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天,大廈林立,暴雨。

Taxi停在維城警署正對的大街前,來者下車,砰一聲,車門關上。

青色大衣,軍士黑靴,雙手擺於兩側,一步一步地走上前,任雨水打濕發,再從發梢滑進脖頸。

高高豎立的警署中心越來越近,她的步子慢悠穩重,不帶浮躁,一路上階梯,走進中心大廳。

繁忙的氣息撲麵而來,天花玻璃一片雨聲啪嗒,腳步紛雜,陰冷光線中的警員們或交談或低頭翻紙,個個擦肩過她周身。

毫無察覺。

毫無察覺一個國際性危險人物的到來。

她來到大廳中央,警世喧嘩中,慢慢地抬目向正對的前台女警。

人群中,隻有那個女警看著她,雙目睜圓,難以相信。

她用口型比出兩個字:“阿C。”

“阿C!”霎時女警起立大叫,這一聲猶如劈天的警報使全大廳都死寂安靜一秒,所有的警員視線迅速集中向她。

而念琪正處理著事項從二樓走下,她順著喊聲看去,第一反應過來,一個激靈大喊:“關廳門!”

全員恍然震驚!廳門嘩一聲關攏,警員們措手不及地舉槍,這變故來得太過突然,警報驟響,武警小隊圍堵到她身側成圈,槍支哢噠上膛,對戰架勢在幾秒之內風火生成,念琪甚至嗓音發顫,她以槍指著大聲地喊:“把手舉起來放腦後!”

阿C坦然,自得,她的手隻動一下,又逼得念琪緊張大吼:“不許把手伸進口袋!”

“我沒帶武器。”她輕淡地回。

“快舉起來!舉起來放到腦後!”念琪快瘋了!

阿C自首,被捕。

關祖藍聽說這個消息後,立馬趕進警署,她一路走得那麽快,帶起風,發梢向後揚,砰一聲直推開關著阿C的審訊室門。

與她雙眼對視上一秒,念琪正要勸阻,祖藍已三步來到她麵前猛地揮掌。

啪!

念琪掩嘴,阿C被打得很狠,左臉頰一片通紅,聲音也那麽響,猜是用了全部的力道。

可她沒有表情,沒有以往的玩痞之色,也沒有任何愧疚之色,接受完這一巴掌,看關祖藍一眼,唇色冷漠。

“我真的很想殺了你!”祖藍咬牙切齒地說。

“那你可能要排隊,”她慢慢地回,“現在想殺我的人多如麻。”

“所以?!你來警署避難!”

阿C的不回答恰似默認,關祖藍狠狠地指她:“你遲早會……”

“祖藍!”念琪一把阻住她即將衝動出口的威脅,把她拉到審訊室外。

“她是自首的,態度出奇好,你暫時冷靜點,如果她是衝你來的,你的不理智會害死你。”

“她殺了我妹妹!”祖藍怒喊。

“我知道!”念琪握住她肩,“可是麵對她的時候你忘記這件事好嗎!你一衝動就輸了!”

一衝動就輸了。

祖藍握緊拳,所有怨怒交織,最後凝聚成胸口的一聲悶吼。

阿C對自己身份及所犯一切案子供認不諱,隔天下午,送她的刑車駛入維城監獄。

哢——刹車,目的地到,車廂門開,一片日光刺得人雙眼微眯。

高牆鐵網,電波茲茲,上方天穹灰暗,阿C戴著手銬下車,兩名女獄警架勢十足地捏緊她兩臂,她看其中一人,那人立刻移目,怕是聽說過她,忌諱與她對視。

途徑的大操場裏,女犯四散活動,周遭由大鐵網圍起,喧囂隱隱,阿C在外,她們在內,她一步步神情淡薄地走過時,她們也睨眼打量這位監獄新貴,身影交交疊疊,漸生出一股挑釁味道。

