後麵官綠說話。
“又是用身體吧?”這句話幾乎帶著哼笑,大聲地朝著她諷刺,“每次都是這樣對吧?他快要離你遠了一點的時候,你就立馬把身體獻出來,隻要睡了,又是你的了,對不對?!”
阿C的腳步停住,四下門徒低噓,她慢慢地仰了下巴,弧線冰冷,而後轉身,在直走向官綠的半路被D拉住肘,她眼神極寒,喊放開!掙弄間卻被他反身將雙手鉗到腰後,他充耳不聞地向官綠下逐客令:“走開。”
單單兩字就徹底將官綠隔在了他們的世界外,官綠還想說的時候,廳外忽傳來直升機轟鳴。
遙遙從天際傳來,離島越來越近,並不像島內代號者所用的機型,爭鬧停住,門徒們霎時安靜,Evan斂神,代號者們警覺地起身,阿C立刻側頭從天窗看去,她隱隱地看清來來者,但不敢肯定地皺眉起來,回頭望D。
他也看到,隨著它越來越近,眉間漸漸地蹙了起來。
轟轟轟轟——!
沿岸,兩架軍用直升機下降到沙地,停穩,艙門呼一聲打開。
烈日當頭之下,空氣曬得冒煙,穿迷彩服的健碩男人挨個走下,他們戴墨鏡,扛槍,有黑人有白人,五官硬朗臂肌有力。
隊伍排列完畢後,最後一名金發白肌的女兵緩步踱下,她身段欣健,半開的軍服內是迷彩背心,如此火辣性感,下到沙地後摘了墨鏡仰望島頂的大別墅,唇邊慢笑。
隨後,抬起手上對講機,說:“I’minposition.”
暗黑帝國陰冷滲骨,鐵棍在鐵網上叮叮當當地倫出沉響,代號者集聚訓練廳,相互對看,寒意凜凜。
貴賓來到,一排列軍人豎著槍立正,女軍官坐於備好的沙發椅上,疊腿,手上悠閑地轉著匕首。
長長階梯之上,A背手而站,阿C則倚身坐在旁側的副席位上,她神態懶慢,小巧玲瓏的血牙晃轉在指間,忽而見,忽而不見。
“島主別來無恙。”女軍官先開口,紅唇漫出低啞嗓音。
“替我向你老板問好。”A回。
“當然,我的老板,也讓我向你問好。”
說著時,視線掃過環立訓練廳,笑:“這裏,就是全世界最超級的殺手窟了?”
好像有點輕視的意味,A不回應,抬手指向阿C,向女軍官說:“C。”
接著又徐緩地指向女軍官,對C說:“西埃娜。”
阿C看她一眼,她也盯阿C一眼:“代號C,你的懸賞金比我的年金還誘人。”
阿C勾了唇角,但不回話。
二樓鐵網後,D坐於沙發上,他斜斜看下麵,又了無興趣地收回,繼續將子彈放進彈夾。
廳內,女軍官單手插褲袋站起來,她鬆展了下脖頸,入正題道:“我的老板對島主提出的合作非常感興趣,不過在這之前,他還想弄清楚一件事。”
“什麽事?”
“他想知道,在以後的行動中,誰為主,誰為輔?”
問得頗有深意,一側剛趕到的海夫人問向B叔:“A跟雇傭兵合作?”
B叔聞而不應。
A則沉穩回女軍官:“照你老板的意思呢?”