猶如別一個羅生門,鎖著這個城內最危險的人類……

2

今日是天藍的頭七。

沒有了天藍的歡言笑語,整個公寓的氣氛很低迷,連燈光都仿佛冷色調,江姨做好飯菜擺上桌,在天藍那位放上碗筷。

祖藍撐肘在桌上,她一直低著腦袋,前額的發遮住了濕濕的睫毛,關澀藍撐額不語,關父也沉默無聲。

“對不起爸爸……”關祖藍開口時,嗓音的啞度已叫人難以辨識。

“青檸是我弄丟的,”她自責,“天藍……的離開也是我疏忽導致的……”

關澀藍抬頭止了酸澀的感覺,她眼角也微紅,隻是不想顯於人前,抽椅轉身向自己房間走。

隨著哢一聲關門,客廳靜鬱。

關父起身,走到關祖藍的身後,抬手撫了撫她的背。

“祖藍,”他說,“不要把爸爸的錯,攬在自己身上。”

“我們抓到阿C了……我一定會讓她付出代價的……”

“阿C,”關父卻念這個名字,他拍著祖藍的肩膀,歎口氣,一而再再而三地念,“阿C……”

這隻被鎖在維城監獄的獸。

***

在監獄的生活是無光的,唯有休憩時間,獄警會將犯人們帶進大操場進行放鬆。

阿C是重刑犯,她沒有與其他人共用大操場的權利,隻能被圈禁在一塊五平方米左右小空間裏,四周被鐵網牢牢實實的圍起,隻剩頂上一方天空帶出一點點的清新味兒。

她卻無謂,插著囚衣的口袋靠住鐵網,靜靜地打量整個操場上的人。

每一張臉都從她的記憶係統過濾遍,再轉看向與自己同一排列的另幾個重刑犯活動場地,視線幾番掃過,六秒後,終於落眼,定格在一個身影上。

沒錯,是這個。

海夫人說,隻有這個人知道所有她想知道的事情。

薄薄地笑那麽一下,她便不再看,背靠鐵網淡閉上眼睛。

第二天,機會來了。

阿C再次進入休憩處時換了位置,從3號牢籠轉到8號牢籠,與隔壁的9號僅隔一層鐵網。

她慢悠走進,手指輕輕地劃過相隔的鐵網,視線看向自己的鄰居,空氣清冷,卻悄悄醞釀起一陣敵手相逢的勁爆味道,鐵網嘎啦嘎啦響,獄警徘徊監視,對麵大操場上的女犯們似是聞到暗戰的焦味,咻的吹響一聲口哨,蠢蠢欲動。

“看,”她們暗語相傳,“那個新來的在挑釁她。”

阿C最終站定,她隔著冰冷的鐵網看向對麵的女人,從女人穿著的囚衣開始,到她修長的脖頸,冷峻的下巴,硬美的唇形,高挺的鼻梁,直到那東方繆斯般深邃奪目的雙眼。

視線兩相對上,女人恰巧與她正麵相對,似早已嗅到阿C的味道,毫不表色,甚至對她的出現有一股幸災樂禍的笑意,雙手插褲袋,好性感,站姿卻如此爺味兒,在與阿C的氣場相拚中毫不顯弱。

甚至,更老練一成。

“天呐,”女人低低地歎,“你跟我的小師妹長得一模一樣。”

“好想你,秋吉黛,”阿C淡淡相笑,“我的師姐,兼前任D。”

3

“看見你這樣站在我麵前的畫麵簡直美得像夢一樣。”秋吉黛閉了閉眼,“你真的是我的小師妹?”

玩笑罷,她漸漸地顯露真實口氣,睜開眼,再次看向阿C,灼灼瞳孔中腥狠濃重:“那個打了我足足三槍的小師妹?”

“沒錯,”阿C靜不改笑,“落了跟你一樣下場,準備久居這兒。”

“是嗎?”秋吉黛看她雙眼,“A可不會罷休。”

“他沒了你後有了我,沒了我後自然也可以有她人。”

“看來我是個壞榜樣。”

“不壞,至少你讓我知道還有這麽個藏身的好地方。”阿C慢打量四周一眼,“維城監獄。”

秋吉黛哼笑一聲,阿C繼續說:“這裏有秘密吧,能讓你活至現在,A都不染指。”

“我跟了那老頭二十四年才知道的秘密,憑什麽一夕告訴你?”

“喂!”就在對話關鍵之時,鐵網嘩啦一記搖響,女獄警敲打鐵網,警告她們,“保持距離!不許私下傳話!”

或許是都清楚她們兩人的身份,被特殊交代了嚴加看管,秋吉黛笑看那女警一眼,對阿C此時情境表示惋惜,嘖嘖著後退:“祝你新生活愉快。”

那眼神裏還是實打實的幸災樂禍。

休憩時間結束後,關祖藍來見阿C。

會麵的內容很簡單也很直白,祖藍坐在她對麵,問:“為什麽是天藍?”

“為什麽是我?”阿C回,“為什麽偏認為是我殺的天藍。”

“這還用說?”

“眼見不一定為實。”阿C將手搭上桌沿,與關祖藍四目相對,“關天藍不是我殺的。”

“屢教不改。”祖藍低言完這句,不帶留戀地離開。

接下來的心思便全放在秋吉黛的身上,這個女人心狠手辣,當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鼎盛過,也被A下過最恐怖的追殺令,在監獄磨了這幾年還不消韻味,可見心思之深,權把這兒作為度假地了。

與她見麵的時間都隻有室外休憩的短短二十分鍾,第二次見麵,阿C並沒刻意正對她,肩靠鐵網,閑暇看著別處,嘴邊說:“聽A講你是個比我還倔的人。”

秋吉黛卻毫不在意,她搭住鐵網到C的耳畔:“他就是知道這點,才在訓練我的後半期準備好了你這個小備胎。”

“你讓他很是頭疼。”

“可是有了你後,他連風濕都好了不少。”

阿C笑:“你在吃我的醋?”

秋吉黛懶洋洋地傾額:“我猜,第二個備胎就快來找你了,就像你當初來找我一樣。”

記憶裏清楚地閃過兩年前一場惡戰,處決者追殺秋吉黛無人生還,阿C奉命實行絕殺,那時秋吉黛已受傷且滿身勞累,阿C獨立於高高的樹梢,狙擊槍搭於肩上,在她奔跑時毫不費勁地給了三發子彈。

“可是後來你還是逃出來了,”阿C說,“你對於我而言是再完美不過的教材。”

“怎麽,你是來向我請教如何從島內的監獄逃生,”秋吉黛輕巧笑,可手上的尖銳指甲已經悄無聲息地抵進阿C的後頸肌膚,“寶貝你還是先盤算好怎麽活著走出這個監獄吧。”

阿C則不疾不徐地撩開後頸的發,故意地將肌膚都暴露在她指甲下,秋吉黛也在看見她後頸明顯的吻痕後收手,低問:“以祖?”

“還能有誰。”

“我還在的時候,你們兩個關係正淺。”

“現在深了,”阿C瞥她一眼,“這可好,我到底該叫你師姐,還是隨他叫你師父。”

這句話令秋吉黛收斂殺意,她到底是顧及林以祖麵子的,轉身正要走,阿C又提道:“看來這裏有一層讓你安心的保護罩。”

“恩?”她閑閑地側看過來。

“我接過的任務裏罪犯不少,”C繼續說,“什麽監獄我都見過,隻有這個監獄A從來不讓我沾染,即使你是他最想殺的人,你不踏出這個監獄,他也不能耐你何,”而後又掃一眼無常的四周,“倒不是進入這裏有多難,他是不想在這塊地盤上犯事,這塊地盤背後的人,是他忌憚的人。”

這隻是猜想,說出來後,她觀察秋吉黛的表情變化,但秋吉黛早是比她還厲害的老手,一眼不眨,隻嗬嗬地笑了一下。

第二次會麵結束。

第三次見麵,是陰天,阿C沒有主動開口,她靠著與秋吉黛相離甚遠的鐵網,對她似看非看。

一直到休憩時間結束,阿C才在臨走時說一句:“以祖舍島要我。”

這句話很輕,卻留住秋吉黛的腳步,她淡淡向阿C看,阿C回頭對上她一眼,內有深意,隨後推門消失在她眼界內。

果然第四次的時候,秋吉黛靠近鐵網,阿C背對著她,聽她問:“你把以祖卷進什麽事情?”