女軍官嗬笑,有意地掃看訓練廳內每一位殺手:“我的老板總說這個島上的人最惹不得,是非人類,他們的智商,技巧,戰鬥力,都較我們而言綽綽有餘。”
說到此,看向A:“可這句話,西埃娜不信。”
“你想比試。”A不疾不徐地點出意圖。
西埃娜甩轉起手中匕首:“我要跟你們這裏最強的人比試。”
“雇傭兵擅團體協作,殺手擅單獨作戰,”A說,“二者無可比性。”
西埃娜卻不聽,等到話音一落,匕首咻地從她手中脫出,以最精準的軌跡直射到副主席上阿C的發側,尖利刀刃刺進椅背,白光晃眼,引台下男兵吹一聲挑釁的哨。
A神色不亂,阿C則仍嚼著糖,她看著還在晃動的刀柄,伸食指,輕一下按停它。
“我說有就有。”西埃娜說。
嘎嗒嘎嗒嘎嗒嘎嗒——
三分鍾後,巨型鐵柵欄從訓練廳頂徐徐降下,阿C慢慢地戴上護手套,對麵西埃娜高挑站立,這女人將軍服脫到身後,單貼著背心的身材更顯健辣,十指握一下就發出嘎啦聲,唇邊漫著腥狠的鬥意。
阿C淡淡看過,她邊嚼糖邊磨靴底,鬆展了一下手腕,噗一聲將糖吐到鐵籠外。
“Wu——!”這動作激起兩方興奮,兩人分立的背後是各家後台,一邊殺手擊著鐵網吼笑,一邊軍人拄著長槍桀驁不屑。
鐵柵欄完全降下,好似囚獸的大鐵籠將格鬥場地圈得牢牢實實,A站於主席台,D慢慢靠上鐵網,B叔手中提起一盞搖鈴,開場倒數。
最陰冷的節奏在空氣中響,這兩人徘徊對看氣場相衝,傭兵界與殺手界爭頂之戰即將到來,西埃娜向她哼笑,滿身戰意,阿C站著,朝她作出“放馬過來”的手勢。
叮——刺耳!
鈴聲響起,西埃娜首衝。
這健壯的女人一奔跑就帶起空氣的嘶聲!她迅猛地來到阿C跟前嘩地劃腿,而阿C在那瞬間抓起身後鐵欄騰起與之交錯,西埃娜毫無遲疑地回身反擊,阿C撇頭攔她猛拳,腳下招數轉換,她砰一聲猛用肘擊中西埃娜胸口!
Evan吹哨一聲,緊跟著西埃娜變守,阿C一拳一臂之間劃出的力道唰溜揚起發梢!西埃娜接住她踢來的腳力,正要扭斷之時卻反被阿C順力轉過,然後脖子也猛被她的小腿勾住,一記力道扯得自己折腰前衝!
但是也不全在弱勢!西埃娜手撐地板後露出棋逢對手的興奮之笑,她低吼著撐身起來,這力道好凶,把原本壓製她的阿C彈得後退了幾步,樓上D凝神緊盯。
“你不錯。”阿C歪了下腦袋,而西埃娜同樣狠擦了下流血的嘴角。
“你也不錯!”
接下來的每一招每一式層層趕殺!西埃娜確實是個厲害角色,她下手處處狠準,但阿C也到底是單打的頂尖高手,交鬥回旋之間終占上風,每扳回一城就引得殺手們用拳打擊鐵欄來喝呼。
忽地,誰往格鬥廳扔了把匕首進去,C跟西埃娜同時看到,搶不過,兩人都用靴底壓住,打鬥的重心迅速轉移到上身,西埃娜側過阿C一拳時被抓了背心領上的一塊,嘶一聲,左胸以上的一小塊布料被扯掉。
周遭輕浮的叫聲乍響,阿C這一舉占了絕對的上風,她把那塊布料夾在指間不還,西埃娜進而開始更猛的攻擊。
這時候,主席位上沉眼觀看的A忽向二樓示意一眼。
那眼神淡慢,卻直直讓接收的人不由打了個寒顫。
是官綠。
陰冷的空氣裏,她對上A的目光,琢磨他眼中深意,並隨著他的視線看向另一側的D。
忽地明白過來,鐵籠內打鬥激烈,官綠看了一眼繁忙的阿C,心口緊張起伏,思慮了會兒後最終在A的眼神催促下轉步走向D。
到身側,她喚一聲:“以祖。”
D恰好側頭。
而就在那瞬間——!