“你願不願意幫我?”她不動聲色地回。

“你想知道我腦袋裏的秘密,用以保身。”

“不止保身。”

“膽可真大。”

“我還想知道以祖的軍火庫在哪裏,和軍火庫的鑰匙。”

秋吉黛自然沒這麽容易對付,她聽完這兩個問題後就走了,但阿C不急,她總會說的。

隻要她還在監獄裏。

4

事情在第五次見麵的時候出現轉機。

那天阿C一進去,就看見秋吉黛雙手插著褲袋閑趣地做運動,對麵的獄警及操場上的女犯不時向她們看來,喧囂隱隱。

“你今天心情不錯。”阿C麵向鐵網外的大好陽光。

“有了個新鄰居,看她一天比一天消瘦真是讓我的生活重現光芒。”

阿C笑一聲:“你決定就這麽跟我耗著?”

“想要從我嘴裏撬出東西,先陪我打發個三五年時間吧。”秋吉黛看她,“我可是無聊了好久。”

阿C口氣一鬆:“那我們來玩猜謎遊戲。”

話音剛落秋吉黛就搖著頭笑:“我可沒忘你最擅長循循善誘,親愛的,沒這門兒。”

看似是把所有主動權都奪走了,秋吉黛還不過癮,添加一句:“小師妹,你隻不過憑著我對祖的師徒之情,而你要的東西太多,又想挖掘這個監獄的秘密又想知道他的軍火庫,貪婪的人總會走向貧窮墳墓。”

“你倒是容易滿足,寧願在這鐵欄杆裏溫飽至死,也不願為自由冒險一次。”

“背滿血債的人是沒有自由的,”秋吉黛伸手撫鐵欄,“隻有這些冷冰冰的玩意兒鎮著你,你才能睡得穩。”

這句話說得有點戳心了,阿C不語,秋吉黛則嘲諷地笑一聲:“浮躁的年輕人,哪懂。”

“我不是為了我自己來找你,”阿C用話留她,“是為以祖。”

這句話脫口而出,果然抓住秋吉黛的心神,她眯眼看過來:“以祖怎麽了?”

“你明白A那種趕盡殺絕的把戲。”

阿C隻說這個,警鈴刺耳響,短短的休憩時間結束,她們的視線在鐵網之間相對,冷風揚。

下午時又有人來見她,阿C隨著獄警走進會麵室,看到桌前人,她腳步頓一下,回頭看時門已關上,隻好再轉回頭。關父起了身,沉默看她。

她隱隱感覺到這不是一次單純的會麵。

氣氛沉悶,關父卻好似早已認識她,等她坐下,觀察了幾眼後,便開口。

“那孩子是怎麽出事的?”

這是他所問的第一句話,阿C抬目看他,而他之後所說的一切話開始一字一字地闖進她的腦子裏,將她所有冷靜都打亂,以自己沒有意料到的過程,危險發展起來……

……

……

砰——公寓門關。

祖藍一路走向露台,找到站那兒的父親:“爸,監獄長說你今天見過阿C?”