“籲——!”隨著Evan的一聲響亮口哨,快贏了的阿C抬頭,但視線在掃過相吻的D與官綠時全身虛了一下,他應隻是側頭而已,官綠卻踮腳勾住他脖子用力地吻,這畫麵多刺眼,讓她全部的力氣都在瞬間抽空。
嘩!西埃娜的逆襲趁機上演,她一臂打開阿C後用腳踢起匕首,匕首入手!緊接著猛踹了她一腳,阿C沒抵擋住這生猛的力道,背部撞鐵欄,砰一下傷得極重,而後摔到地上!
長發散盡,咳嗽一聲,西埃娜此時迅速衝過來。
同一秒間,樓上引起嘩然的吻很快被D結束,他帶著怒氣把官綠的肩膀按下,一把推到鐵網上!
鐵籠內情況已進入白熱化,阿C費力地擋住西埃娜,她好不容易反抓了匕首,但是在轉刺向西埃娜時卻被A的一個眼神擋住。
光線落在他的肩上,將他的臉覆滿陰影,他隱隱搖了搖頭,又用手壓了壓空氣。
這意思明確,可剛才西埃娜殺她時那麽狠,她喘著氣不肯鬆手。
A一直用眼神暗示她,她不聽,他便慢慢地有了不悅之意。
終於等到她鬆開力道,西埃娜趁此時反撲,抓起匕首全力刺向她!就在這千鈞一發之刻D從官綠身上收了注意,他皺眉,閃電般地舉槍,砰一聲子彈巨響擦過西埃娜手腕,阿C得救,匕首滑到一邊!
第一聲槍響點起了兩方戰火,對麵非等閑之輩的軍人準備回擊,但最快反應的已被D一子彈打歪了槍口,緊接著這邊的殺手們也以最快速舉槍,哢噠哢噠迅猛幾聲,兩方霎時進入火爆的對峙狀態!
唯有A,在這一觸即發的戰場中央始終沉默,最後,扶椅坐下。
3
戰爭終究沒有開始,比試的結果為西埃娜勝,阿C敗北。
人員散盡後的訓練廳,A還站在主席台上,阿C獨立於廳中央,她已經失了全部信仰,傷勢疼得她額頭有點冷汗,難得地顯示出從未有過的淒敗模樣。
“你要我輸,你要討好她的老板……”她喃喃著說,“你甚至不擔心她能殺了我……”
A的臉部線條一直隱在陰影中,雙鬢蒼白,不回話。
“你一直在為今天做準備,你怕我贏,所以很早以前就開始給我用加重背傷的藥……”她就不管也不顧地將藏了很久的話都說出來,抬頭盯向他,微抖地問,“是不是?”
他還是不回。
但這股沉默就夠了。
真的就夠了。
陰冷至骨髓,她苦笑了下:“我一直,一直覺得,你是對我最好的人。”
……
“我甚至都覺得你可能是我的父親。”
……
“但我終究想岔了對不對,父親不會不願意給他的女兒一個名字,我連一個名字都沒有,我隻能叫C,永遠都是C,”阿C慢慢搖頭,“我受夠了C。”
最後一句話說得好啞,阿C轉身走,偌大的訓練廳隻留了主席位上的A。
西埃娜留到了晚餐時間,她對於今天的比試結果很滿意,長桌上殺手與軍人各分坐兩側,唱片機吟唱,酒香濃厚。
“關於誰主誰輔的答案,”氣氛融洽時,西埃娜喝一口烈酒,說,“我會將戰況報告給老板,他自有定奪。”
“西埃娜!你又贏了一個高手!老板會為培養出你這種天才而興奮的!”一堆雇傭兵笑得拍桌,A隻抬了抬杯,算是回應過。
然後西埃娜看向正對麵的阿C。
阿C從頭至尾就沒說過話,更是沒笑過,來到之後就單坐著,西埃娜看她,她就沉默地與她對視。