關父沒有回頭,他半倚欄杆,手中握著相框,相框內是她小時的全家福,那時候青檸還沒被拐,暖色的照片多溫馨,關父低頭看著,好久都沒抽回心思來。

祖藍便收了話題,走到父親身後撫撫他的背,嗓音放柔安慰:“爸,你還有我跟澀藍。”

關父歎著氣笑笑,轉身反將關祖藍攏進懷裏。

“是,還有你們……”拍撫著祖藍的肩膀,他自歎。

過了會兒,他忽又提:“我今天見了阿C,天藍的死因可能還有蹊蹺。”

“是阿C。”祖藍皺眉抬頭,“我親眼看見天藍中了她那個方位的子彈。“

“祖藍,不能輕易相信自己的眼睛,”關父反意味深長地勸她,“有些事,是為了掩蓋真相而故意讓你看見的。”

“可……”

“祖藍,你覺得你身邊有哪些人是可信任的?”

這個問題有點突然,經曆過高楚傑與阿C的欺騙,祖藍心灰意冷:“人是多麵性的,隻能相信自己。”

“可是當一些事情的發展超脫你想象時,你要學會辨別能夠與你相互信任的人,那些人到時候很重要。”

祖藍抬目,關父指了指自己的雙眼:“眼睛,看她們的眼睛,有的人你能感覺得到安全度,而騙你的人隻會讓你倍感疑慮。”

“爸,你是什麽意思?”聽到這麽一連串類似告誡的話後,祖藍正色,“你是不是有什麽想跟我說?”

關父卻沒有任何要繼續談話的打算,隻拍拍祖藍的肩:“有空去看看楚傑。”

5

第六次,阿C進休憩處後先閉眼深吸了一口氣,關父昨日的談話令她一夜無睡,原本心神就已虛弱,現在臉色更顯蒼白,轉頭看秋吉黛,她大概也是有一夜的時間在考慮,現已做下決定,看著C時勾了勾手指。

四周獄警走動,氛圍壓抑,等她走近後,秋吉黛才開始第一句話:“你腦子不錯,關於這個監獄的秘密你已經猜到。”

阿C靜聽,秋吉黛繼續:“A曾是軍事委員,他在十年前就準備帶著AZ組入主軍隊,但由於手段太黑,委員會多半反對,其中以兼任國防部長的委員為首,而維城總警司關毅翔與他看法相同,他們對AZ組的打擊很嚴,A也就不敢在這個監獄亂來。”

“我知道,”阿C淡回,“關毅翔是鐵過心要端了A。”

“你怎麽知道?”

“他昨天找過我。”

秋吉黛並不深問,轉說:“關於以祖的軍火庫,你確實難以找到那個地方,除非你知道他在赫利島的附近買下了一個島。”

阿C下巴微抬,她到底是忽略了林以祖也把島留給她的含義,而秋吉黛看著她的神情,眯眼歎:“不要告訴我他把島也給你了。”

阿C沒應,可那眼裏的意思讓秋吉黛一看就明白,嘖嘖不滿:“我早讓他要遠離你這隻小狐狸的。”

“鑰匙呢?”阿C直問。

這時候對麵大操場上的女犯朝她們吹哨豎指,好像是對她們如此不受擾的對話表達不滿,秋吉黛向她們看一眼,又返回來看C,眼裏多了層趣意,說:“我早嫌她們吵了,你要是讓她們安靜,我就告訴你鑰匙在哪兒。”

這個要求不過分。

阿C毫不猶豫,她早熟悉各類監獄,手一拉一撐就輕鬆翻網而過,那邊女犯立刻怔了神,周遭警報大響,獄警奔赴而來,她充耳不聞,走到操場旁後又是一記拉網咻一下翻過,落地進入,身後的秋吉黛細細看,身前的女犯們驚恐不已,她拎了最囂張的一人撞到鐵網上,霎時一片被震懾到的死靜死靜。

砰——門響,念琪打擾正聽電話的祖藍,快速說:“監獄出事了,最好趕去看一下。”

祖藍總打不通父親的電話,她皺眉問:“跟阿C有關?”

“目前看也隻有她有能耐。”

“什麽事?”祖藍披衣走出。

“她打了其他犯人。”

“不是把她單獨監禁的嗎?!”

“這就是可怕之處,”念琪倒吸一口氣,“她出入自如,監獄對她而言隻是過家家的把戲。”

“現在情況……”

“關祖藍!”經過長官辦公室忽被叫住,祖藍止話也止步,向念琪示意讓她先去,隨後折進上級辦公室。

門關上。

“阿C抓到了,AZ組的案子前景開朗,”上司在祖藍麵前說話極幹脆,直達主題,“負責此案的國際刑警已經到達,關警官你去負責其他,上頭的調職令過幾天就會下來。”

這個消息絲毫沒有給她一點接受的準備,她一愣,反問:“我要調職?!”

“是,”上司於辦公桌前坐下,對她的反應頗有些疑惑,“你父親的意思。”

“我父親?”祖藍還想說什麽,但她覺得事態突然,不便表露情緒,跟上司匆匆結束會談,一出門就打父親手機。

可跟剛才一樣,總是已關機。

除卻上次的買凶令事件,父親電話忙碌,從未有關機習慣,而現在這個狀態已維持一上午,昨晚晚飯後父親是一人回居所的,臨別前又對她說了一大段頗有深意的話,祖藍心內隱隱地生出一股憂慮,轉撥澀藍手機。

可得到的答案是“拜托,他一個禮拜見你的麵比一年跟我見的麵都多”。

再轉父親的辦公座機,助理接的線,聽到是關祖藍後,實話實說關警司還未到辦公室。

……

這下祖藍是真的覺察不對勁了。

6

他們發現關父的時候,他在自己鎖上的車內緊閉雙眼,麵容痛苦,麵色發紫,離世時間是昨晚十點,正是離開了祖藍公寓之後的時間,連回程的一半還未到達,就永遠在路邊閉上了眼睛。

法醫診斷,關父心肌梗死。

如此大的變故,祖藍全身仿佛都被抽了力氣,她覺得自己做了場噩夢,夢裏青檸先走了,天藍走了,緊接著父親也走了,下一個……下一個會不會是澀藍?

天藍的離去已經傷幹了她的眼淚,父親的喪事拖延,她實在沒有力氣去處理那麽多接踵而來的意外,署裏給了她長假,並連著那張調職令一起交到了她手上。祖藍見到了這張調職令,才漸漸地重抓回自己的心神,眉頭越皺越深。

不對勁。

整件事情都不對勁。

父親的死肯定另有原因,他在事發前幾日的態度很奇怪,就好像遲早知道會這般,對話裏也有種“交托後事”的感覺,令人不禁疑心。

……

“有些事,是為了掩蓋真相而故意讓你看見的。”

……

“可是當一些事情的發展超脫你想象時,你要學會辨別能夠與你相互信任的人,那些人到時候很重要。”

……

“有空去看看楚傑。”

……

回憶定格在父親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上,祖藍深吸一口氣,拿車鑰匙起身。

高楚傑對她的來到並不驚訝,他們在封閉的會麵室內靜靜相坐,他看她消瘦的臉色,眼裏有愧疚,但卻是辜負了感情的那一種愧疚,與犯罪無關。

“你知道我父親的事情了嗎?”祖藍回避他的凝視,蒼啞的嗓音慢慢問道。

“知道,這裏能看新聞。”

“他的身體這幾年保持得很健康。”祖藍話內帶深意,果然,高楚傑點了點頭。

“有人害他,你知道是誰?”

“我不知道,但想害他的人一直都有。”

祖藍換一口氣:“你出事了之後,他一直說你不是這種人。”

高楚傑沉默聽著。

“那麽你是哪種人呢?”一與他的雙眼對上,就讓情緒控製了大腦,正常的嗓音立刻變得濕啞,“你知道我父親……多少呢?”

安靜。

死寂。

這樣沉悶了足足有三分多鍾,高楚傑沒有要開口的意思,祖藍無奈地低下頭:“告訴我……求你,把我不知道的事情都告訴我……”

他還是緊閉嘴。

“我被調職了你知道嗎?”於是祖藍再忍不了苦澀,“他們不讓我查AZ組,也不讓我查我父親的事,我現在很無助,你知道嗎?!”