“要是你還覺得痛的話,我可以給你一些膏藥,反正我用不著。”西埃娜笑說。
阿C撇了視線沒理她,她就慢慢地將注意轉到了D的身上。
“我也知道你,”她托起下巴,“神槍手,久仰大名。”
D就隻瞥她一眼,而後西埃娜繼續伸出了手,要與他相握。
其他的男兵們低低少少地吹了幾聲花哨,西埃娜極含深意地兩眼望他,D原本沒看在眼裏,隨後忽地笑了下,便啪一聲將手拍到她的手心。
相握住,可西埃娜的勾搭意圖還沒表現出來,就猛聽手腕骨骼哢噠一聲,她神色一變,眉間蹙地極緊,D的手三秒之後鬆開,西埃娜緩慢地收回手,有點嚴肅,一聲不吭。
“島上有自備的藥庫,”他手搭椅背,“臨走前帶一點。”
就這樣“送”走了西埃娜。
晚餐結束後,各人離位,官綠起得快了些,以至於正巧擋了要走的阿C的路,阿C輕淡地掃過她一眼,官綠垂下眼睫,弱勢地往後退。
阿C繼續走,而後走來的是D,他甚至是目不斜視的,官綠說:“我知道你開始討厭……”
可是話沒說完就眼睜睜看著他毫不停緩地走掉,那一種無視做到了極致,心內抽痛,但肩上突被搭住。
慌一跳,是Evan,他貼著她耳邊幸災樂禍地留一句:“你被孤立了。”
隨後就走了,而之後又是愛蜜莉,她看見Evan搭她肩,經過官綠時用特有的笑意嗓音罵她一句:“賤貨。”
每個人的態度各不相同,官綠快要承受不住,手往後扶住椅子,心口發抖地喘息。
最終,她回頭,求助地看向A。
……
***
那晚半夜,阿C單獨起身去見了芬姨。
潮濕監營內,每走一步都響起滴答聲,芬姨睡了,阿C就站在鐵籠前靜靜等她醒。
芬姨察覺得到她,醒得很快,睜開眼打量她:“怎麽這點上來看我?”
“A今天,接見了一組雇傭兵。”
聽著她單刀直入的話題,芬姨很明白,她靠著牆笑:“他總是個愛嚐新鮮的人,過不了幾天你們就有的忙了。”
C淺淡地抬目看向她:“A唬我就算了,你用得著跟著唬?”
話裏意思很深,芬姨向她看一眼,阿C既而從袋中拿出那塊背心的布料。
雖然是在打鬥中扯下的,卻極有用心地留下了那完整的刺徽,金碧輝煌的府邸坐落在盾牌形狀的圖案,她展在芬姨的麵前:“你以為我真相信他們是雇傭兵?”
……
“他們,明明是總統府的人。”
“阿C,別再深究。”芬姨嚴肅地看她。
“你要想我不深究,就自己告訴我。”
“這不可能。”
“好啊,那我猜,”她銳利的視線直逼芬姨,“A是軍人。”
“閉嘴。”
“我猜對了。”她從芬姨的神色看出來,“緊接著呢?他要跟政府合作,他想把我們培養成國家武器。”
芬姨微怒地抓住鐵欄:“閉嘴!”
“但是,他首先要拉攏支持他的人,與除掉反對他的人。”
末了,她故意地問:“是吧?之前被綁來的國防大人之子到哪兒去了?”
“C!”芬姨向她壓低喊,“你別讓我擔心你的死活!”
……
……
“你會擔心我的死活?”好像不知不覺地換到了另一個話題上,她問芬姨,芬姨則看向她的雙眼,拽著鐵鏈站起身來。
“阿C,你不可以去做一些會惹火上身的事情。”
“你是不是生我的人?”
這句話問得如此出乎意外,她很認真,芬姨卻頓了那麽一秒:“怎麽會這麽想?”
……
“是不是呢?”
芬姨不回。
於是她說:“從我有記憶以來就被A領,每天的任務就是要進入一個個孤島去馴服野獸,他說隻要我做成了就讓我見生我的人,十六歲的時候我被帶來這個島,第一個見到的人是你,你很好,對我像親生孩子一樣。
芬姨仔細地聽著,良久,回答:“阿C,你是個孤兒,A騙你,你沒有父母。”
……
……
……
“是嗎,”好一會兒,她回,“這樣啊。”
灑脫是假的,關於親生父母這個話題她從來沒有擺上台麵說過,這一天卻連對兩人提及,可得到的答案不是沉默就是否認。
但,她那麽想不是兩三天了。
她一直都是那麽想的。
臨走前,芬姨在身後提醒:“收斂你的性子,C,否則你跟A之間的信用危機遲早會降臨。”
“信用是相互的。”她回。
與芬姨結束對話的第三天傍晚,A把她叫去書房。
變天了,夾著雨絲的涼風透過廊上的大玻璃擠進走道,一路去書房的路上碰到小鴿,小鴿跟著她的步伐對她說:“A為什麽更不願意把新的L跟你放在一起的問題,我明白了。”
“說說看。”
“你不喜歡新的L,假如新的L跟以祖哥好,你就不會跟以祖哥好,A真正不想你和以祖哥在一起。”
“不夠,”她步子沒停,“你的程度不能隻到A不想我跟誰在一起,而要到A為什麽不想我跟誰在一起。”
“他怕你太強大。”
小鴿淡靜地脫口,阿C的步伐一止,看他一眼:“我果然沒有白要你。”
這時已到書房口,她推門直入。
與以往不同,黑色的厚窗簾遮住任何一絲想要擠進來的光亮,A背手而站,微側頭,要她關門。
她便關門,門轟一聲闔上。
開了燈,卻還陰瑟,她慢慢地走上去,A的雙鬢斑白,緩緩地轉過身來,與她相視。
“有任務?”她先開口。
“到我這邊來。”他卻向她說這句,阿C的猶豫並沒有顯露出來,她隻微微抬動了下巴,隨後一步一步地走上去,空氣清冷,兩相對視已多了種警惕的味道,一直到他麵前,看著他,看著他將寬厚的掌心覆在自己的發上。
“你是我……最滿意的孩子。”他說。
嗓音內藏著別一種歎調,像暴雨前的惜別,或逆戰後的道歉,分不清摸不透,她看著他的眼睛回答:“我知道。”
“你從來不會做讓我失望的事情。”
“是。”
他的掌心一直撫在她發上,繼而慢慢地到她臉頰,到她下巴,再慢慢地,猶如掌者地捏起來:“永遠不會?”
……
……
“隻要你是你,”她說,“我就是我。”
意味深長的話使下巴上的力道猛收緊一寸,她不皺眉,不抗拒,聽他繼續說:“你是我的孩子。”
她眯眼看著他。
“你是我的孩子!”這句話重複第二遍說到她麵前,她聽進心裏,卻不聲響。
下巴上力道又加重,這時書房大門忽展開的浩大聲響引她跟A同時別頭看,D來得恰恰好好,他站在清峻光線中,眼眸低淡地看著A和放在她下巴的那隻手上,沒動聲色,卻硬是在無形中攝傷了A的氣焰。
“你早到了。”A收手,阿C臉頰上印出一片紅痕。
他關上門,走進來:“我很準時。”
到書桌便一下子坐到了羊皮椅上,話題從他闖進就已經轉向,A轉身到書架拿資料,阿C拉椅坐下。
他約了他們兩個人,D沒看她,她也沒表臉色,做得就如當初水火不容一般。
A終於將資料整好,嗒一聲放到他們兩個麵前:“新任務。”
隨資料的還有內頁漏出來的一張照片,阿C再熟悉不過,那女孩子穿著製服淺笑的樣子如此清澈,幹淨剔透到讓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什麽意思?”她立時問。
“綁回來。”A喝一口茶,又深深看她與D,“誰接?”