……

“身邊人越來越少,時刻擔心下一個會不會是澀藍或我,整個世界都把我隔離了,甚至我曾經信誓旦旦要結婚的人現在也陌生地讓我感到可怕,我到底是有多脆弱才沒有資格知道任何事情!”

祖藍拍桌而起,她已絕望,轉身要走,這時高楚傑忽地在她身後開口,把她的腳步留住。

話很少,卻驚人。

他說:“你父親,當年曾經把一個孩子送進AZ組。”

……

然後,他說:“那個孩子,體內植入了定位與竊聽係統,但她本身不知情。”

……

接著,他說:“事情很隱秘,為了孩子的安全保密,他讓極少數人參與。”

……

最後,他說:“而我是把那個孩子送上船的人。”

……

祖藍差點沒有忍住衝上腦門的一股暈眩感。

見過高楚傑後,她轉步去女監,一路上努力地克製自己,要冷靜,要撐住,呼吸卻越發地急促,無法相信竟是這樣……讓自己內疚了六年的青檸被拐事件竟然是父親一手策劃的,竟然是自己的男朋友親自參與的,竟然……

這要叫她怎麽接受?

她想起父親曾說過的黑色檔案袋,他說是付出了極大代價才獲得的關於AZ組的機密情報,原來這極大代價竟然就是……竟然就是自己小妹的一生!

在踏進女監大門的時候祖藍眼前黑了一秒,她迅速扶住門框,女獄警也反應靈敏地攙扶住她,她緩過勁來後脫口而出:“把阿C進監前隨身扣押的物品帶給我看。”

祖藍目前仍是AZ案的負責人,獄警很快照做,祖藍一杯暖水下肚後看到桌上分擺好的隨身物,根據阿C那天所說,確實沒帶任何殺傷性物件。

可祖藍的視線很快被角落那個黑色糖盒所吸引,那應該是阿C最親近的東西了,裏麵的糖似乎永遠吃不完,閑暇時也愛放在手裏把玩。祖藍拿起糖盒,鐵製的,分量不輕,打開便聞到一股檸香,糖果還淅淅瀝瀝地響,她將它在手裏轉了轉,問獄警:“阿C呢?”

“她十日前發生暴力行為,已關禁閉。”

“什麽時候禁閉結束?”

“今天。”

“帶我去見她。”祖藍發話。

很快便見到阿C,她正由獄警帶出禁閉室,十日的幽禁沒有磨損她的精力,反而讓她唇眉的倔意更深,那雙眼也愈發深邃寧靜,祖藍站在禁閉室的門框口,與她對視僅三秒,問道:“我最後問你一次這個問題。”

“問。”阿C回。

四名獄警看護左右,光線淒暗,祖藍說:“你到底有沒有殺天藍?”

問出的同時,緊緊地看著阿C的眼睛。

沉默僅僅三秒,阿C原封不動地回:“關天藍不是我殺的。”

……

……

關父曾說:“眼睛,看她們的眼睛,有的人你能感覺得到安全度,而騙你的人隻會讓你倍感疑慮。”

……

……

祖藍看了阿C的眼睛後,幾乎以一種決然的姿態,不顧周遭獄警攔截,衝動地將阿C砰一聲推撞到牆上。

“你騙我!”阿C不做抵抗,祖藍用力揪她衣領,“我妹妹就是你殺的!你這個冷血動物!!”

一片混亂,獄警立時分開兩人,關祖藍還想動手,反應快的獄警立刻帶阿C走,關祖藍被另兩個獄警攔在身後,她們叫她冷靜。

空氣驚心,祖藍被扶製著,她盯著阿C的背影,全身顫抖地深呼吸。

而阿C目視前方,頭也不回,她胸口平穩呼吸,鎮定地將左手突然多出的黑色糖盒塞進右手袖口,如此不動聲色,極難讓人察覺。

那是趁混亂,關祖藍給她的。