由不得猶豫,話音一落阿C就快D一秒拍住資料,D看她,A也看她。
徒勞的“為什麽”沒有問出口,她果斷地說:“我接。”
A的眼裏終於多了一層讚許之意,好像之前的一切都煙消雲散,但那寬厚的掌心按到她肩上時又那麽沉,既而聽到那句不厭其煩的話:“你不會讓我失望。”
出了書房D就把她叫住,她手裏緊緊地捏著資料,聽他到身旁直剖心扉地質問自己:“你做得了?”
“做得了。”
“不可能。”
“反正我做得了。”她要走,忽地被他拉著手腕轉回來,資料也唰一下抽回他手中。
她被帶得往後退了一步,他則向前走:“我去做,你留在島上。”
“不行!”她跟上的時候心怒,“這個是我的!除了我誰也不許靠近她們一家人!”
“我說了你做不了,”D也氣了,轉步逼她退,“你會心軟,你會放掉她,你會成為這個島上有史以來第一個逃兵!”
喀拉嗒一下,阿C抽槍的速度很快,微抖地指他胸口不準再靠近。
他低怒喊:“你當真?!”
“我知道你想要幫我,”她低言,“但這家人在我的範圍內……我答應過青檸的。”
D凝結著眉不語,她隨後走掉,關天藍的照片靜靜捏在她手心,捏得指骨有點泛白。
***
臨出發前她又去見了芬姨,說:“關於我父母的事我們能不能再談一次?”
“答案是一樣的,阿C。”
“A說我是他的孩子。”
芬姨的無謂之色因這句話而止住,抬眼看阿C:“所以你以為我就是生你的人?”
“你下位的那晚我清過你的房間,”她走近鐵籠一步,“鎖上的櫃子裏有奶瓶和嬰兒的衣服,看款式,十幾年前的。”
芬姨的臉色聽到此漸漸地暗下來:“你發現了,其他人知道嗎?”
“沒有,我替你收起來了,組內多了個孩子不是什麽好事,你當年應該藏得很辛苦。”
想了想,又說:“愛蜜莉後來也是抓了這個把柄吧?那個孩子肯定還在,否則你不會輕易讓位給她。”
“那你為什麽認為是你?”
她就答:“因為隻有我是A養大的,其他人都是從島外收回來的。”
芬姨沉默了很久,不躲不閃地與她對視。
不知等了多長時間,手心都有了濕意,芬姨才承認:“我在組內的確有個孩子。”
……
……
……
“但這個孩子也的確不是你。”
5
兩日後,維城。
放學時間,學生走走停停,雲層壓低快要下雨,第三趟公交車吱嘎一聲停靠時,阿C下車。
青色的大衣搖擺,長發淩淩地散在肩上,靴底踩進上一趟雨所留下的水窪,她往校門口走,邊走邊撥手機。
“喂?!”沒等多久,那端關祖藍敏感接起,恰巧同時,阿C也看到了正走出來的關天藍。
“大姐。”她說。
“阿C……”
“我來接天藍放學。”
死寂般沉默兩秒,關祖藍立刻會意她話裏的意思,怒氣爆發:“你在哪裏?!你要幹什麽!”
“一個小時後聯金大廈天台見,我給你留一次救她的機會。”說完後果斷地掛機,人已經站在關天藍的麵前,天藍正跟朋友談笑,被眼前身影擋住,好奇地回過頭來,看到她後,怔,隨之整個人一跳:“青檸姐!”
烏雲密布,空氣泛冷。
大廈頂層的風很刺骨,阿C坐在天台邊緣組槍打發時間,而天藍被綁在一根鐵柱上,她已經怕到肩膀直發抖,臉頰被冷汗浸濕,胸口一下一下地悶抽泣,又不敢發出聲,隻無助地望著別處的大樓頂。
不久,她終於憋不住,一泣一哽著問阿C:“你會、你會……殺掉、殺掉我嗎?”
“不會。”阿C頭也不抬地答。
“我、我大姐……大姐什麽時候來……”說著說著就哭了,她果然是個孩子,阿C抬手看了下時間,說快了。
真的快了,快到就在阿C話音落的一秒,天台大門砰地被踢開,關祖藍帶著一種怒不可遏的決絕姿態衝上來,冷風狠揚起她的發尾與衣領,第一時間雙手提槍衝動地指著阿C大喊:“放開天藍!!!”
而後衝上來的是關澀藍,她扶住門,一眼看到被綁在天台邊緣的天藍,正要邁出的步子卻被阿C提槍一指而頓住。
“瘋子!”關澀藍也離奇憤怒,“你要敢動我妹妹我要你陪葬!!”
這兩個女人現在倒是同一戰線,阿C回頭看大廈千尺垂直之下的車水馬龍,喧囂隱隱卻是平靜。
“好守約,果然沒通知警察。”她說。
“天藍別怕……大姐在沒事的。”祖藍無暇理她,要緊的是安慰已怕得快虛脫的關天藍,阿C聽著拍手笑。
“有沒有讓你想起丟了關青檸的那個下午?”
祖藍身體僵了一僵,霎地移目向她:“放了我妹妹。”
“大姐。”
“別叫我大姐。”
這稱呼被硬生生打斷,阿C於是換了腔調,改說:“青檸的大姐,我要認真跟你談事。”
“好,”祖藍也不刺激她,但槍仍不放下,“你說,我聽著。”
“我把實話告訴你,天藍的事情我掌控不了,有一個人卻能掌控,就是你父親。”
“我父親?”祖藍注意力還在天藍那邊,似聽非聽著低念。
“我碰到過類似的任務,綁架官員之妻女無非是要獲得一些政治利益,你讓你父親重新估量在最近某些爭議中該站哪邊隊伍,我再把天藍安全地還給你,怎麽樣?”
祖藍盯她:“阿C,你不壞,放了天藍跟我去自首,我會幫你的。”
她眯眼:“你沒聽我的話嗎?”
“聽了,我會跟我父親說的,”祖藍顧左右而言他,“阿C,我想起你住在我家的時候,想一想,其實正常人的生活也不錯對不對,阿C,你還有機會做好人,就從今天放了天藍開始,怎麽樣?天藍一直很喜歡你。”
就像是心理戰,阿C靜默不語,祖藍放下槍,繼續說:“你看,你總要接一些你不願意完成的任務,你在我家的時候比現在愛笑多了,阿C,人隻有一生,不要讓自己背負太多罪,你現在放手,還來得及。”
澀藍警覺地注意著事態,阿C卻越聽神色越冷,直到砰地一聲,她朝地麵毫不客氣地擊了一槍來打斷關祖藍的勸解,嚇得天藍尖叫一聲。
“你根本就沒有在認真聽我說話。”她冷言。
祖藍深呼吸一口,回答:“我聽了。”
隨後向澀藍示意要手機:“我現在就打給我父親。”
寒風透骨,她看著關祖藍提手機,看著她撥號,看著她將手機擱耳邊,天藍還在發抖,但她最終苦笑:“你還是沒有相信我。”
祖藍聽手機的動作暫停,定定望向她。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父親的聯係號?”她搖頭,“你撥的不是那個號碼,你還是不想驚動你父親,你根本就沒想過要相信我。”
“你不知道自己是個殺人工具?”這時澀藍衝動地說出口,“你綁了天藍,再用天藍去威脅我爸!換你你會相信?!”
阿C的怒氣被這句話挑起來,她反駁的同時指向天藍:“如果我真的是殺人工具我現在就可以殺……”
砰!
巧到不能再巧。
這一聲不知何來的槍響,就發出在阿C指天藍的那一刻,槍還握在她手中沒有走火,可天藍卻悶地受了一記重彈,她身體猛一震後霎時沒了聲音,阿C的話凝噎住,所有注意都被沒了聲息的天藍揪住,瞳顫。
“阿C——!!”隨之而聞的女人怒吼撕心裂肺,C還未從這變故中抽神回來,右肩就猛被一尖銳之物穿透!
關祖藍發狂地拿槍打了她,天藍的中彈讓這個女人瞬間情緒失控,她認定是阿C下的手,實彈崩入阿C右肩,弄得她後跌到了天台邊緣。
6
那天的事情阿C永遠都不會忘記,這是她人生的一次大轉折,亦是關家命運的一次大轉折。
她後來被D拯救,他在關祖藍真的要殺死她之前趕到,托起她的腰一把帶著她走,而關祖藍在他關上天台門時不泄氣地連發了好幾顆子彈。
路上開得橫衝直撞,D一手緊按著她流血不止的右肩要她撐住,她第一次受這麽直接的傷,碎彈在她肉體裏翻滾,疼得她近乎昏厥過去。
撐到一處位於半山腰的大公寓,他把她拉出來,寓所識別準許他進入,應該是他的地方。進去時走得跌跌撞撞,他的力道沒之前那麽有力,雖然一直用臂護著她卻也不穩,兩人都撞上客廳桌,她痛吭一聲,他用手撐住不讓她摔,她回頭看他腰部似有中彈的跡象。
“你也有傷……”啞聲問著卻得不到他的回答,後又被他傾力抱起來,一路被帶進浴室放入浴缸,他放水,翻箱倒櫃出一大堆的藥材倒進池內。
力氣越用越盡,她攀著浴缸邊緣說不出話,他弄好後跟著進入浴缸並迅速地解她衣物。·
老鴿治外傷的藥湯療法衣不附體才管用,這期間她費勁忍痛,外套還可以從下脫,背心與內衫卻是直接被他撕開的,溫水咕嚕咕嚕地漫到腰際,他抱緊她的腰身,隨後受傷處猛一疼,她咬唇痛吭,他把她的額頭按住對她說忍著,後肩刺疼處漸漸感覺到一股允吸之力,沒有麻醉藥,她緊緊地嵌在他懷中疼得幾乎暈過去,等他終於成功地咬著子彈吐掉,她已冷汗淋漓地快虛脫。
可還有許多的碎彈,溫水已經漫到了胸口,中藥的味道撲鼻而來,他脫了上衣,肌膚相貼之時在耳邊叫她保持清醒,她氣若遊絲地問他怎麽會來,他回:“你走的當天A換主意要目標死。”
“他瞞著我……!”
“忍住。”
隨著這兩個字,後肩突一陣撕裂般的生疼,她緊緊扶住浴缸邊緣忍不吭聲,他用鑷子接連取出了四五片碎彈,她又蒼白著臉色追問:“他接著要做什麽!”
“滅門關家。”
“啊!”最後一片碎彈夾出的時候痛了她所有的神經,禁不住叫出口,浴室水汽泛白朦朧了她仰頭的那一霎。
……
……
……
滴——滴——滴——滴——手術室一片刺眼白光,頂上鮮紅鮮紅的“手術中”亮在明晃光線裏,醫務人員頻繁走動,急救措施緊張進行,手術**的關天藍緊閉雙目毫無聲息,一次一次心肺複蘇,一次一次沉悶的跳動,多少番冰冷喧嘩之後,關祖藍癱靠到牆上,醫生對她說話,她在聽,卻搖頭,不信,抖著身體盯住地麵,繼而慢慢地掩嘴,一寸一寸地往下滑,噗一聲跌坐在地上。
又不知等了多少個鍾頭,手術燈滅,最終被推出手術室的關天藍還是覆上了白布,關祖藍一動不動地癱坐在原地看著,她的眼淚已經幹了,血液已經涼了,所有所有悲傷絕望在最後吼出口時凝成那想要撕裂的兩個字。
“阿……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